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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泽随笔合集- 第33章 初雨重来-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33章 初雨重来
    雨是在傍晚时分开始下的。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暴雨,是夏天的初雨,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落下来的时候轻轻的、软软的,像是谁在天上撕碎了一匹薄纱。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湿润的、温热的味道,混着湖水的腥甜和岸边杨柳的苦涩。李承泽发消息来的时候,范闲正在开会,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

    “出来走走?”

    范闲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钟,抬头对财务总监说了一句“这个方案回去再改改”,就合上了文件夹。一屋子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是什么让这位向来以工作狂着称的范总突然提前结束了会议。范闲没有解释,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电梯里他回了消息:“哪儿?”

    “上次那个湖边。”

    范闲把车开到了城西的那个湖。这个湖不大,藏在半山腰上,不是什么景点,周围只有几户农家,知道的人不多。以前他们高中的时候来过一次,是逃课来的,骑了一个多小时的自行车,到了湖边累得瘫在草地上,范闲问李承泽值不值得,李承泽看着湖面上碎成千万片的夕阳,说值得。后来他们在一起之后也来过几次,每次都挑没什么人的时候,带着吃的喝的,在湖边坐上一下午。

    他们已经大半年没有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了。

    这大半年里,他们之间的战争从来没有停过。一个项目接着一个项目地抢,一块地皮接着一块地皮地争,从城东打到城西,从地产打到科技,从国内打到海外。圈子里的人都在看戏,看这两个年轻人怎么把上一辈的恩怨延续下去,甚至发扬光大。有人说范闲更狠,有人说李承泽更阴,有人开盘下注赌谁能赢,赔率一直在变,谁都猜不透结局。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些你来我往的交锋里藏着多少说不出口的东西。范闲抢下李承泽的项目的那天晚上,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了凌晨三点。李承泽在谈判桌上让范闲下不来台的那天下午,回到车里砸了一下方向盘,砸得手骨生疼。

    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战场从来都是无声的,刀光剑影都藏在笑脸底下。

    范闲到湖边的时候,李承泽已经在了。他站在一棵老柳树下,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雨不算大,但湖面上笼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远处的山影影绰绰的,像一个还没画完的轮廓。天光将暗未暗,不是黄昏的那种暗,是夏天雨天特有的那种暗,灰蒙蒙的,压得低低的,像是在酝酿什么。

    李承泽看到他的车,朝他挥了挥手。范闲把车停好,快步走过去,走到伞底下。李承泽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范闲接过去撑着。两个人的肩膀隔着几厘米的距离,没有碰在一起,但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出来的温度。雨落在伞面上,发出很轻很轻的沙沙声,像蚕在吃桑叶。

    他们在湖边慢慢地走着。湖边的石板路被雨水打湿了,踩上去有点滑,范闲走在靠湖的那一边,李承泽走在靠岸的那一边。没有人说话,只有雨声和脚步声,还有远处传来的几声鸟叫。范闲等着李承泽开口,按以往的经验,他约自己出来,总归是要谈正事的。要么是某个项目的归属权,要么是某块地皮的竞价底线,要么是某个人脉资源的争夺。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变成了这样,每一句话都可能是一个陷阱,每一个笑容背后都藏着算计。

    范闲已经习惯了。他甚至觉得这样也挺好,至少还能见到他,至少还能跟他说上话。比起那些彻底断了联系的日日夜夜,能站在他身边、跟他争得面红耳赤、在他眼里看到自己的倒影,已经是一种奢侈了。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李承泽忽然停下了脚步。范闲也跟着停了下来,侧过头看着他。李承泽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湖面上,雨点落在水面上荡开一个又一个的圆圈,一圈套一圈,像永远也解不开的绳结。

    “范闲。”李承泽开口了。

    范闲“嗯”了一声,等着下文。

    李承泽深吸了一口气。范闲注意到他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那个细节太细微了,如果不是他这大半年来习惯了在谈判桌上观察李承泽每一个微表情,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我们要不要继续谈恋爱?”

