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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泽随笔合集- 第41章 玫瑰与刀-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41章 玫瑰与刀
    2月14日早上7点23分,范闲盯着手机屏幕上那短短五个字,莫名勾了勾嘴角。

    “情人节快乐。”

    发件人:李承泽。

    他们是对手,是宿敌,是在无数个深夜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的关系。

    可此刻,范闲却鬼使神差地没有删除这条消息,甚至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他不知道怎么回,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回。

    办公室里,李承泽把玩着手里的钢笔,眼神晦暗不明。

    那条消息发出去已经半小时,对方没有任何回应。

    他嗤笑一声,正要放下手机,屏幕却突然亮起。

    范闲的回复只有两个字:“彼此。”

    李承泽盯着那两个字,唇角微微上扬,眼底却是一片冷寂。

    爱不明白,恨不明白。

    那就这样吧。

    ---

    早上七点二十三分,范闲被手机震醒。

    他闭着眼睛摸到床头柜,指纹解锁滑了两下才解开,眯着眼把屏幕凑到脸前。

    “情人节快乐。”

    发件人:李承泽。

    范闲愣了三秒,把手机拿远了些,又凑近了看。屏幕亮度自动调高,那五个字在黑暗里刺眼得很,每一个笔画都清清楚楚,没有一个字是错的。

    他盯着那行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梗了一下,又软软地化开。

    范闲把手机扣在枕头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窗帘没拉严,一线灰白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隔壁有人在煎蛋,油烟味顺着窗户缝往里钻,楼下有情侣在笑,声音飘上来,轻飘飘的,像气球。

    他伸手又把手机摸回来。

    屏幕还亮着。那五个字还在。

    范闲盯着看了一会儿,嘴角勾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

    他和李承泽是什么关系?

    生意场上的对手。商战打了三年,互相捅刀子的次数两只手数不过来。李承泽抢过他的标,他截过李承泽的胡。李承泽让人查过他的税,他找人查过李承泽的底。两个人在董事会上拍着桌子对骂过,在酒会上端着香槟皮笑肉不笑地碰过杯。

    有一次年会结束,两个人都喝多了,在停车场遇见了。

    李承泽靠着车门抽烟,西装外套搭在肩膀上,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锁骨那里有一道浅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他看见范闲,没说话,就那么靠着,烟雾把他的脸罩得模糊不清。

    范闲也没说话。两个人在十二月的寒风里站了五分钟,各自上车,各自离开。

    第二天早上,一切照旧。会议室里针锋相对,谁也不让谁。

    爱不明白。恨不明白。

    就是这样。

    范闲又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

    七点三十一分。那条消息发出来八分钟了。

    他没有回。

    他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回。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拇指肚离键盘还有一厘米的距离,就那么悬着。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的,像一个心跳。

    窗外那对情侣又在笑,女孩子的笑声尖尖的,像鸽哨。

    范闲把手机扔到一边,起床,洗漱,换衣服。刮胡子的时候泡沫蹭到嘴角,他用手指抹掉,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

    眼眶下面有一点青,昨晚又熬夜了。

    他低下头,把剃须刀冲干净。

    手机还躺在枕头边上。他没去看。

    李承泽坐在办公室里,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落地窗外是这个城市最繁华的天际线,阳光铺满了整面玻璃,在他身上落下一层薄薄的光。他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

    腕表显示,八点十五分。

    消息发出去五十二分钟了。

    没有任何回应。

    李承泽把钢笔放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放回原位,继续看电脑屏幕上的报表。

    一行数字,看了三遍没看进去。

    他又拿起手机。

    屏幕解锁,微信界面,置顶的第一个对话框是他和范闲。

    上一次聊天记录是三个月前,范闲发了一份律师函,他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往上翻,全都是这种东西——会议纪要、合同条款、威胁、嘲讽、冷言冷语。偶尔有一两个表情包,也是刀啊剑啊的,你捅我一刀,我还你一剑。

    最长的一次聊天记录是去年除夕。

    范闲发了个“新年快乐”。

    他回了个“新年快乐”。

    然后范闲又发了一条:“你今年又没赢。”

    他回:“你也没赢。”

    范闲发了个笑脸。

    他回了个刀子。

    两个人就这样一来一回,从除夕夜聊到大年初一凌晨三点。最后范闲说:“睡了。”

