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澤搬進新公寓的第一晚就做了噩夢。
夢里有個模糊的身影站在床邊，俯身湊近他的脖頸，冰涼的呼吸噴灑在皮膚上，激起一陣戰栗。
他想掙脫卻動彈不得，直到那身影替他掖好被角，陰冷感才如潮水般褪去。
李承澤是被一陣鬧鈴聲驚醒的。
五點半。手機上顯示著一個他從未設定過的時間。窗外天色還是沉甸甸的靛藍，像化不開的墨。他盯著天花板看了足足三分鐘，夢里那種被注視的黏膩觸感還殘留在皮膚上，揮之不去。空調嗡嗡作響，吹出來的風帶著一股說不清的潮氣，明明是新裝的機器，卻老得像用了十年。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枕套是新換的，洗衣液的清香還在，可他總覺得聞到了一點別的味道——像是什麼潮濕的、陳舊的木頭，混著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大概是搬家太累了。李承澤給自己找了個理由。
他租這間公寓的理由很現實︰離新公司近，通勤只要十五分鐘，房租還比同地段便宜了兩成。中介說前一個租客剛走，房東急著出手。他當時還覺得自己撿了個便宜，現在想想，便宜沒好貨這句話大概不是空穴來風。
七點半的鬧鐘又響了。李承澤爬起來洗漱，鏡子里的人眼下青黑一片，臉色白得像牆紙。他掬了把冷水拍臉，抬頭時目光不自覺地滑向鏡子深處——一切正常，浴室只有他自己，瓷磚縫里的霉斑還是昨天看到的那幾塊。可他總覺得背後有人。
轉身，空無一人。
上班路上他買了一杯美式，灌下去之後精神勉強回來了點。辦公室里他的搭子陳桉湊過來，鬼鬼祟祟地亮出手機屏幕︰“你看這個，昨天更新的，特別嚇人。”
李承澤瞟了一眼，是個標題寫著“我鄰居好像不是人”的帖子。陳桉興致勃勃地點開，他也就跟著看了幾眼。帖主說他搬進新家後總覺得被人盯著，後來發現隔壁住的鄰居從來不出門，半夜還能听到牆那邊傳來奇怪的動靜。
“你說這會不會是真的？”陳桉壓低聲音，“現在這種都市怪談好多都有原型。”
李承澤把手機推回去︰“少看這些有的沒的，晚上又要睡不著。”
“你本來就睡不著吧？”陳桉指了指他的黑眼圈，“你這狀態，跟被什麼纏上了似的。”
李承澤笑罵了一句，心里卻咯 一下。被什麼纏上了。同事隨口開的玩笑，莫名戳中了他這兩天隱隱的不安。
一整天他都有些心神不寧。新來的總監大概是看他面善好說話，臨下班把他叫住︰“小李，今晚加個班，把這份報表趕出來。”
李承澤試圖推脫，總監笑著拍了拍他的肩︰“年輕人多努力嘛，我看好你。”
同事們投來同情的目光，但沒人開口幫他說話。辦公室里人情淡薄，大家都是剛來的，誰也不願意為了一個還不熟的同事得罪領導。
晚上九點，整層樓就剩他一個人。頭頂的日光燈壞了兩個，剩下的幾根勉強亮著，光線昏黃昏黃的。李承澤把外賣扒拉完，對著電腦敲報表，眼皮越來越沉。
啪。
頭頂僅存的那幾根日光燈閃了兩下，全滅了。
整個辦公室陷入濃稠的黑暗。李承澤摸到手機打開手電筒，光照出去，一排排工位影子被拉得又長又歪，像什麼扭曲的東西在牆角蠕動。他正要起身去檢查電閘，自己的電腦屏幕忽然亮了。
一串亂碼飛速滾動，最後定格成幾個血紅的大字︰
我一直在看著你。
李承澤皺了皺眉。黑客？惡作劇？可公司內網不可能這麼容易被黑。他伸手要去按電源鍵，手機也在這時候亮了，屏幕上同樣幾個血字，一閃一閃的。
緊接著所有的燈同時閃了起來，頻率快得刺眼，白光劈頭蓋臉砸下來，李承澤被晃得睜不開眼。他腳下踉蹌一步，後腦勺撞在椅背上，視線里一片花白——