    范闲愣住了。

    雨还在下,沙沙沙的,像世界的心跳。湖面上雨点砸出的圆圈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又出现,远处的山彻底模糊了,天光又暗了一些,像是有人把亮度调到了最低。他撑着的伞下,李承泽的脸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显得不太真实,像是从回忆里走出来的人。

    他们有太久太久没有谈过“恋爱”这个词了。这个词太重了,重到他们已经不敢碰。他们谈的都是项目、合同、利益、底线,是冷冰冰的数字和更冷冰冰的条款。他们已经忘了怎么跟对方说一句不带目的的话,甚至忘了怎么在对方面前放松地笑一下。

    范闲的大脑空白了大概两秒钟,然后那些复杂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第一反应不是惊喜,不是感动,是警惕。这是不是又是一个局?是不是有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等着他往下跳?是不是李承泽又在算计什么——用他最想要的东西做饵,让他放松警惕,然后在最后关头给他致命一击?

    但第二个念头紧接着就来了。就算是个局,他也认了。

    范闲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了起来。那个笑容一开始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一点一点地扩大,把他的整张脸都点亮了。他偏过头看着李承泽,眼睛里有一种李承泽很久没有见过的光——不是谈判桌上的那种锐利,不是应付媒体时的那种得体,是一种很干净的、带着点少年气的狡黠。

    “你玩真心话大冒险输了?”

    李承泽本来绷着脸,听到这句话没忍住,笑了出来。他笑起来的样子跟大半年前在茶馆里完全不一样了,那个时候他虽然也在笑,但皮笑肉不笑的,像戴了一张面具。现在的这个笑是真的,从眼底漫上来的,带着一点点不好意思,一点点紧张过后的放松,还有一点点做贼心虚的心虚。他偏过头不去看范闲,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你觉得呢~”他说,尾音上扬,带着那种范闲最熟悉不过的、懒洋洋的、欠揍的小调。

    李承泽还在看着湖面,余光里看到范闲把伞换了一只手撑,空出来的那只手伸过来,捏住了他的手指。李承泽低头看了一眼他们交握的手,又抬头看范闲。范闲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嘴角的笑怎么都收不住,看起来傻乎乎的,一点都不像一个掌控着庞大商业帝国的年轻掌门人。

    “好。”范闲说。

    只有一个字,但这个字他说得很轻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但那个分量比当年在伦敦的出租屋里说“我爱你”还要重。因为那时候他们还年轻,以为爱能解决一切问题,以为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现在他们都知道了,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爱甚至保不住一段感情。但他们还是选择了对方。

    范闲的心跳快得像擂鼓,跟那年他从窗户翻进李承泽房间、问他愿不愿意跟自己走的时候一模一样。不,比那时候还要快,因为那时候他们至少还有奋不顾身的借口——年轻、冲动、不计后果。现在他们什么都没有了,所有的借口都用完了,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他们还是想试一试。

    李承泽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抽了一下手没抽动,就随他去了。他把目光转回到湖面上,脸上的红晕在灰蒙蒙的天光里若隐若现。范闲握着他的手,撑着伞,两个人继续沿着湖边慢慢地走。雨似乎小了一些,打在伞面上的声音从沙沙沙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像一首换了调子的曲子。

    没有人再说话,但这一次的沉默和来的时候不一样了。来的时候他们之间的沉默是冷的,像一层冰,底下压着太多没说出口的话。现在这层冰破开了,那些被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浮上了水面——不是愤怒,不是怨恨,是久违了的、带着雨水和泥土味道的温柔。

    路走到尽头的时候,范闲忽然开口了。

    “承泽。”

    “嗯。”

    “你这个约人方式,是不是提前排练过?”

    “你猜。”

    “我猜你排练了好几遍,刚才说出来的时候还紧张得攥紧了伞柄。”

    李承泽的脚步顿了一下,转过头来看他,表情介于震惊和被戳穿的恼怒之间:“你观察力能不能不要这么强?”

    范闲笑得像个偷到了鱼的猫:“谈判桌上练出来的。你不知道吗,我看你比看合同认真。”

    李承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后从他手里抢过伞,自己撑着快步往前走。范闲笑着追上去,雨水淋了他一头一脸,他也不在意。李承泽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等他,等他走到跟前,把伞重新举到他头顶,没好气地说:“淋雨会感冒的,你不知道吗?”

    “知道。”范闲说,眼睛里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但你是不是忘了,我们第一次私奔那天,我就淋了雨,后来感冒了你照顾了我三天。”

    “记得,”李承泽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发烧到四十度,半夜说梦话,叫的都是我的名字。”

    范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跟之前的不一样,不是调笑,不是狡黠,是带着一点点心酸的、失而复得的庆幸。他把伞从李承泽手里接过来,重新撑好,手臂自然地搭上了他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走吧,”他说,“带你去吃饭。我请客。”

    “你现在胃不好,不能乱吃。”

    “那就吃清淡的。”

    “你上次说吃清淡的,结果点了水煮鱼。”

    “那不是清淡的吗?鱼是清淡的啊?”