    他说:“嗯。”

    第二天,一切照旧。

    李承泽盯着那个对话框,拇指在屏幕边缘蹭了蹭。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发那条消息。

    早上醒来的时候,手机推送了情人节的活动广告,满屏的粉红色,玫瑰、巧克力、情侣套餐。他往下滑了两下,又滑回去。

    然后他点开和范闲的对话框,打了四个字,删掉,又打了五个字。

    “情人节快乐。”

    发送。

    发送成功的那一秒,他就后悔了。

    但他没有撤回。

    李承泽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看楼下车水马龙,看那些捧着玫瑰花的女孩,看那些抱着礼盒的男人。

    他嗤笑了一声。

    范闲大概觉得他有病。

    也许是真有病。

    手机震了一下。

    李承泽转过身,两步走回去,把手机拿起来。

    范闲:“彼此。”

    两个字。

    李承泽盯着屏幕,唇角慢慢扬起来。

    眼底却是一片冷寂。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

    他也不知道范闲发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彼此什么?彼此快乐?彼此都知道?彼此都一样?

    他想起去年年会结束那天晚上,在停车场,范闲站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十二月的风很冷,范闲穿着那件黑色大衣,领子立起来,遮住了半边脸。他们谁都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后来范闲上了车。

    他上了车。

    第二天会议室里见了面,点头,微笑,坐回各自的位置。

    就是这样。

    爱不明白。

    很不明白。

    李承泽把手机放下,拿起那支钢笔,继续转。

    阳光落在他的手指上,落在笔杆上,落在桌面上那朵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上去的红玫瑰上。玫瑰花瓣的边缘有一点蔫了,但颜色还是红的,红得像什么似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继续转笔。

    范闲坐在出租车上,往公司去。

    手机在裤兜里,贴着大腿,有点烫。

    他把窗户摇下来,二月的风灌进来,凉的,带着点汽油味。路边全是花店,门口摆满了玫瑰,红的粉的白的香槟色的,一捆一捆的,等着被人买走。

    有人捧着花从店里出来,脸上带着笑,掏出手机打电话。

    范闲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他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屏幕亮着,还是那个对话框。

    “彼此。”

    他发了这两个字之后,李承泽没再回。

    范闲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把屏幕关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车堵在高架桥上,前前后后都是车,动弹不得。旁边那辆车里坐着一对年轻男女,女的怀里抱着一束玫瑰,男的在说什么,女的在笑。

    范闲把目光移开,看向另一边。

    窗外是一栋写字楼,外墙上挂着巨幅广告,情人节限定,珠宝首饰,一对情侣偎依在一起,笑得像糖。

    他想起李承泽。

    想起他靠在车门上抽烟的样子。想起他西装外套搭在肩膀上。想起他锁骨上那道疤。想起他年会那天晚上,隔着三米远的距离,隔着十二月的寒风,隔着三年的刀光剑影,就那么看着他。

    范闲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车动了。

    他把手机塞回裤兜,闭上眼睛。

    手机贴着大腿,微微发烫,像心跳。

    李承泽在会议室里开会。

    市场部的人在做汇报,ppt一页一页翻过去,数据、图表、增长率。他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手机放在手边,屏幕朝下。

    他每隔一会儿就把它翻过来看一眼,然后又扣回去。

    坐在他斜对面的总监注意到了,欲言又止。

    李承泽没理他。

    会议开到一半,他忽然说:“休息十分钟。”

    然后站起来,拿着手机走出会议室。

    走廊尽头有一个落地窗,他站在窗前,把手机举起来。

    没有新消息。

    他和范闲的对话框,还停留在那两个字的回复上。

    “彼此。”

    李承泽盯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身后有人经过,看了他一眼,又匆匆走开。

    他把手机收起来,靠着窗框,看向外面。

    这栋楼和范闲那栋楼隔着一个十字路口。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那栋楼的玻璃幕墙,能看见阳光落在上面,亮得晃眼。