“叮鈴鈴鈴……”
他猛地睜開眼楮。
五點半。手機上又是這個不該出現的時間。枕頭濕了一片，額頭後背全是冷汗。窗外天還是靛藍色的，和他“醒來”之前一模一樣。
李承澤坐在床上喘了好一會兒氣。夢里那些畫面太真實了，燈光閃爍的眩暈感，後腦勺撞上椅背的鈍痛，還有那行血字……他摸了摸後腦勺，不疼。果然只是夢。
可夢境里的辦公室，連桌上那份外賣的位置都和他加班時擺放的完全一致。如果是夢，未免太細致了。
他躺回去，盯著天花板。公寓里安靜得過分，隔壁和樓上都沒有任何動靜，安靜得像這棟樓只有他一個人住。空調還在嗡嗡地吹，吹出來的風帶著那種潮濕的涼意，貼在他臉上，癢癢的。
像有什麼東西在摸他的臉。
李承澤打了個寒顫，一把拉高被子蒙住頭。被窩里暖烘烘的，可那股陰冷的濕氣還是鑽了進來，縈繞不散。他想，明天一定得去找物業問問，這空調八成有問題。
七點半鬧鐘響的時候，他感覺自己才剛睡著。爬起來的時候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四肢沉得要命，簡單洗漱都費了好大力氣。鏡子里的臉比昨天更白了，眼下青黑濃得像被人揍過兩拳。
他換好衣服，打開門準備去上班。
樓道里很安靜，聲控燈亮著慘白的光。李承澤鎖好門轉身，正好看見樓上那戶的門開了條縫，一個人影站在門後。
那是個很高挑的男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膚色極白，白得有些不正常，五官倒是生得極好看，只是沒什麼表情，看人的眼神涼颼颼的。
李承澤想起前天搬家時好像見過這人一次，當時他正往上搬箱子，這人正好從樓上下來，兩人打了個照面，對方沒說話，徑直走了。他當時就覺得這人有點怪，那種說不上來的怪——明明長得很有活人氣，整個人卻散發著一股陳舊的味道。
“你好。”李承澤主動打了個招呼，“我住樓下，剛搬來的。”
門後的男人看著他，點了點頭。動作很輕，像怕驚動什麼似的。
“那個……我家的天花板好像有點漏水，您那邊方便嗎？”李承澤隨便找了個借口。他其實就想跟鄰居搭上話，問問他有沒有也覺得這棟樓陰森森的。
男人又看了他兩秒，然後——
砰。
門關上了。
李承澤在樓道里站了十秒鐘，摸了摸鼻子。行吧，社恐鄰居，不稀奇。他轉身下樓，身後門縫里最後一線光也消失了。
當天晚上李承澤又做了夢。這一次他夢到自己躺在床上，半夢半醒之間感覺床墊微微下陷，有人坐在了床邊。他想睜眼，眼皮卻有千斤重。那只冰涼的手又從被角探進來，貼著他的小腿一路往上，動作很輕很慢，癢得他渾身起雞皮疙瘩。
他想喊，喉嚨里發不出聲音。
那只手停在他腰側，指尖微微收攏，像在丈量什麼。冰涼的觸感透過睡衣滲進來，凍得他一個激靈。
然後有人替他掖好了被角。
那個動作很溫柔，像在照顧一個熟睡的孩童。掖完被角後那只手又在他額頭上停了一瞬，冰涼的指尖輕輕撥開他額前汗濕的碎發。
陰冷感隨之褪去，李承澤沉沉睡了過去。
第二天早上他醒來，發現被子嚴嚴實實地裹在身上，四個角都被掖得整整齊齊。他一向睡相很差，早上起來被子從來都是擰成一團的，這種情況還是頭一回。
他怔怔地看著被子，忽然覺得脖子後面有點涼。
洗漱的時候他又看了一眼鏡子。這一次他確定自己看到了——鏡子里他身後那面牆上的瓷磚，有一塊映出的影子顏色比其他的深一些，像有人站在那里，擋住了光。
他猛地回頭。空無一人。
瓷磚干干淨淨，連霉斑都比昨天少了幾塊。
上班路上陳桉又湊過來︰“昨天那個帖子更新了！帖主說他發現鄰居真的是鬼！”
李承澤揉了揉太陽穴︰“你能不能換個話題。”