    李承泽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范闲笑着举手投降:“好好好,你选地方,你点菜,我都听你的。”

    远处的湖面上,雨雾散开了一些,露出对岸模糊的山影。天光比刚才亮了一点,大概是云层薄了一些。夏天的初雨就是这样,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像秋天的雨那样绵绵不绝。空气里全是水洗过后的清新,连呼吸都变得轻盈了。

    他们在一起了。不是回到过去,是重新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商圈里发生了一件让所有人都跌眼镜的事情。

    某次大型项目洽谈会,到场的都是业内叫得上名字的人物。李承泽和范闲同时出现在会场,这本身不稀奇,这两个月他们同时出现的频率比以前高了很多。稀奇的是,他们坐在了同一排,而且还挨着坐。

    更稀奇的是,谈判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范闲的手悄悄地从桌下伸过去,勾住了李承泽的手指。

    李承泽正在认真听对方的发言,手指忽然被人勾住,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向范闲。范闲的表情一本正经,眼睛盯着台上正在演示ppt的人,耳朵红得像个煮熟的虾。他的手指在李承泽的指缝间慢慢地、试探性地穿过去,最后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李承泽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你好幼稚哦。”

    范闲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耳朵的红蔓延到了脖子根。

    台上的发言人大概怎么都不会想到,台下坐着的最重要的两位来宾,此刻正在桌子底下偷偷牵手。像高中生一样。不,比高中生还过分,高中生至少还会脸红,他们一个脸不红心不跳地看着台上,另一个也只红了个耳朵和脖子。

    这要是被狗仔拍到,大概会是商业版今年最大的新闻。可惜这种事情永远都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小秘密,从高中到现在,从来都不少。

    会议结束后,范闲在停车场等李承泽。李承泽走过来的时候,范闲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两杯咖啡,看到他笑了一下,把其中一杯递过去。李承泽接过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怎么是热的?今天不热吗?”

    “你上次说喝冰的胃不舒服。”

    李承泽愣了一下。上次?那是——他想了想,大概一年多以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跟范闲还没有现在这种针锋相对的场面,见面的机会也少,偶尔在一些场合碰到,会不咸不淡地聊两句。有一次他随口说了一句胃不舒服不能喝冰的,没想到范闲记到了现在。

    他没说什么,低下头又喝了一口。热的美式,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他怀疑范闲在停车场等他的时候已经算好了时间,提前让人把咖啡送到,又不提前太多,怕放凉了。

    这个人的细心,从来都是这样不动声色。

    又过了几天,更大的新闻来了。

    李氏集团和范氏集团,宣布合作。

    消息公布的时候,整个商圈都炸了。要知道,这两家在过去大半年里打得你死我活,每一次交手都是刺刀见红,毫不留情。范闲抢过李承泽的海外并购案,李承泽截过范闲的城东地产项目。他们的恩怨情仇被各种版本的江湖传说添油加醋,有人说他们是从小到大的世仇,有人说他们上一辈就有血海深仇,有人甚至编出了两家创始人年轻时为了一个女人反目成仇的狗血故事——离谱归离谱,但所有人都坚信一点:范李两家,势不两立。

    然后他们合作了。

    消息传出来的那天,范闲正在公司开会,秘书推门进来说李总的车到了楼下。范闲说了句“先散会就过来”,把剩下的事情交代给副总,自己下楼去了。李承泽的车停在公司门口,车窗半开着,露出他半张侧脸,正在低头看手机。范闲敲了敲车窗,李承泽抬起头,把手机收起来,推开车门下来。

    “上去吧。”范闲说。

    “项目书带了吗?”

    “带了。你呢?”

    “也带了。不过我的比你厚。”

    “你加了多少页?”

    “就加了你们家的利润预测分析。”

    范闲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挑:“你是不是故意加厚来衬托我的简洁?”

