就在他血气翻腾、几乎要被那幽蓝注视与自身广播残留的双重压力碾碎灵台的刹那,萧烈霆掌心传来一阵彻底的、死寂的冰凉。
不是温度的变化,而是存在被抹去的虚无感。
他低头,看向怀中。
那枚信火,外壳依旧,但内里那点曾与薪火之域亿万生灵祈愿相连、象征着铁脊军与后方最后一条血脉脐带的温暖火种,消失了。
不是熄灭,更像是从未存在过,连一丝热量散逸的过程都没有,就那样凭空地、彻底地无了。
道我之境反馈回的感知更令他骨髓发寒:那不是简单的能量中断,而是覆盖——仿佛有一支无形无质、却庞大到难以想象的笔,将信火与薪火之域之间的因果连线,连同其存在的意义本身,一同粗暴地、不容置疑地涂抹、覆盖、改写。
卫都督!萧烈霆猛地抬头,嘶声喝道。
无需他多言。
卫镇疆在那信火光芒消散的第一时间,目光便已如鹰隼般钉死在萧烈霆掌心那块死寂的金属上。
他玄铁义肢的关节处,细密的嗡鸣声陡然升高,那是三十六枚微型聚灵阵不顾损耗、超频运转到极限的悲鸣,透过精金甲胄的缝隙,透出明灭不定、近乎濒爆的强光。
他宽阔的后背微微弓起,每一束肌肉都绷紧如拉满的弓弦,那是百战老兵嗅到致命威胁时的本能。
幽枢院的手,卫镇疆的声音沉如碾过冻土的战车,目光从死寂的信火移开,缓缓投向碎星环带深处那一点幽蓝光芒最初闪动的、如今已重归黑暗的虚空,伸不了这么长,这么快。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磨出的铁屑,这不是他们能做到的覆盖。是别的东西...被你刚才那一嗓子,叫醒了。
萧烈霆心沉谷底。
他当然明白卫镇疆的意思。
幽枢院的剥离法则虽然诡异强大,但其运转依赖于精密的符文阵列与熔炉体系,其覆盖应有其逻辑和轨迹,如同精密机械的碾压。
而信火的熄灭,却带着一种更蛮横、更不讲理的抹除意味,那是更高层面力量对低维联系的直接干涉。
盟...主...微弱如游丝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沈砚舟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他脸上的灰色血丝似乎淡了一些,但那不是好转,而是更深层的异化——皮肤下透出一种不祥的、玉石般的冷硬光泽,瞳孔深处那一点微型碑影虚影未曾消散,反而与遥远虚空那幽蓝光芒的残留波动,建立起一丝极其微弱、却令灵魂本能颤栗的共鸣。
他艰难地抬起手,抹去嘴角再次渗出的、已完全呈灰白色的粘稠血沫,看向萧烈霆的眼神却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种洞悉宿命后的疲惫冷静。
信火熄了,意味着卫都督的铁脊军与后方任何支援的通道,都断了。沈砚舟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冰锥,凿在每个人心头,薪火之域的感应...被彻底屏蔽。我们现在,是真正的孤军。他侧耳,仿佛在倾听常人无法察觉的声响,眉心紧锁,而幽枢院的剥离熔炉运转声...没有停,反而...越来越响了。他们加快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脚下剧烈震颤的平台深处,那规律而强大的剥离器核心脉动,在经历了信息风暴的短暂紊乱后,正以一种更加急促、更加蛮横的节奏重新鼓动起来,如同垂死巨兽回光返照般的心跳。
嗡——嗡——嗡——每一次搏动,都让弥漫大厅的血色光柱随之明暗,空气中粘稠的源质被抽离的刺痛感成倍增加。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贯穿天地的血色光柱。
因为之前的剧烈波动,光柱边缘的暗红光芒略显涣散,但其中那半截青冥天碑的碑影,非但没有黯淡,反而在悲怆苍凉的意念流淌中,凝实了数分!