“你臉色真的越來越差了，”陳桉認真地看著他，“要不要去醫院看看？別是貧血什麼的。”
“就是沒睡好。”李承澤打了個哈欠，“換了新地方，不習慣。”
“那晚上喝點酒助眠？”陳桉建議。
李承澤想了想，覺得可行。
晚上下班他在便利店買了速食和一瓶紅酒。結賬的時候余光掃到貨架盡頭有個人影，抬頭一看，是樓上那個冷臉帥哥。對方手里拎著一袋礦泉水，視線在他臉上停了半秒，然後移開了。
出于禮貌，李承澤點了點頭︰“晚上好。”
“嗯。”男人應了一聲，聲音比他想象的要低一些，微微沙啞，像很久沒開口說過話。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便利店。外面天黑透了，路燈把人影拉得很長。李承澤走在前面，余光看到身後那個影子——男人的影子被路燈拉得老長，歪歪扭扭地拖在地上，顏色比正常人的影子要深，濃得像一團凝固的墨。
他也沒多想，加快腳步上樓。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男人還站在樓下，隔著樓梯仰頭望著他。
那雙眼楮在昏暗的燈光下黑沉沉的，像兩口見不到底的井。
“那個，”李承澤猶豫了一下，“我住302，有空可以來坐坐。”
男人沒說話。李承澤等了兩秒，自討沒趣地轉身上樓了。
他沒看到的是，就在他轉身的瞬間，一樓那只聲控燈忽然滅了。樓梯間徹底暗下來，那個男人的輪廓在黑暗中緩緩消散，像一滴墨落入水里，無聲無息地化開了。
當晚李承澤喝了大半瓶紅酒，果然睡得比前幾天好一些。雖然還是做夢，但夢里那種陰冷的注視感淡了不少。他迷迷糊糊地想，果然喝酒有用。
然而凌晨三點他還是醒了。酒勁過了，膀胱憋得慌。他爬起來去上廁所，回來的時候經過客廳，發現廚房的燈在閃。
廚房那盞燈本來就不太穩，他打算周末找人來修。但此刻看著那一閃一閃的光，他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
窗外開始打雷，轟隆隆的聲音由遠及近。他站在廚房門口，看見燈管里的光一跳一跳的，在冰箱和櫥櫃上投下搖擺不定的影子。其中一道影子特別濃，形狀也不太對，歪歪扭扭地貼在牆角，像個人。
李承澤心髒怦怦跳起來。他想起陳桉講的那些恐怖故事，想起夢里那行血字，想起被掖得整整齊齊的被子角。
他往前邁了一步。
啪嗒。
燈滅了。同時窗外一道閃電劈開夜空，慘白的光透過窗戶照進來，照亮了廚房角落——
一個模糊的人形黑影貼牆站著，看不清五官，但李承澤能感覺到“它”在看著他。
他頭皮一炸，整個人往後彈了一步，後背撞上門框發出一聲悶響。閃電的光消失了，廚房重新陷入黑暗。李承澤什麼都看不清了，但他的直覺告訴他，那個黑影還在。
“誰？”他的聲音在發抖。
沒有回應。只有空調嗡嗡地吹著那種陰冷的風。
李承澤轉身就跑，三步並作兩步沖回臥室，砰地甩上門反鎖，整個人縮進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只蠶蛹。被子外面，臥室的門把手發出“ 噠”一聲輕響。
像有什麼東西在擰它。
李承澤大氣不敢出，攥著被子的手指尖都白了。門把手又擰了兩下，然後停了。接著他听到腳步聲——很輕很輕，像光腳踩在地板上，從他臥室門口經過，走向客廳，然後消失了。
他盯著房門，一動不敢動，直到窗外天邊泛起魚肚白。那一夜他再沒合眼。
第二天上班他頂著兩個巨大的黑眼圈出現在辦公室，陳桉嚇了一跳︰“你昨晚是去挖煤了？”
李承澤把昨晚的事簡化了一下︰“好像家里進賊了，沒睡好。”
“報警了嗎？”