    李承泽笑着跟上去:“你想多了。”

    两家集团的合作项目涉及智能制造领域,投资规模近百亿,是近年来业内最大的合作项目之一。消息公布的第二天,范氏和李氏的股价双双上涨,市场反响出奇的好。但也有不少人在猜测,这会不会是李承泽的又一出好戏?会不会合作到一半突然翻脸,把范闲吃干抹净?这样的猜测在圈子里传了好几天,直到两家联合召开了新闻发布会,范闲和李承泽并肩坐在台上,一唱一和地回答记者提问,那些猜测才渐渐平息。

    发布会结束后,有个跟了他们家好几代的老记者感慨了一句:“这俩孩子,要是从小就是朋友该多好。”他不知道的是,他们从来都是朋友,远不止是朋友。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两家集团合作的框架协议签了,具体的执行方案也在一步步推进。李承泽和范闲见面的次数比以前更多了,有时候是工作,有时候——越来越多的时候——是工作之外的事情。

    范闲开始习惯在下班的时候收到李承泽的消息。有时候是“今晚吃什么”,有时候是“我在你公司楼下”,有时候是一个猫的表情包,配文是“本喵想你了”。范闲每次看到那个表情包都会笑出声来,他不止一次问李承泽哪儿找的这么多猫图,李承泽说“网上存的不行吗”,范闲说行行行,然后自己也开始存了一堆猫图,每天晚上睡觉前挑一张发给李承泽,配文“本喵晚安”。

    他们好像真的回到了伦敦那三年。

    但也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时候的他们是无忧无虑的,除了穷以外没有任何烦恼。现在的他们什么都有了,但也失去了很多东西。他们更珍惜彼此了,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善变,今天还牵着手的人,明天可能就消失在人海里了。他们不想再经历一次那样的消失。

    应酬的那天,范闲其实已经预感到胃会出问题。

    从早上开始就是连轴转,早餐没来得及吃,十点跟银行的人开了个会,喝了三杯浓茶,胃已经开始隐隐不舒服了。中午跟投资方吃饭,对方带了茅台,不喝不行,硬撑着喝了两杯。下午是集团的内部会议,开到四点半,他抽空吃了两块饼干,胃稍微好了一点,但那种隐痛始终没有完全消失。晚上七点又是一个饭局,这次是政府的招商晚宴,一圈领导敬下来,他又喝了小半斤白酒。

    饭局结束的时候,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从椅子上站起来的了。胃里像有一把钝刀在慢慢地搅,疼得他出了一身的冷汗。他在洗手间吐了一次,吐出来的东西带着血丝。他看着镜子里自己惨白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叫救护车,最后还是决定自己打车。

    到了医院的时候,他已经疼得直不起腰来了。急诊的护士看到他的样子赶紧推了轮椅过来,他坐在轮椅上,手捂着胃,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滚。医生问了情况,开了检查单,护士说要做胃镜,需要家属过来签字。

    范闲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李承泽发的消息:“吃饭了没?”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钟,拨了电话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

    “怎么了?”李承泽的声音带着一点意外,范闲很少这么晚给他打电话。

    “承泽,”范闲的声音有气无力的,“我在医院。”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秒钟,然后是一连串的声响——椅子推开的吱呀声,钥匙的碰撞声,关门声,然后是李承泽的声音,比刚才快了很多,也紧了很多:“哪家医院?什么情况?你在急诊?”

    “市中心医院,急诊。没什么大事,就是——”范闲顿了顿,疼得吸了一口气,“胃有点不舒服。”

    “我马上到。”

    电话挂断了。

    二十分钟后,李承泽出现在急诊室门口。他穿着家居服就出来了,脚上踩着一双拖鞋,头发也没打理,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他是跑进来的。他环顾了一下急诊大厅,看到范闲坐在角落的轮椅上,脸色白得像纸,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直接蹲下来握住了他的手。

    “什么样了?医生怎么说?检查做了没有?”他一个一个地问,语速快得几乎听不清。

    范闲看着他着急的样子,胃好像没那么疼了。他反握住李承泽的手,说:“还没做胃镜,等你签字呢。”

    李承泽二话不说,站起来去找医生签字。范闲看着他的背影,家居服皱皱巴巴的,拖鞋在光滑的地板上差点打滑,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半跑着去的。那个画面印在范闲的视网膜上,他觉得他可以记住一辈子。

    接下来的事情范闲就不太记得了。他隐约记得被推进了一个房间,有人让他喝了一瓶东西,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他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薄被,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房间里光线很暗,只有床头的一盏小夜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靠在床边的李承泽。他已经换了衣服,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件外套披着,头发也稍微整理过了,但眼睛下面有两团明显的青黑。

