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触感与微弱的道韵震颤，透过皮肤，渗入血脉。
紧随其后的，是道我之境如同最精密阵法般层层展开的感知。
萧烈霆握着那点金色光粒，不仅仅是掌心的触感，更像是将一丝外延的神魂，浸入了这微小造物的内部结构。
没有磅礴的能量，没有炫目的光辉，只有一种凝练到极致的指引道韵，本质高渺，苍茫如古祭坛上风干的铭文。
它与云崖宗的青冥道炁同出一源，却更加古老，仿佛源自天地尚未割裂、鸿蒙一炁尚自浑圆的某个初始刹那。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仍在缓慢偏移的碎星环带，看向那道横亘虚空、笔直指向黑暗深处的天碑光束。
光粒指引的方位，与天碑光束的指向，形成一个微妙的、并非重合的夹角。
如同两根从不同方向刺向同一目标的探针。
天碑给出的是终点，萧烈霆的声音在冰冷的虚空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个字都带着道我之境推演后的重量，而这光粒，给出的是抵达终点的路径？一条...旁路？
他的视线转向肩头的沈砚舟。
这位年轻的守碑人正仰头看着那道天碑光束，眼中并无焦点，只有无尽的痛苦与一种逐渐剥开迷雾的明悟交织。
他体内的灰色种子不再狂暴悸动，转而散发出一种沉静的、却更加令人心悸的死寂共鸣，遥遥呼应着光束尽头那片黑暗。
盟主，沈砚舟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天碑的悲怆...变了。他缓缓低下头，灰色的瞳孔深处，那一点碑影虚影稳定得可怕，它指向葬道渊，不再是为了镇压，更像是一种...确认。
确认？
确认那里有必须被彻底埋葬的东西，沈砚舟的指尖无意识地抠进掌心，渗出的血珠呈灰白色，或者，确认埋葬的仪式...即将完成。他按住自己的心口，那里仿佛有冰棱在生长，我的血脉，在恐惧那里。又在...呼应那里。像是游子听到了故乡的丧钟。
萧烈霆沉默了三息。
虚空的寂静被远处熔炉核心方向持续传来的、沉闷的结构崩塌声打破，那声音像垂死巨兽最后的喘息。
卫镇疆和铁脊军点燃的殉爆光芒，早已被翻涌的寂能灰雾与破碎的法则乱流吞没，连余温都消散殆尽。
他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信火灰烬的冰凉，以及那一点金色光粒微弱却恒定的震颤。
敌人的终极目标，古老存在的最后提示，自己血脉与传承中挣扎求生的线索，三者从未如此清晰地指向同一处绝地。
那就去。萧烈霆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他看向沉默立于一旁的磐岩，这位苦修者的祷文袍破损更甚，露出岩石般肌肤上那些黯淡却坚韧的守护纹路。
此行，恐十死无生。
磐岩岩石般的面孔上没有任何波澜，他只是平静地开始重新整理袍服，将几处快要脱落的布料以暗金色的灵光强行黏合。
苦修者的路，他开口，声音沉厚如地脉回响，本就通往寂灭，或超脱。葬道渊，或许是两者之门。吾辈叩门，不问生还。
没有更多言语。
萧烈霆将沈砚舟扶稳，掌心那点金色光粒缓缓悬浮而起，悬于三人前方三尺，散发出柔和却坚韧的淡金色光晕。
光晕所及之处，虚空中无处不在的、那源自熔炉核心的微弱剥离感被悄然排开，形成一个仅容三人通过的、摇曳的安全甬道。
他们跟随着光粒的指引，彻底脱离了碎星环带主要冲突区域的光影与轰鸣，向着界海深处一片异常干净的空域进发。
这片空域，寂静到令人发狂。
没有飘浮的星骸碎块，没有肆虐的灵炁乱流，甚至连远方星辰的光芒投射到这里，都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过滤、衰减，只剩下一片均匀的、缺乏生机的暗淡背景色。
更诡异的是时间感——周遭的一切似乎都陷入了一种粘稠的迟滞，每一次呼吸的间隔被莫名拉长，动作也带着淡淡的拖曳感，仿佛在某种凝固的胶质中前行。
光粒的指引越发清晰稳定。最终，它停在了这片空无的中心。
那里悬浮着一物。
一块巨大无比的...残片。
它并非青冥天碑那种承载着苍茫道韵的暗金色，而是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打磨到极致的黑曜石，却倒映不出任何景象——无论是闪烁的星辰，还是萧烈霆三人的身影。
它的镜面里，只有一片深沉的、仿佛能将灵魂吸进去的绝对虚无。
残片的边缘，天然形成（或是被某种力量雕琢出）一个类似门的拱形结构，内部是缓缓旋转的黑暗漩涡，吞噬着一切试图窥探的光线与感知。
沈砚舟在看到这黑色碑片的瞬间，身体猛地一颤。
呃啊...压抑的痛哼从他齿缝挤出。
