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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泽随笔合集- 第62章 木石姻缘-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62章 木石姻缘
    木石偏不念金玉

    李承泽最恨范闲那副嘴脸。

    满京都都说范闲是个风雅人物,诗会上随口一念便是千古绝句,醉后挥毫便是满纸云霞。人人都道他洒脱不羁,是这浊世里一点难得的清气。

    可李承泽偏看得见他骨子里的狠。

    那种狠不是刀刃上的寒光,是春风拂柳时柳枝抽在人脸上的软刀子。范闲笑着替他斟酒,笑着唤他“承泽”,笑着在御前替他周全——转头就把他在江南布了三年的棋子连根拔了。

    李承泽把那杯残酒泼在地上,瓷盏碎了,声音很脆。

    “范闲,”他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你当我看不出来么。”

    没有人应他。

    庭前的海棠开得正好,是范闲最爱的花。李承泽叫人砍了,改种了一院子的翠竹。

    范闲来看他,站在门口怔了一瞬,随即笑起来:“殿下好雅致。”

    “比不得你。”李承泽倚在窗边,手里捻着一卷书,眼尾微微上挑,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范提司日理万机,还有空来我这冷清地方。”

    范闲走进来,衣袂带风,带着一股子外头市井的烟火气。他随手捡了把椅子坐下,离李承泽不远不近——恰好是说话旁人听不见、动手又够不着的距离。

    李承泽看在眼里,嗤了一声。

    他们之间从来就是这样。

    近一分是僭越,远一分是生疏,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分寸里,像两根缠在一起的藤,绞着、拧着、谁都挣不开,又谁都懒得先松手。

    “殿下还在为江南的事生气?”范闲给自己倒了杯茶,姿态从容得像在自己家里。

    “生气?”李承泽翻了一页书,眼皮都没抬,“范提司替朝廷肃清蠹虫,我该谢你才是。”

    “那殿下为何砍了我的海棠?”

    “你的?”李承泽终于抬眼,目光落在范闲脸上,淡淡的,“那是我院子里的东西,我说它是谁的,它就是谁的。”

    范闲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

    那一刻空气里有什么东西绷紧了,像琴弦被人拨到了最高处,再往上拧一寸就要断。

    然后范闲笑了。

    他总是这样,在最不该笑的时候笑,笑得让人心里发毛。

    “殿下说得对。”他把茶喝了,站起来,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是范闲僭越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暮春的风穿堂而过,吹得满院翠竹沙沙作响。李承泽坐在光影里,清瘦得像一竿竹子,脊背挺得很直,脖颈上却有一道极淡的旧疤——那是前年遇刺时留下的,范闲亲手替他上的药。

    “承泽。”范闲没有回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那三枚棋子,你若真想要,我给你留着命。”

    李承泽翻书的手停了。

    “我若不想要呢?”

    范闲回过头。

    逆光里他的表情看不分明,但李承泽知道他在笑——那种笑不是对着朝臣的周全,不是对着皇帝的恭顺,也不是对着林婉儿的温柔。

    那种笑很薄,薄得像刀刃上的霜,落下来的时候不疼,等回过神才发现已经割破了皮肉。

    “不想要便不要吧。”范闲说,“横竖你从来不要我给的。”

    门帘落下,珠子碰撞的声音清脆得像碎了一地的琉璃。

    李承泽坐在原地,书页被风吹合了,他才发现从头到尾一页都没有翻过。

    窗外竹影横斜,像极了那人衣袂上的纹路。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来。

    那年范闲醉了酒,歪在他书房里,拿着他的笔在他最心爱的宣纸上胡乱写了一行字。他气得去夺,范闲攥着他的手腕,力气大得像要把他骨头捏碎,嘴上却懒洋洋地念——

    “什么金玉良缘,我偏要说是木石姻缘。”

    李承泽当时愣了一瞬,随即挣开手,把那张宣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火盆里。

    火舌舔上纸边,字迹扭曲着卷曲,最后化作一捧灰。

    范闲看着那捧灰,忽然安静了。

    那之后他们还是照常见面,照样在朝堂上你来我往,照样在暗处互相捅刀子。范闲的刀捅得越来越深,李承泽的网撒得越来越密。他们像两个棋手,在十九道纵横线上落子如飞,谁也不肯让谁半步。