“……沒有，沒丟東西。”他不知道怎麼解釋。進賊？那團黑影可不像是賊。賊不會替他掖被角，不會在他半夢半醒時把冰涼的指尖貼在他腰上。
他摸了摸自己的腰，隔著襯衫布料似乎還能感覺到那種冰涼的觸感。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一件事︰從住進這間公寓開始，他身上一直有那種陰冷的感覺，可昨晚那團黑影貼牆站著的時候，他發現那種陰冷感其實變淡了。
像是有什麼東西把他身上的“涼氣”吸走了。
下班的時候他破天荒地在樓下踫到了那個冷臉鄰居。男人還是穿著深色衣服，站姿筆直，手里拎著超市的袋子。
“那個，”李承澤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樓上最近……有沒有什麼奇怪的事？”
男人看著他︰“什麼奇怪的事？”
“就，比如半夜听到腳步聲什麼的？”
男人沉默了幾秒。“沒有。”
“那……”李承澤不知道該怎麼問了。他總不能說你家樓下可能鬧鬼吧。
“你臉色很差。”男人忽然說。
李承澤一愣。這是他頭一回听這個人說超過五個字的話。
“沒睡好。”他苦笑，“搬來之後老做噩夢。”
男人看著他，黑沉沉的眼楮里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快得來不及捕捉。“做噩夢？”
“嗯。總是夢到有人站在床邊看著我，還想摸我。”李承澤說得自己也覺得荒謬，訕訕地笑了笑，“可能是搬家太累了吧。”
男人沒有笑。他靜靜地看著李承澤，那種目光讓李承澤想起前天夜里坐在床邊的那雙眼楮——黑沉沉的，一眨不眨的，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專注。
“你搬家那天，”男人開了口，聲音很低，“東西都搬完了？”
“搬完了。怎麼了？”
“搬家公司的人走了之後，你在屋里打掃了很久。”
李承澤想了想︰“對，我擦了一遍地，還洗了窗簾。前任租客好像不太愛干淨，屋里一股霉味。”
“那股味道，”男人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你聞到了？”
“當然聞到了，很重的潮氣，像什麼東西爛在牆里了。”李承澤搓了搓手臂，“不過現在好像淡了不少。”
男人沒再接話。他看著李承澤，嘴唇抿成一條線，那張過分好看的臉上浮起一種復雜的神情——李承澤說不上來那是什麼，像憐憫，又像別的什麼。
“你住302對吧。”男人最後說。
“對。”
“我叫範閑。”男人報了自己的名字，“有什麼事可以來找我。”
李承澤道了謝，兩人在樓下分開。他往樓上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範閑還站在原地，逆著路燈的光，整個人籠在一圈模糊的光暈里。
不知道為什麼，那個畫面讓他有點恍惚。他總覺得範閑身邊的光線有輕微的扭曲，像夏天柏油路面上的熱浪，可現在是秋天，根本不熱。
他甩甩頭，上樓了。
當晚他在半夢半醒之間又感覺到了那種注視。冰涼的指尖再一次貼上了他的腳踝，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大膽，順著小腿一路攀上去，停在大腿內側。
李承澤在夢里掙扎，想醒又醒不來。他能感覺到那個東西俯下身來，冰冷的呼吸噴在他的頸窩里，激得他全身一顫。然後一個很輕的聲音貼著他耳朵響起來，低低的，帶著一點沙啞。
“你終于注意到了。”
那個聲音——李承澤心髒狂跳起來——那個聲音他白天才听過。