    李承泽低头看着手里的检查单,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范闲注意到他握着检查单的手在微微发抖。

    “承泽。”范闲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李承泽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一瞬间范闲看到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来。李承泽把检查单放在床头柜上,拿起旁边的水杯递过去:“醒了?喝点水,医生说你现在不能吃东西,等会儿再看能不能喝点粥。”

    “检查结果怎么样?”范闲接过水杯喝了一小口。

    “胃出血。”李承泽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有点紧,“医生说你最近不能再喝酒了,以后也是。你是不是一天都没好好吃饭?他们跟我说你今天上午开会到中饭,中午喝了酒,下午又开会,晚上又喝了酒。你当你的胃是铁打的?”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生气,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范闲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商业场合的笑,是真的被什么逗笑了。李承泽问他笑什么,范闲说:“你哭了吗?”

    “谁哭了!”李承泽猛地别过脸去,声音拔高了半度,“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哭了?你麻药劲儿还没过吧范闲?你眼神不好!”

    范闲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李承泽的眼角。那一片是湿的。

    李承泽整个人僵住了。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钟。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雨了,细碎的雨声透过关着的窗户传进来,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轻轻哼唱。小夜灯的光拢在他们之间,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白色的墙壁上,靠得很近,近到分不清谁是谁的。

    范闲的手指从李承泽的眼角滑到他的脸颊,停了一下,又收回来。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谈判桌上的那种锐利,不是应酬时的那种温和,是只有李承泽见过的、柔软的、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光。

    “知道了,老婆,”他说,声音还带着麻药过后的那种倦意,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下次注意。怎么还哭了~”

    李承泽的脸一下子红了。他飞快地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声音恢复了那种带着点恼羞成怒的凶巴巴:“我说了我没哭!还有,喊什么老婆!别瞎喊!谁是你老婆!”

    范闲笑着看他,不说话。那个笑容太犯规了,李承泽被他看得说不出话来,最后狠狠地把被子往他头上一蒙:“躺好,别说话,好好休息。”

    被子底下传来闷闷的笑声。

    李承泽在医院的沙发上睡了三天。

    说是沙发,其实就是一张窄窄的陪护椅,放平了勉强能躺下一个人,翻身都会掉下去。但李承泽一句抱怨都没有,每天早上范闲醒来的时候,他都已经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戴着耳机在开电话会议。看到范闲醒了,他会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去给他倒水,问他想吃什么,然后开始打电话让人把食材送过来。

    范闲住了三天院,李承泽就在医院陪了三天。每天从家里带饭过来,保温盒一打开,整间病房都是香味。清粥小菜、蒸蛋羹、山药排骨汤——都是清淡的,但李承泽做的清淡跟别人做的清淡完全不是一回事。他煮的白粥浓稠适度,米粒开花却不烂,入口绵软又粒粒分明;他的蒸蛋羹嫩得像布丁,勺子舀下去能看到蛋液微微颤动,上面撒了一点点葱花和几滴香油,味道鲜得范闲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第一天李承泽把饭盒递给他:尝尝。范闲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整个人就不动了。李承泽看他表情不对,以为不好吃,凑过来看了一眼:“怎么了?不合口味?我按以前的做法做的啊,还是你太久没吃我做的东西不习惯了?”

    范闲没说话,低着头一勺一勺地吃。李承泽在旁边看着他,忽然觉得不对劲,弯下腰去看他的脸。

    范闲在哭。

    眼泪从眼眶里掉下来,一颗一颗地砸进粥里,他混着粥一起吞下去了,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可怜极了。李承泽吓了一跳,赶紧抽了纸巾递过去:“怎么了?疼了?要不要叫医生?”

    “不是,”范闲接过纸巾胡乱擦了一把脸,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太久没吃你做的饭了,太好吃了,太好吃了你不懂。”

    李承泽愣在原地,过了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他看着范闲红着眼眶一口一口吃他做的饭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那些年,在伦敦的那些年,范闲每天都吃他做的饭,夸他的话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好吃”“太好吃了”“老婆你是不是有什么魔法”。他当时觉得烦,现在想起来,那些日常的、琐碎的、平淡无奇的日子,是他这辈子最想要回去的。

    可他回不去了,范闲也回不去了。但他们可以往前走。

    “好吃就多吃点,”李承泽说,声音有点发紧,“回去之后天天给你做。”

    范闲抬起头看他,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你说的。”

    “我说的。”

    “反悔是小狗。”

    “……你多大了范闲?”

