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真的下雨了。
范闲早上是被雨声吵醒的。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砸在空调外机上噼里啪啦响的那种,密得像有人在窗外倒豆子。他翻了个身,闭着眼睛摸到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瞬间,眼睛被光刺得眯成了一条缝。
七点二十三分。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扣回枕头旁边,仰面躺着,听着窗外密不透风的雨声,脑子里慢慢浮现出昨晚的画面——广场上的灯光,粉色气球,李承泽的手掌贴着他的手掌,那个温度好像在梦里都没有散掉。他抬起昨晚被牵过的那只手,举到眼前看了看,手指张开又合拢,合拢又张开,像是在确认那只手还是自己的。
然后手机震动了。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把手机抓过来,屏幕亮起,对话框里躺着一条新消息。李承泽发的,只有一句话,四个字。
“下雨了。”
范闲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他昨晚说过,从今天开始他会主动发消息,不需要等对方先开口。但李承泽比他更早,七点二十四分,这个人可能醒得比他更早,或者在醒来的第一时间就拿起了手机。
他想了三十秒该怎么回。太热情显得假,太冷淡又违背了昨晚的承诺。最后他发了一个字。
“嗯。”
发完他就后悔了,觉得这个“嗯”看起来像一个没睡醒的人在敷衍。他赶紧又补了一条:“你在家还是已经出门了?”
李承泽秒回:“在家。雨太大了,在考虑今天要不要去公司。”
范闲看了一眼窗外,雨确实大,大到对面的楼都看不太清了。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发出去的是一句很平常的话:“那就别去了。反正你上周不是刚加过班吗?调休一天。”
“你怎么知道我上周加班了?”
范闲的手指顿住了。他怎么知道的?他当然知道。上周五晚上李承泽发了一张办公室窗外的夜景,配文是“月亮还挺圆的”,时间接近凌晨。范闲当时看到了,没有点赞,没有回复,但他记住了。李承泽发的每一条朋友圈他都看到了,都记住了,只是从来不表现出来。
他决定说实话。
“你上周五发朋友圈了。凌晨十二点四十三分。”
对面安静了几秒。然后李承泽发来一条语音,范闲点开,听到那个人带着明显笑意的声音:“范闲,你连时间都记得?”
范闲把语音听了两遍,然后把手机凑到嘴边,用一种很平常的语气说了一句:“你不是也记得我喝拿铁不加糖了吗?彼此彼此。”
发完他把手机扔到床上,翻身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雨比他想的还要大,整座城市像是被泡在一层灰色的水汽里,路上的车都开着雾灯,慢吞吞地挪着。他站在窗前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去洗漱。
今天还要上班。
刷牙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他满嘴泡沫地探出头看了一眼,李承泽发来一条文字:“那今天不去了。你中午想吃什么?我给你叫外卖。”
范闲差点把泡沫吞下去。他赶紧漱了口,擦干嘴角,捧着手机坐在沙发扶手上,盯了这条消息老半天。
“你不用给我叫外卖。”
“我不是‘用不用’,我是‘想不想’。我想给你叫。”
范闲看着那行字,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地揉了一下,不疼,但酸酸胀涨的,像泡在温水里,舒服得有点不真实。他想了很久该怎么回应这种明目张胆的好,最后选择了最朴素的方式。
“随便。别太贵的。”
“随便最难办。说个具体的。”
“那……公司楼下那家港式茶餐厅,滑蛋牛肉饭。”
“收到。”
对话框安静了。范闲放下手机去换衣服,换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李承泽怎么知道他公司的地址?昨晚在车里说的时候对方听到了?还是……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可能一直都知道他的公司在哪儿,甚至可能比他自己记得还清楚。毕竟去年秋天的时候,李承泽就发过一条“路过你公司楼下那家咖啡店”的消息。
他把衬衫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好,对着玄关的镜子看了看自己。今天选了件浅蓝色的衬衫,没打领带,袖口挽了两道。他本来想穿昨天那件白t恤,但想了想,觉得不能连着两天穿同一件去公司,同事会以为他没换衣服。
出门的时候雨小了一点,但他还是撑了伞。地铁站里比平时挤,到处都是被雨淋湿的伞和鞋,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不太好闻的味道。他站在车厢里,一只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屏幕上是和李承泽的对话框。他往上翻了翻昨晚的聊天记录,从面馆的定位到“到家了说”到“明天见”,翻了好几遍。
到公司的时候九点过五分,迟到了五分钟,但没人注意到。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电脑屏幕的蓝光映着一张张疲惫的面孔。范闲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桌面上还留着昨天没处理完的文件,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
十点刚过,前台打电话来说有外卖到了。
范闲走过去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不算太大的袋子,但分量不轻。他提到工位上打开,里面是一份滑蛋牛肉饭,一份例汤,一份白灼菜心,还有一杯热柠茶。最上面放着一张便利贴,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别太贵。”
范闲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三秒钟,然后无声地笑了。他把便利贴揭下来,贴在电脑屏幕的边框上,然后打开饭盒,夹了一块滑蛋放进嘴里。蛋很滑,牛肉很嫩,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他用筷子扒了几口饭,忽然觉得今天的午饭比平时好吃很多,不知道是这家店的手艺变好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他拍了张照片,发给李承泽,配文只有一个字:“谢。”
