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之后,他们有整整两个月没有再见面。
不是避不开,是都在等——等对方先亮出那最后一刀。
范闲把袖中的匕首换了个位置,从贴身的里衬换到了枕下。他知道这不安全,可有这把刀在,他才能睡着。刀柄上那枝墨梅已经被摩挲得模糊了,像一段过期的盟约。
李承泽则把那把无锋匕首供在了书案上。下属来报范闲动向时,他就抬头看一眼,然后说:“继续盯着。”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们都在等一个结局。
结局来得比预想中快。
范闲带人冲进二皇子府那夜,天正下着雨。很大的雨,打得瓦片噼啪作响,像是有人在天上摔碎了什么。
他没有带剑。枕下那把匕首也被他留在了府里。他空着手走进那座他来过无数次的府邸,雨水顺着他的衣袍往下淌,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溪流。
府里的下人早就散了。长廊空荡荡的,只剩尽头那间书房还亮着灯。
范闲推开门。
李承泽坐在书案后面,手边放着一壶酒,两个杯。他穿着素白的中衣,头发散着,像是已经睡了又被吵醒。看见范闲进来,他甚至笑了一下。
“我就知道是你。”他说,“别人没这个胆子。”
范闲站在门口,雨水从他身上滴落,在门槛内积了一小摊。他看着李承泽,看着那张他看了这么多年依然看不懂的脸。
“我来送你最后一程。”范闲说。
“送?”李承泽拿起酒壶,往两个杯子里各斟了一杯,“你是来送我走,还是送我死?”
“有区别吗?”
“有。”李承泽端起一杯酒,递向他,“如果是送我走,就喝了这杯。如果是送我死——”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看着范闲。雨声很大,大到能吞没所有未说出口的话。
范闲走过去,接过那杯酒。他没有犹豫,一饮而尽。
李承泽看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出奇,像是要把骨头捏碎。
“你不怕有毒?”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你下毒从来不用这么蠢的法子。”范闲说,“而且——”
他低头看了一眼李承泽握着自己的手。那只手瘦得骨节分明,青筋毕露,和他这个人一样,好看又危险。
“你要杀我,不会让我一个人来。”
李承泽的手慢慢松开了。他没有收回,而是沿着范闲的手臂,一点一点往上,最后停在他的肩上。那只手没有离开,反而收紧了。
“范闲。”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逃吗?”
范闲没有说话。
“因为我在等你来。”李承泽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等了一个月,又等了一个月。我怕你不来,又怕你来了,带的是剑。”
“我今天没带剑。”范闲说。
“我知道。”李承泽笑了,那笑里有种奇异的温柔,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你一进门我就看见了。空着手来的。”
他顿了顿。
“空着手来,是想亲手杀我,还是想被我杀?”
范闲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杯还没动的酒。酒杯旁边,那把无锋匕首安安静静地躺着,上面不知何时被人刻了一行新的字。
他凑近去看。
那行字很小,小到要眯起眼睛才看得清。刻的是:赠范闲,永以为好。
永以为好。
范闲的手指微微发抖。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把这把匕首丢给李承泽时说的话。他说:“二殿下,这把刀杀不了人,但能提醒你,杀人者,人恒杀之。”
他以为李承泽会扔掉。没想到他一直留着,还在上面刻了这四个字。
“你疯了。”范闲说。
“大概是吧。”李承泽端起自己那杯酒,也一饮而尽,“从认识你那天起,就没清醒过。”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范闲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是他的亲兵在逼近。他时间不多了。
“李承泽。”他忽然开口,叫的是全名。
李承泽抬起眼看他。
“那夜在悬空庙,你说对我何止半分真心。”范闲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他自己在说话,“我现在回你。”
他俯下身,靠近李承泽的耳边。这个距离,他可以一刀刺穿对方的喉咙,也可以吻上对方的脖颈。
他没有做任何一件。
“我也是。”他说。
三个字,轻得像雨丝。但李承泽听见了。
他先是愣住,然后忽然大笑起来。那笑声很大,大到压过了雨声,大到门外的亲兵都停下了脚步。他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分不清是笑还是哭。
“范闲啊范闲。”他笑够了,直起身,眼尾还带着红,“你知不知道,你这句话,比任何一把刀都狠。”
范闲直起身,看着他。
“我知道。”他说。
李承泽伸手,拿起桌上那把无锋匕首,塞进范闲手里。然后握住他的手,将刀尖对准自己的心口。
“来吧。”他说,“你来了,我的罪就算赎完了。你欠我的,我也讨回来了。”
范闲握着匕首,刀尖隔着薄薄的中衣,抵在李承泽心口。只要他用力,一切就结束了。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恩怨,所有的爱恨,都会在这一刀里了结。
他用力了。
刀尖刺破衣衫,刺破皮肤,一滴血沿着刀刃滑下来。
然后他停住了。
李承泽低头看着那滴血,看着范闲的手在发抖。这把无锋的匕首,本该连皮都刺不破,可它现在刺进去了。因为范闲用了全力,也因为李承泽握着他的手,往自己心里按。
“为什么不刺下去?”李承泽问。
范闲没有回答。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因为你是范闲。”李承泽替他说了,“你下不了手。你恨我,你怜我,你想杀我,你想救我。你什么都想,所以你什么都做不了。”
他松开范闲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匕首从他心口掉落,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我替你做了。”李承泽说。
范闲低头看去,看见那把匕首上沾着血,又看见李承泽的中衣上,心口的位置,洇开了一小片殷红。
只有一小片。匕首太钝了,刺不深。
可那毕竟是心口。
“你走吧。”李承泽转过身,背对着他,“趁我还没后悔。”
范闲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白衣、散发的背影,像是很多年前他在御花园里第一次见到的少年。那时候李承泽也是这样背对着他,转过身来笑着说,你就是范闲?我等你很久了。
他等了他一辈子。
范闲弯腰,捡起地上那把匕首。他没有带走,而是把它放回了桌上,就放在那壶酒旁边,那两个酒杯旁边。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他走过长廊,走过暴雨,走过亲兵们惊疑的目光。他走到府门外,忽然蹲下身,捂住脸。
雨很大,没人看得见他有没有哭。
府内,李承泽听见脚步声远去,慢慢转过身来。
桌上那把匕首还在,杯中的酒已经干了。他拿起匕首,看着上面那行字——赠范闲,永以为好。
他笑了。
“永以为好。”他低声重复,声音碎在雨声里,“范闲,这世上哪有永以为好。”
他抬起头,看着门口那个空荡荡的方向。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流,像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河。
“只有永以为憾。”
窗外雨声渐歇。天快亮了。
而他们之间,天永远不会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