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倒影尚未消散,萧烈霆的身形已然做出了选择。
没有格挡,没有闪避,甚至没有看向那已扑至眉睫、裹挟着万古怨恨的暗红洪流。
他全部的道我之境力量,在千钧一发之际骤然向内坍缩,不再外放感知,不再干扰环境,而是将那淡金色的、宛如实质的微光,尽数凝聚于对一个概念的强行定义与锚定之上——他自身,与身后那狂暴旋转的双鱼结构轴心之间,那无形的相对静止。
并非后退,而是让自身成为这个混乱微型宇宙里,一个被强行锚定的、近乎绝对的静止参照点。
厉无赦燃烧最后存在本质发出的决死一击,那暗红与深黑交织、充满绝望与毁灭的洪流,已然触及萧烈霆额前的发梢。
然而,就在毁灭性能量即将把他彻底吞噬、撕碎的前一刹那,萧烈霆周身那层因定义而生的、微妙的道韵场发生了作用。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一瞬。
暗红洪流的最前端,那凝聚了厉无赦全部怨毒与魔性碎片的核心冲击,如同撞上了一面无形却绝对光滑的曲面。
它并未被硬生生阻挡,而是被萧烈霆所处静止点与周围双鱼结构疯狂旋转所共同形成的、怪异而强大的参照系扭曲所牵引、偏折。
怒涛般的攻击,绝大部分力量,擦着萧烈霆的静止点边缘,以毫厘之差掠过。
那感觉诡异至极——仿佛萧烈霆明明就在那里,却又在概念上与攻击的轨迹存在于两个不同的维度。
毁灭性的洪流没有击中目标,反而因双鱼结构那无可抗拒的、源自古老规则本身的旋转吸力,被猛地拽向了结构本身,尤其是——结构中心,那团已被厉无赦魔性污染、正痛苦搏动膨胀的沈砚舟金芒!
呃啊——!!!
厉无赦发出更加凄厉、惊怒交加的嘶吼。
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燃烧本源发出的攻击,非但未能伤及仇敌分毫,反而如同献祭一般,被那贪婪的双鱼结构更疯狂地抽取、吞噬。
他的魔影在这双重抽取下,稀薄得几乎要彻底消散,只剩核心那点幽暗光芒如风中残烛般明灭。
萧烈霆额前渗出细密的冷汗,瞬间又被周围粘稠介质带走。
方才那一瞬间对相对静止的定义,消耗之大远超想象,道我之境传来阵阵空虚的刺痛。
但他没有时间调整呼吸。
厉无赦攻击被偏转创造出的这不足一息的喘息之机,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眼中淡金微光重新凝聚,不再试图温和地包裹或安抚那扭曲的金芒,而是将刚刚凝聚成形的、更为精纯的陈述道韵,化作无数比发丝更纤细、却更为坚韧的定义楔子。
这些无形的楔子,循着之前道韵连接建立的那一丝微弱联系,无视了金芒外部混乱膨胀的能量场,狠狠钉入金芒内部——钉入那由厉无赦魔性嘶吼与沈砚舟孤独意识剧烈冲突所产生的、如同亿万噪音同时炸响的混乱波动之中。
他定义的,是这两种截然相反、互相撕扯的剧烈波动之间,那些短暂存在的、如同狂暴噪音中一闪而逝的静默帧、如同怒海波涛中转瞬即平的可辨识缝隙。
道韵楔子精准地钉入了这些缝隙。
瞬间,一种极其微弱、却真实不虚的连接感建立起来。
不再是之前隔着污染与混乱的模糊呼唤,而是通过这些被钉稳的缝隙,萧烈霆的感知如同穿过层层淤泥的细流,终于触及了沈砚舟意识更深层的、未被厉无赦魔性完全覆盖的碎片。
没有语言,没有清晰的思维。
只有一股源自血脉本能深处的、对某种同源气息的微弱悸动——那是守碑人血脉对青冥天碑道韵最原始的感应与亲近。
紧随其后的,是一种深沉、冰冷、几乎令灵魂冻结的绝望。
这绝望并非迷茫,并非痛苦,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悲怆:萧烈霆触摸到,沈砚舟残留的这部分深层意识,并非完全不知自身处境。
早在他主动投入这葬道渊基底、化为呼唤引子时,就已隐约知晓自己将成为诱饵,成为熔炉的一部分。
他的孤独,他的绝望,源于自愿牺牲却不知价值何在、更不知能否成功的悲怆。
他就像一颗被布置好的棋子,静静等待着被启用、被消耗的命运,连自身的痛苦与呼唤,都成了设计好的陷阱环节。
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与怒意,同时在萧烈霆道心中炸开。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自身所携的、源自《青冥引气诀·劫初篇》的微弱却本质纯净的青冥天碑道韵,毫无保留地顺着那脆弱的连接,传递过去。
这不是力量的灌注,而是一种确认,一种回应。
如同在亘古的黑暗与孤寂中,终于传来了同一频率的钟鸣。
接收到这同源道韵的瞬间,那膨胀扭曲、内部尖啸不断的金芒,猛地一滞!