暗金色的碑文流转,宛如凝固的古老血液在苏醒。
更令人惊异的是——
看!那碑影...在转向!磐岩低沉厚重的声音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撼。
他粗壮的手指指向光柱核心。
只见那巨大无比的碑影虚影,正如同被无形之手缓缓拨动的指针,其面向——那碑文最密集、暗金光泽最浓郁的正面——正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地,偏离原先直指大厅深处幽枢院核心的方向,微微侧向...侧向那幽蓝光芒曾经闪动的、深邃无垠的界海虚空!
这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转动,光柱本身并未扭曲。
这是法则层面指向的偏移,是天碑残存灵性烙印在因果牵引下的本能调整,仿佛那幽蓝的存在,拥有某种令这上古圣物残念都不得不正视的资格。
信息风暴引来了注意,而天碑的残念在回应它...萧烈霆瞬间明悟,一股寒意顺着嵴椎爬升,或者说,在向它示警。那幽蓝存在的层级,高到了让仅剩本能残念的天碑都产生了条件反射般的指向。
这绝非善意的问候,更像猎手嗅到更危险掠食者气息时的凝固。
都督,萧烈霆抹去嘴角血迹,强行压下灵台的刺痛与体内翻腾的气血,声音嘶哑却决断,此地不宜久留,但熔炉核心我们必须去。幽枢院的仪式因我们的干扰可能延迟,但绝不会停止。那未知的客人,或许是变数,也可能是...新的陷阱。他看向卫镇疆,我们必须在他们彻底完成合围、或者那客人做出反应之前,拿到主动权。
卫镇疆缓缓点了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死寂的信火,目光中的最后一丝温度也随之熄灭,只剩下铁与血铸就的冰冷决绝。
他玄铁义肢猛地握紧,金属摩擦声刺耳,甲胄缝隙间,三十六枚微型聚灵阵的光芒不再闪烁,而是持续透出一种稳定却令人心悸的炽白——那是将所有储备能量一次性激发、准备进行最终搏命的征兆。
他没有转身,背对萧烈霆三人,面向大厅深处那翻腾的血色与黑暗,声音透过面甲传出,沉冷如万载玄冰,却又带着铁脊军大都督不容置疑的绝对权威,回荡在残破的大厅中:
铁脊军听令!
残存的、散落在崩塌结构各处阴影中的铁灰色身影,同时一震。
放弃原定阻击阵型!化整为零,以散星阵,向熔炉外围渗透!不惜代价,为盟主和沈先生开辟通路!
命令简洁,残酷。
散星阵,意味着彻底放弃协同,各自为战,以最大程度的机动性与隐蔽性向死亡腹地钻探,生存率渺茫。
同时——卫镇疆的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熔炉越来越响的轰鸣,带着一种焚尽一切的惨烈,如果那幽蓝是敌非友,或幽枢院主力反扑形成绝杀之势...他微微停顿,玄铁义肢五指缓缓张开,又猛地攥紧,发出铿的爆响,点燃你们最后的脊骨信烟,不需要报告,不需要确认。把你们掌握的所有寂能晶储备坐标...给我炸上天!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用最大的动静,最亮的火光,为我们,也为任何可能到来的后来者...清出一块干净的战场!
断后,已非任务,而是仪式。以身为炬,照亮绝路,也焚尽自身。
萧烈霆喉头滚动,却说不出一个字。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混杂着血腥、焦臭、金属熔化的刺鼻味道,以及地脉深处涌出的、万古不化的苍凉。
他伸手,用力按了按沈砚舟的肩膀,对磐岩重重颔首。
磐岩低吼一声,周身土黄色灵光彻底内敛,皮肤表面浮现出岩石般的厚重纹路,一步踏前,如同最忠诚的盾牌,将虚弱的沈砚舟护在身后半步,目光死死锁定血色光柱后方那片深沉的黑暗。
就在这时——
沈砚舟猛地闷哼一声,身体剧烈一晃,瞳孔深处那微型碑影虚影疯狂闪烁,他勐地抬头,并非看向光柱深处,也非看向幽蓝光芒曾出现的虚空,而是死死盯向大厅侧面一处彻底坍塌的、堆满晶化残骸的甬道入口。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灰败的脸上浮现出极度惊恐与迷惑交织的神情,用尽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颤抖的音节:
那光...不对...它...它没有冲向光柱...
它...在...斜切...绕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