範閑。
他猛地睜開眼楮。臥室里空無一人，房門關得好好的，窗簾透進來外面街燈微弱的橘光。可他脖子側面還殘留著那種冰涼的觸感，像被人剛剛親吻過。
空調還在吹。風是冷的。
李承澤慢慢坐起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一片潮濕。他低頭看自己的指尖，借著微光他看清了——那層濕潤的東西帶著淡淡的紅色，像被稀釋過的血。
他沖進浴室打開燈，鏡子里的自己脖子上什麼都沒有，干干淨淨。可那種潮濕黏膩的觸感還留在皮膚上，騙不了人。
他盯著鏡子里自己蒼白的臉，忽然想起白天範閑說的那句話︰“那股味道，你聞到了？”
前任租客留下的霉味，爛在牆里的東西的味道。
李承澤慢慢轉過身，看向浴室門外那片昏暗的走廊。走廊盡頭是客廳，客廳的角落里，好像有人站著。
不對。不是好像。
他揉了揉眼楮。客廳那個角落里確實有一個人形輪廓，安安靜靜地貼著牆站著，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光線太暗他看不清臉，但那個身形——
很高，很瘦，肩膀很寬。
跟範閑一模一樣。
“範閑？”李承澤試探著喊了一聲。
那個輪廓動了一下，朝他這邊走了一步。然後客廳的燈閃了兩下，亮了。
角落里空無一人。
李承澤站在原地，听到自己心髒在胸腔里瘋狂地跳。他慢慢退回到臥室，關上門，反鎖，然後拿起手機翻到通話界面。
可他不知道能打給誰。報警？說鄰居可能是鬼？說每天半夜有人摸我腿？
他放下手機，坐在床邊發呆。窗外又開始打雷了，閃電的光透過窗簾縫隙劈進來，照亮了臥室里的一切。就在那道閃電亮起的瞬間，李承澤忽然看到自己床頭的枕頭上有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他伸手摸了摸，那片痕跡是濕的。湊近了聞，一股淡淡的鐵銹味。
血。
李承澤的後背嗖地躥起一層冷汗。他猛地抬頭看向臥室的天花板——那片水漬還在，干涸的深褐色印跡蔓延了小半面牆，看起來像很多年前就留下的。可他剛搬進來的時候看房，中介說這間公寓重新裝修過，天花板是新的。
他盯著那片水漬，忽然覺得它的形狀很像一個人側躺的輪廓。胳膊蜷著，腿微微彎曲。
302的上一任租客，到底為什麼搬走的？
窗外又是一道閃電。李承澤在那一瞬間的慘白光照下看見天花板的角落里有什麼東西在動——一團濃稠的黑影，正沿著牆根緩緩蠕動，朝著他床頭的位置爬過來。
他尖叫一聲從床上彈起來，赤腳踩在地板上往門口跑。腳底觸感冰涼，踩到了什麼濕滑的東西。他低頭一看，地板縫里正在往外滲暗紅色的液體，黏糊糊的，順著瓷磚的縫隙蔓延開來，像一張正在緩緩張開的網。
客廳那邊傳來了腳步聲。光腳的，啪嗒啪嗒踩在木地板上，由遠及近。
然後是敲門聲。
篤。篤。篤。
三下，不緊不慢。
“李承澤。”
門外傳來範閑低低的聲音。隔著一扇門板，那聲音听起來帶著一種奇異的濕意，像是從很深的水底浮上來的。
“開門。”
李承澤的後背抵在門板上，他能感覺到門板在微微震動，像外面有人在用指甲輕輕刮著門板。一下，兩下，節奏很慢。
“你看到了。”範閑的聲音貼著門板傳過來，近得仿佛就湊在他的耳廓邊，“開開門，讓我進去。”
李承澤攥著門把手的指節發白。他想說不，可他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發不出聲。
門把手自己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