李承泽回了一个表情包,是那只探头探脑的猫。范闲已经熟悉这个表情包了,每次看到都会想起李承泽发来“能不能提前透露一下”时那种带着点狡黠的语气。他把那只猫看了两遍,锁了屏,继续吃饭。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雨终于停了。
范闲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路过走廊的窗户,看到外面天光微亮,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露出灰蓝色的天空和一角淡淡的太阳。他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对着窗外拍了一张,然后发给了李承泽。没有配文,只有一张照片。
这就是他昨晚说的——“我会在路过某个地方的时候拍一张照片发给你,不说任何话,就只是一张照片,让你知道我在想你。”
李承泽过了几分钟才回。回的不是文字,也是一张照片。从角度上看应该是在自家阳台上拍的,画面里是雨后放晴的天空,云层被阳光镀成了淡金色,边缘有一道淡淡的彩虹,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范闲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看,确认那确实是一道彩虹。然后他把两张照片并排截了个图,存进了手机里。
晚上没有见面。范闲要加班,李承泽说他也有些积压的工作要处理。他们在各自的空间里对着电脑屏幕敲键盘,对话框里隔一段时间会跳出一条消息,有时候是一句“吃饭了吗”,有时候是一张随手拍的照片,有时候什么内容都没有,就是一个表情包。范闲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手机震动的那个瞬间,像一个赌徒期待开牌,明知道大概率不会输,但还是会心跳加速。
加班到九点多,范闲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李承泽发来一条消息:“你下班了跟我说。”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确认你到家了。”
范闲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一个“好”字。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他一边换鞋一边给李承泽发消息:“到了。”李承泽秒回了一个“嗯”,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范闲把那束白玫瑰换了水,剪了一小截根,重新插回花瓶里。花还开着,花瓣的边缘有一点点泛黄,但整体看起来还好。他把花瓶从茶几上挪到了餐桌上,因为茶几的位置看不到,餐桌是他每天出门前和回家后都会经过的地方。
洗完澡躺在床上,范闲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拿起手机,看到李承泽在半个小时前发了一条朋友圈,是一张书桌的照片,上面摊着一本书和一杯喝了一半的水,台灯的光把桌面照成温暖的橘色。配文只有一个句号。
范闲给这条朋友圈点了个赞。他犹豫了一下,没有评论。点了赞之后他退出了朋友圈,打开和李承泽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书桌上那本书是什么?”
“加缪的《局外人》。”
“你以前不是看过了吗?”
“再看一遍。”
范闲想了想,问:“再看一遍有什么新的感受?”
李承泽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大概两分钟,他发来一段文字:“以前看觉得默尔索是个冷漠的人,对什么都无所谓。现在看觉得他不是无所谓,是他表达感情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他不会在妈妈的葬礼上哭,但他会在某一个普通的夜晚想起妈妈做的饭。他不是不爱,是不会。”
范闲读了三遍。
他有很多话想说,关于这本书,关于李承泽的解读,关于“不会表达”这个标签是不是也贴在李承泽自己身上。但他最后只说了一句:“早点睡。明天不是还要上班吗?”
“你也是。”
过了几秒,又发来一条:“范闲。”
“嗯?”
“谢谢你今天给我发那张照片。”
范闲握着手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滴滴答答的,落在空调外机上,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他想象李承泽此刻躺在床上的样子——应该也是睁着眼睛的,手机举在面前,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像两把小扇子。那个人的眼睛在夜里会显得格外亮,不是因为光,是因为那双眼睛里总是装着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
“以后每天都会发的。”他回。
“我怕你会烦。”
“我烦不烦我自己知道,不用你替我操心。”
李承泽发来一个表情,是那只猫抱着自己的尾巴转圈,看起来傻乎乎的,完全不像是一个平时那么克制的人会用的表情包。范闲把这个表情包收藏了,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他闭上眼睛。
雨声在耳边铺展开来,像一块深色的绒布,把所有杂乱的声音都吸收了。他的意识在雨声里慢慢下沉,下沉,在即将沉入睡眠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又拿起手机,给李承泽发了一条消息。
“那个气球昨晚被我带回家了。今天早上一看,瘪了。”
发完之后他觉得这条消息有点傻,想撤回,但已经过了撤回的时间。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看到“对方正在输入”的标志出现了。
“本来就是会瘪的。气球不吹气的时候只是一块橡胶。”
范闲看着这句话,忽然觉得李承泽好像不仅仅是在说气球。
“所以呢?”他问。
“所以,你什么时候再吹一个?”