    他不知道范闲在不在那栋楼里。

    也不知道范闲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会不会皱眉。

    会不会嗤笑。

    会不会把手机扔到一边,骂一句有病。

    李承泽把手插进裤兜,站了一会儿。

    二月的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想起范闲笑起来的样子——不是应酬时那种皮笑肉不笑,是真的笑。有一回他们在饭局上遇见,不知道是谁说了个什么笑话,范闲没绷住,笑了出来,眼尾弯弯的,露出一点牙齿。

    就那么一秒。

    然后范闲又把那张面具戴回去了。

    李承泽想,如果他们是别的什么关系——

    他打住了。

    没有如果。

    就是这样。

    他转身走回会议室,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下午三点,范闲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看文件。

    看了两页,看不下去了。

    他把文件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对面看。

    李承泽那栋楼就在十字路口对面,玻璃幕墙反着光,看不清里面。他知道李承泽的办公室在几层,知道是哪一扇窗,但他从来没从那扇窗里看见过李承泽。

    也许李承泽正在那扇窗后面。

    也许没有。

    范闲把手揣进裤兜,碰着了手机。

    他把它掏出来。

    屏幕亮着,还是那个对话框。

    他往上滑了一下,看见三年来的聊天记录。

    律师函。合同。会议纪要。

    刀。剑。微笑。嘲讽。

    新年快乐。你今年又没赢。你也没赢。睡了。嗯。

    还有今天早上那条。

    “情人节快乐。”

    范闲盯着这几个字,忽然觉得有点渴。

    他去倒了杯水,喝了两口,又回到窗边。

    对面那栋楼还是老样子,玻璃亮得晃眼。

    他把手机举起来,对着那栋楼拍了张照。

    然后他点开对话框,把照片发了过去。

    没有配字。

    就一张照片。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坐回办公桌前,继续看文件。

    这次看进去了。

    李承泽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

    范闲发了一张照片。

    点开,是窗外。他看了两眼才反应过来——这是从范闲那栋楼拍过来的,拍的是自己这栋楼。照片里阳光很好,玻璃幕墙反着光,看不清任何一扇窗。

    李承泽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范闲拍这张照片是什么意思。

    是想说“我看见你了”。

    还是想说“我看不见你”。

    或者是别的什么。

    李承泽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从这儿看过去,范闲那栋楼也是反光的,也是看不清的。他把手放在玻璃上,指尖触到一片冰凉。

    然后他看见对面那栋楼的某一扇窗里,有一个小小的影子。

    看不清是谁。看不清在做什么。只是一个小小的影子,站在窗边,像是也在往这边看。

    李承泽盯着那个影子看了一会儿。

    那个影子没有动。

    他也没有动。

    阳光落在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条街的距离,隔着一整天的光。

    后来那个影子消失了。

    李承泽把手机拿起来,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字。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两个字。

    “看见了。”

    范闲的手机在沙发上震了一下。

    他走过去拿起来看。

    李承泽:“看见了。”

    范闲盯着这两个字,嘴角慢慢扬起来。

    窗外夕阳正在落下去,把半边天烧成橙红色。对面那栋楼的玻璃幕墙上映着这片颜色,亮得温柔,亮得不像真的。

    他把手机举起来,对着夕阳又拍了一张。

    发过去。

    没有配字。

    李承泽回得很快。

    “烧起来了。”

    范闲看着这三个字,想起年会那天晚上。

    想起十二月的寒风。想起停车场。想起隔着三米远的距离。想起谁都没说话。

    他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发了一句话。

    “嗯。烧吧。”

    李承泽看见这条消息,靠在窗框上,笑了一下。

    窗外那片火烧云正在慢慢暗下去,从橙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灰紫。他看着那片颜色一点一点褪掉,看着天边最后一缕光消失,看着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的手机握在手里,微微发烫。

    屏幕亮着,是那个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范闲发的。

    “嗯。烧吧。”

    李承泽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对面那栋楼。

    那里也亮起了灯光,一格一格的,黄的白的,亮在夜色里。

    他不知道范闲在哪一格灯光后面。

    但范闲应该也不知道他在哪一格。

    这样很好。

    李承泽把手机收起来,转身走回办公桌前。

    那朵红玫瑰还在,蔫得更厉害了,花瓣边缘卷了起来,颜色却还是红的。

    他看了它一眼,拿起钢笔,继续看文件。

    就这样吧。

    爱不明白。

    恨不明白。

    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