混乱的嘶吼与魔性的咆哮,出现了刹那的凝滞与有序。
属于沈砚舟的那部分深层意识,如同溺水濒死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本能地、死死地抓住了这丝来自同源的联系。
紧接着,一股微弱的、却带着决绝意味的梳理之力,从金芒内部自发地涌起,开始艰难地、笨拙地梳理、压制体内那横冲直撞、带来巨大痛苦的厉无赦碎片之力。
然而,这刹那的有序与内部的梳理,如同在滚烫的油锅中滴入了冷水。
双鱼结构那缓慢旋转的星河,仿佛被这内部突然出现的主动性与反抗所激怒,反应骤然剧变!
周围所有静静游弋的、古老而纯粹的篱笆裂痕虚影,不再分散,不再试探,而是如同接到了统一号令的军队,瞬间拧成一股!
无数灰色流光汇聚、缠绕,化作一条形态狰狞、表面流淌着断裂、隔绝原始道纹的灰色巨蟒,以比之前迅猛十倍的速度与力量,狠狠缠绕向厉无赦那已濒临溃散的魔影!
吸力,暴涨!
咔嚓——
令人牙酸的、仿佛存在本身被强行撕裂的声音响起。
厉无赦的魔影在这恐怖的吸力下,真的如同破布般被拉扯得几乎断裂成两半!
他核心那点幽暗光芒疯狂闪烁,传递出最为纯粹的痛苦、不甘,以及一种被彻底玩弄、注定沦为补品的滔天怨恨。
他眼中那疯狂跳跃的魔火,在极致的痛苦与存在剥离的冰冷中,忽然死死定格。
他不再看那吞噬他的灰色巨蟒,不再看扭曲的金芒,而是用尽最后残存的所有存在,死死盯住了通过道韵连接、正与沈砚舟意识形成某种脆弱共鸣的萧烈霆。
嘶哑、破碎、却字字如淬毒冰锥般的声音,穿透混乱的能量波动,狠狠扎向萧烈霆:
他在...消化我...但你...也在连接他...厉无赦的魔影在灰色巨蟒的缠绕下剧烈扭曲,那声音却带着一种疯狂尖锐的洞察,云崖...你这伪君子...是想用他的壳...再来镇我一次吗?!用守碑人的血脉...用青冥的道韵...用这自愿牺牲的熔炉...把我这叛逆的碎片...彻底磨灭、归位?!
这质问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又如同最尖锐的真相,狠狠劈入萧烈霆的意识。
萧烈霆尚未回应——
笃!笃笃笃——!!
一直隔绝着外部震荡与守卫混乱的、篱笆范围边缘那层无形静默层,忽然传来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刮擦与撞击声!
沉闷,坚定,带着冰冷的、机械般的协调性。
基底守卫那因外部狂暴震荡而陷入的混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息。
它们眼眶中重新燃起的、不再是灰白而是某种惨厉暗红的火焰,正穿透粘稠的黑暗,如同无数盏锁定猎物的血腥灯笼,从四面八方,朝着裂痕核心区域,合围而来。
刮擦声越来越密,越来越近。
时间,已彻底凝固,又仿佛在疯狂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