范闲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大,大到盖住了他心跳的声音。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五个字。
“你过来帮我吹。”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把自己的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自己一句。这句话太暧昧了,暧昧到他自己都不好意思再看第二遍。他想撤回,但手指像被钉住了一样动不了。
手机震动了。
他不敢看。
又震动了。
他把手机翻过来,眯着眼睛瞄了一眼屏幕。两条消息。
第一条:一个句号。
第二条:“地址发给我。”
范闲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十秒钟,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弯到了一个非常不像话的程度。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在被子里面,像一只把自己藏进壳里的蜗牛。手机屏幕的微光在被窝里映出一小片暖白色的光晕,照着他那张因为笑容而变得不太像自己的脸。
他发了自己的地址。不是公司地址,是小区的地址。
然后他又加了一句:“不是今晚。周末。”
李承泽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范闲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和李承泽站在一个很大的广场上,手里牵着一个比他们还大的气球,气球是白色的,飘得很高很高,高到快要够到云层了。李承泽在笑,笑得很开心,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眼睛弯成了月牙形。他在梦里想,原来这个人笑起来是这么好看的,以前怎么没发现。
然后他醒了。
雨已经停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星期六,早上八点四十分。没有李承泽的消息。他正准备放下手机的时候,屏幕亮了。
“醒了?”
范闲打了个哈欠,回了一个字:“嗯。”
“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做了个梦。”
“什么梦?”
范闲想了想,没有告诉他梦的内容。他只是说:“梦到你了。”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范闲以为对方没有收到这条消息。然后李承泽发来了一段语音,范闲点开,听到那个人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那你能不能梦到一个具体一点的?比如,我穿着什么颜色的衣服,在什么地方,说了什么话。我想知道在你的梦里,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范闲把这段语音听了很多遍。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回忆那个梦的细节。但梦已经开始模糊了,他只记得李承泽在笑,笑得很开心,其他的都像泡在水里的墨迹,洇开了,看不清了。
他没有用文字回复。他按住了语音键,对着手机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你在笑。笑得很好看。”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落在他的眼皮上,暖洋洋的。他听到手机震动了一下,但他没有马上看。他想让那个震动的余韵在空气里多停留一会儿,像一个舍不得打开礼物的人,把包装纸上的蝴蝶结多欣赏几秒。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终于拿起手机,点开了那条消息。
李承泽发来的不是文字,不是语音,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李承泽的上半身。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家居服,头发没有打理,有几缕垂在额前,像是刚睡醒的样子。他的脸上带着一个微笑,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半眯着,看起来有些慵懒,有些不设防,像是还没有完全从睡梦中醒过来。
照片的底部有一行手写的小字,是用手机自带的编辑功能加上去的,字迹潦草但能辨认。
“你梦里看到的,是不是这个样子的?”
范闲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他认识李承泽这么多年,从对方刚睡醒的样子到这个微笑的弧度,每一处细节都在告诉他一个事实——这个人没有在演戏,没有在伪装,这个笑容不是给任何外人看的,是只给他一个人的。
他把照片保存了。
然后他回了一条消息:“差不多。但梦里的你没有穿衣服。”
发完之后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打出这句话。可能是刚睡醒脑子不清醒,可能是那种暧昧的氛围让他变得不像自己,也可能是因为他想说这句话已经想了很久了。不管怎样,这句话已经发出去了,覆水难收。
他看着那个对话框,脸从脖子根开始一路烧到了耳尖。
李承泽的回复来了。
只有一行字,加一个表情。
“范闲。你学坏了。”后面跟了一只猫,那只猫用爪子捂住了脸。
范闲把手机扔到床尾,拉起被子蒙住头,在床上滚了一圈,滚到了床的另一边,又滚回来。他三十岁的人了,在床上滚得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如果这个时候有人闯进他的房间看到这一幕,一定会以为他疯了。
他没有疯。他只是太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心脏跳得太快,快到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某种热烈的、压抑了很久的情绪。那种情绪有名字,但他还不太敢叫出那个名字,因为太郑重了,太沉重了,像一颗包在棉花里的石头,你摸到的全是柔软的棉絮,但你掂一掂就知道,底下是沉甸甸的、实实在在的东西。
他从被子下面伸出手,把手机从床尾捞了回来,看到李承泽又发了一条消息。
“下次见面的时候,我要确认一下你梦到的和现实是不是一致。”
范闲的手指微微发抖,但他还是很稳地打出了一行字。
“那就今天见。”
对面秒回了四个字。
“几点?哪里?”
范闲看着这行字,深吸了一口气。窗外的阳光已经完全铺展开了,把他的房间照得亮堂堂的,那些藏在角落里的灰尘在光线里飞舞着,像一群微小的、不知疲倦的生命。他翻身下床,拉开窗帘,让整个房间都泡在星期六早上的阳光里。
他回了消息。
“两点。你家还是我家?”
这一次,对面没有秒回。
“对方正在输入”出现了,消失了,又出现了,又消失了。范闲能想象李承泽盯着屏幕犹豫的样子,那个人一定在反复权衡“我家”和“你家”各自意味着什么,一定在脑子里模拟了无数种可能性和无数种风险,一定在用他那个习惯于计算得失的大脑进行着精密的分析。
但最后,他发来的答案出乎范闲的意料。
“不重要。你来了就行。”
范闲站在窗前,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暖得不像话。
他开始收拾房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