    可偶尔——真的是偶尔——

    范闲会在深夜翻进他的书房,不说话,就坐在窗边喝茶。李承泽也不赶他,由着他坐在那里,像一只不请自来的野猫。

    茶凉了,人就走。

    来去都不打招呼,像一阵穿堂风。

    李承泽有时候想,贾宝玉好歹还摔了玉、出了家,好歹还轰轰烈烈地闹了一场。可他跟范闲呢?连摔东西都是算计着来的——摔太贵重的怕传出去不好听,摔便宜的又觉得不解气。

    最后他只能摔书。

    每次范闲走之后,他都会把手里那卷书摔在地上。

    书是摔不坏的,只是书页折了角,像受了委屈的人蜷着身子。

    他蹲下去捡,捡起来又舍不得抚平那道折痕。就让它皱在那里,像一道疤,像一句说不出口的话。

    “你说是木石姻缘,”他把书合上,对着满室寂静说,“可木与石,到底是硬的。”

    “硬碰硬,碰不出好结果。”

    可谁又真的想要好结果呢。

    这世上但凡动了真心的,多半都没有好结果。他们都知道,所以都装得漫不经心,都装得云淡风轻。一个说“我偏要”,一个说“我偏不”。一个进,一个退。一个捅刀子的时候往左偏了三寸,另一个下死手的时候留了两分力。

    假意里掺着的那点真情,薄得像兑了水的酒,喝不醉人,但烧心。

    又是一年暮春。

    李承泽站在廊下,看着满院翠竹出神。竹子的影子落在他身上,一道一道的,像牢笼的栅栏。

    有脚步声传来。

    不紧不慢,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散漫。

    他没有回头。

    “今年的海棠开了。”范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殿下要不要去看看?”

    “你不是说海棠是我的么。”李承泽淡淡道,“我的东西,我爱看不看。”

    范闲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李承泽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了——很近,近到他能闻到范闲身上那股淡淡的药香。

    “承泽。”

    范闲的声音就在他耳后,低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那三个字,是你让人刻在竹子上的?”

    李承泽的身子僵了一瞬。

    廊下的风忽然大了,吹得竹子东倒西歪,沙沙声盖住了一切。

    “什么字。”他说,声音平得没有起伏。

    范闲没有再问。

    他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枝海棠,颜色淡粉,开得刚将好,像是掐准了时辰才折下来的。他把花枝别在李承泽窗棂的缝隙里,动作很轻,像在做一件极其自然的事。

    “我走了。”他说。

    “嗯。”

    脚步声远了,远了,消失在院门外。

    李承泽站了很久,久到日影西斜,久到廊下的灯被仆从点亮。

    他终于转身。

    窗棂上那枝海棠在暮色里开得安静,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他伸手想把它取下来扔掉。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指节蜷了蜷,最终只是把那枝花往缝隙里又塞了塞,塞得更稳当些。

    然后他转身回了书房,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

    写了两个字。

    “木石。”

    墨迹未干,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轻得像竹叶落地。

    “偏要说是木石姻缘,”他低声重复着那年范闲醉后的话,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恨,像是怨,又像是一点点、一点点不甘心的柔软。

    “可木与石,到底是谁先动的心呢。”

    他没有把宣纸揉掉,也没有烧掉。

    只是折起来,折成小小的一方,压在了砚台底下。

    那里已经压了许多张了。

    每一张都写着同样的两个字。

    每一张都皱巴巴的,像是被人攥过,又被人小心翼翼地理平。

    窗外的海棠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竹影婆娑,像一个人站了很久很久,不肯走,也不肯回头。

    所谓金玉良缘,不过是世人眼里的般配。

    木石姻缘,却是骨子里的执念。

    一个说“我偏要”,一个说“我偏不”。

    偏要与偏不之间,隔着一条窄窄的河。谁都不肯先湿了鞋,可谁又都站在岸边,看了对方一辈子。

    那枝海棠在夜里落了。

    李承泽第二日起来,看见窗台上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子,花瓣落了一地,粉的白的,像碎了的梦。

    他蹲下去,一片一片地捡。

    捡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