    “不管,反悔是小狗。”

    李承泽被他气笑了,把他手里的粥碗抢过来又给他添了一勺,塞回他手里:“吃你的,话这么多。”

    住院的后两天,范闲好了一些,也开始抱着笔记本电脑处理工作。他这几天落下的会议和文件堆积如山,病床上的小桌板不够大,电脑旁边摞了厚厚一沓合同和报告。李承泽有时候从自己的笔记本上抬起头看他,看到他皱着眉看文件的样子,忍不住说:“你能不能休息一下?这才住了几天院,工作不会跑。”

    “这个不急,我可以——”范闲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又看了一眼李承泽,把电脑转过去给他看。“这个东西你帮我看看?你那边之前做过类似的,你的意见应该比我专业。”

    李承泽凑过来看了一眼,是城北一个商业综合体的开发方案。他看了几页,眉头拧了起来:“你这个地块的容积率算错了,我之前做的那版方案研究过这个地块的控规,你这边的人是不是没去规划局核对最新指标?”

    范闲凑过来看他的屏幕,两个人的脑袋几乎靠在一起,能闻到对方身上洗衣液的香味。李承泽指着屏幕上的几个数据一项一项地解释,范闲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追问一句。李承泽讲完之后,范闲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李承泽莫名其妙。

    “我在想,”范闲看着他说,“你就这么把你们公司之前的研究成果给我看了?以前这种资料可都是绝密级别的,价高者得。”

    李承泽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坐直了身体。他看着范闲,范闲也看着他,两个人在狭窄的病房里对视了几秒钟。窗外雨已经停了,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范闲的脸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影。他的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坦荡的、几乎是理所当然的信任。

    “你就不怕我搞事情?”李承泽问,语气听起来是严肃的,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这么相信我?”

    范闲把电脑转回来,靠在枕头上,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反正我的就是你的,你的也是我的。”

    他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李承泽,嘴角的笑容慢慢放大。

    “你也是我的。”

    李承泽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他飞快地把目光移回到自己的电脑屏幕上,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了几下,但半天没有打出一个完整的句子。范闲看着他的耳朵尖从粉色变成红色再变成深红色,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别笑了。”李承泽的声音闷闷的。

    “没笑。”

    “你都笑出声了。”

    “那是咳嗽。”

    “范闲。”

    “嗯?”

    “你出院之后我做的第一顿饭,我要下最猛的毒。”

    “那你得先试毒吧?你试了我也就吃了。”

    “我吃解药。”

    “你先做了饭再做解药,来得及吗?”

    “……你闭嘴。”

    范闲笑着闭上了嘴,但眼睛里的笑怎么都藏不住。他把电脑合上放到一边,躺平了看着天花板,嘴角还挂着一个傻乎乎的笑。李承泽偷偷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收回来,心脏跳得有点快。他想,他们好像真的回到了从前。不,不是从前,是从前的他们回来了,带着这些年所有的伤痕和成长,带着那些说不出口的疼痛和不敢提起的思念,重新站在了彼此面前。

    三天后范闲出院,医生开了一长串注意事项,从饮食到作息到运动,写了整整两页纸。李承泽把那张纸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折好放进了自己的钱包里。范闲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没有说话,但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化开了,暖洋洋地流遍了全身。

    为了庆祝范闲出院,李承泽决定在家里做一顿饭。不是什么大餐,就是一桌清淡的家常菜,但每一道都是范闲爱吃的。糖醋排骨——不,糖醋排肋骨不行,李承泽想了想,把糖醋排骨换成了清蒸鲈鱼。范闲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系着那条蓝底白兔的围裙在灶台前忙活,忽然觉得自己大概是在做梦。

    “站那儿干嘛?”李承泽头都没回,“洗手,帮我剥蒜。”

    “哦。”范闲乖乖去洗手,回来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垃圾桶旁边剥蒜。他剥得很慢,一颗蒜剥完蒜瓣上还带着皮,李承泽看了一眼,叹了口气:“你剥蒜的技术怎么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差?”

    “我这几年又没剥过蒜,谁给我剥?”

    “你自己在家不做饭的吗?”