七窍之中，再次渗出细密的灰白色血丝。
然而这一次，血丝离体后并未滴落或消散，反而如同拥有生命般，在虚空中扭曲、拉伸，化作一个个细小到极致的、不断生灭的灰色符文。
这些符文散发出强烈的、与沈砚舟同源却又带着冰冷剥离意味的气息，如同扑火的飞蛾，拼命想要投向那近在咫尺的黑色碑片。
与此同时，萧烈霆眉头骤蹙。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身道基中那些由《青冥引气诀》重开、并烙印下劫初道痕的九窍，传来一阵轻微却绝不容忽视的剥离感。
不是能量的流失，而是道韵活性的降低，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无声无息地刮擦着道基的色彩，要将一切鲜活的灵性印记漂白、归于沉寂。
葬道渊的外围...萧烈霆瞬间明悟，道我之境全力运转，清蒙蒙的光华自体内透出，化作细密的纹路覆盖体表，更分出一缕，如纱如茧般将躁动不安的沈砚舟牢牢包裹，隔绝那股源自黑色碑片的诡异吸力与共鸣。
或者说，净化缓冲区。这里在自发地进行剥离。幽枢院那精密残酷的剥离术法与熔炉...或许只是拙劣地模仿，或粗暴地加速了这里的天然法则。
退路已在身后粘稠迟滞的时空中模糊。没有犹豫的必要。
萧烈霆心念一动，前方悬浮的金色光粒光芒微涨，那柔和坚韧的古老道韵如同投入静水中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
涟漪所过之处，黑色碑片散发出的、无声无息却无孔不入的剥离场被勉强撑开一道缝隙，一道闪烁不定、仅容人弯腰通过的淡金色甬道，延伸向拱门内那旋转的黑暗。
走。
他率先踏入光粒撑开的甬道。
脚底传来的感觉并非实体，而是一种冰冷的、虚无的概念，仿佛踩在遗忘本身之上。
沈砚舟紧随其后，磐岩断后，暗金色的守护纹路在他体表亮到极致，对抗着周遭无处不在的虚无与剥离感。
当三人彻底没入拱门漩涡的瞬间——
没有天旋地转的眩晕，没有空间传送的拉扯。
那是一种更为根本的跨越。
仿佛从一个定义明确的存在领域，一步迈入了另一个定义模糊、规则迥异的非存在或终结领域。
所有熟悉的感官信号被瞬间剥离、重置。
视觉、听觉、触觉、乃至灵炁的流动感，都陷入短暂的空白。
然后，新的感知强行涌入。
视野再度清晰，但所见之景，让磐岩岩石般的面孔微微抽搐，让沈砚舟倒吸一口冷气，连萧烈霆的瞳孔也骤然收缩。
他们置身于一片无法用常理描述的地方。
没有天地四方的概念。
上下左右，皆是流动的、半透明的灰色墙壁，或者说是幕布。
这些灰色物质缓缓蠕动，内部封存着无数模糊的、静止的景象碎片，像是一幅幅被时光与遗忘浸透的壁画：一座辉煌仙宫在无声中崩解成最细微的尘埃；一头吞吐星辰的巨兽保持着仰天咆哮的姿态，血肉却化作飞灰，只剩晶莹骨骼寸寸断裂；高耸入云的奥术塔拦腰折断，塔身流淌的符文光芒永恒地凝固在熄灭前的最后一瞬；甚至还有一颗燃烧的太阳，在极致的炽白中骤然坍缩为绝对黑暗的奇点...
每一道封存的景象，都散发着浓郁到化不开的终结、葬送、永恒遗忘的气息。
它们并非幻象，而是某种概念的残留，是道与存在被彻底埋葬后，在这特殊地域留下的最后墓碑。
而在这片由无尽终结景象构成的灰色迷宫尽头，透过重重蠕动的灰色幕布，隐约可见一个巨大轮廓的剪影。
那轮廓由无数断裂的兵器、破碎的道器、黯淡的奥术符文核心、碎裂的法则晶石...堆积、熔铸而成。
它不像祭坛，更像一座以诸天万界失败与终结的残骸垒砌而成的、狰狞而悲怆的——坟冢。
坟冢（祭坛）之上，两道模糊的影子，正穿透灰色的阻隔，缓缓地、坚定不移地相互靠拢。
噗——！
沈砚舟猛地喷出一大口灰白色的鲜血，血液离体瞬间便被周围灰色的墙壁吸收，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他整个人蜷缩下去，仿佛每一根骨头都在被无形的力量碾磨、重组，血脉深处那枚灰色种子的剧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与祭坛上那两道影子产生了撕裂灵魂的共鸣。
葬道渊的核心。葬礼现场。
到了。
萧烈霆一把扶住几乎瘫软的沈砚舟，道我之境死死锁定祭坛方向，冰冷的杀意与决绝的意志在灵台中凝聚成一点寒星。
他缓缓吸了一口这充斥着终结意味的、冰冷粘稠的空气，对着身旁周身纹路明灭不定的磐岩，以及怀中痛苦颤抖的沈砚舟，清晰地说道：
客人到了。
他的目光穿过灰色的迷雾，落在那两道即将触碰到一起的影子上，嘴角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
这葬礼，该收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