    “做啊,但我买的都是现成的蒜泥。”

    “……”

    李承泽决定以后不让他剥蒜了。范闲把凳子挪到灶台旁边,托着腮看他炒菜。李承泽动作利落,放油、下料、翻炒、调味,一气呵成,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清脆好听。范闲看得眼睛都不眨,李承泽被他盯得不自在,用锅铲指了一下旁边的碗:“端过去,可以开饭了。”

    那是一顿极其丰盛的晚餐。清蒸鲈鱼、山药炒木耳、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还有一碗软烂的白粥。范闲坐在餐桌前,看着满桌子的菜,鼻子忽然有点酸。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鱼肉鲜嫩,入口即化,带着葱姜的清香。

    李承泽坐在对面,安静地吃着饭,偶尔抬眼看他的反应。范闲吃得很认真,每一道菜都吃得很慢,像是在回味什么很久远的东西。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看着碗里的粥,沉默了几秒钟。

    “怎么了?”李承泽问。

    “没什么,”范闲笑了一下,声音有点涩,“就是觉得,好久没有坐在家里的餐桌前吃饭了。不是外面餐厅的那种,是家里的。”

    李承泽没有说话,只是往他碗里又夹了一筷子菜。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像是这中间的八年只是一场长长的午觉,醒来之后一切都没有变。

    但一切都变了。他们都知道,他们也都不知道。

    吃完饭范闲要洗碗,李承泽把他从厨房赶了出去,说你一个胃出血的病人洗什么碗,坐那边去。范闲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茶几上他送的那盆绿萝上,叶子绿得发亮。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

    “承泽。”

    “嗯?”

    “你不在的那些日子,你种的那些花,都死了。”

    李承泽洗碗的手顿了一下。

    “我不会养花,”范闲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不知道什么时候浇水,浇多少。你走的时候跟我说过,说要浇水,不要浇太多,但我记不住,也不敢浇太多,怕浇死了。后来它们还是死了,一盆一盆地死。先是那盆薄荷,然后是迷迭香,最后是那盆你从花市买回来的小雏菊。”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去。

    “小雏菊死的那天,我抱着那盆花哭了很久。我知道这很可笑,一盆花而已,养死了再买一盆就是了。但是那盆是你种的,你挑的花盆,你配的土,你从那棵大雏菊上分出来的。你走之后我什么都没有了,你种的花是我跟你之间最后的联系,它们一盆一盆地死了,我就觉得——”

    他声音哽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我就觉得,你是不是也要彻底消失在我生活里了。我给你发消息,你不回,我就更伤心了。伤着心还抱着那盆死掉的花哭,现在想起来怪丢人的。”

    李承泽把碗放下,转过身来看着他。范闲靠在门框上,嘴角挂着一个笑,但眼眶是红的。他看起来想装作自己只是在讲一个好笑的故事,但那个笑容撑不住,已经在碎了。

    李承泽走过去,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范闲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间,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软了下来,他的手臂收紧了,下巴抵在李承泽的头顶。两个人在厨房门口抱着,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们脚边画出一个明亮的方块。

    “好啦好啦,”李承泽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花死了再种就是了。你喜欢什么花?我们明天去买。”

    “你种的都行。”范闲的声音也有点哑。

    “那就买好养的,多肉吧,多肉都养不死的。”

    “你那盆多肉不就死了?”

    “……那是因为我走之前给你浇多了水。”

    “哦,那就是你的锅。”

    “是是是,我的锅,我的锅行了吧。不过听你说完,感觉有点可爱。”李承泽从他胸口抬起头来,眼睛里有笑意,也有没干的泪光,他又哭又笑的样子很好看,好看得不像话,“那个抱着花盆哭的范闲,好想看看。”

    “哪里可爱了,”范闲委委屈屈的,声音又软又糯,像个被欺负了的小孩,“我那时候可伤心了,你怎么可以这样?”

    李承泽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跟十八岁的时候一模一样。他踮起脚尖,在范闲的嘴角亲了一下,然后飞快地退了回去,重新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范闲整个人都僵了,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现在呢?”李承泽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还伤心吗?”

    范闲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李承泽的头发很软,摸起来像一只乖顺的猫。他笑了,那个笑容跟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不是谈判桌上那种疏离的客气,不是跟李承泽斗嘴时那种狡黠的得意,是一种安静的、满足的、带着一点点心酸的幸福。

    “不伤心了,”他说,“以后都不伤心了。”

    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一些,不知道什么时候云层散了,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夏天的初雨就是这样,来得快去得也快,留下一个干干净净的世界,和一个干干净净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