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泽又做梦了。
梦里的房间格外昏暗，窗帘被什么东西严严实实地拢着，一点光都透不进来。他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后背抵着床垫，能感觉到身下的床单微微凹陷，像是旁边躺了个人。
有人凑近了他的脖子。冰凉的鼻尖蹭过他的颈侧皮肤，激起一阵密密麻麻的战栗。他闻到那股气味了——旧书页、受潮的地下室、深夜里无人问津的角落。他想转头看，想推开那个人，可是四肢不听使唤。
紧接着颈窝里传来一阵尖锐又酥麻的触感。像有什么东西刺破了皮肤，浅浅地扎进去，然后温热又冰凉的气息同时灌进了那个微小的伤口。李承泽浑身一颤，脚趾不自觉地蜷紧了。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近，几乎贴着耳朵，带着潮湿的、沙哑的气音：
承泽……你是我的。
那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井底浮上来的，混着幽幽的共振。
永远都是。
李承泽猛地睁开眼睛。窗外天光大亮，七点二十三分，闹钟还有七分钟才响。他翻了个身，怔怔地看着天花板，那声永远都是还黏在耳朵里挥之不去。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有点痒，手指触到一片微微凸起的皮肤，按压下去有些刺痛。
他爬起来冲到浴室照镜子。脖子上确实有一个红痕，不大，颜色偏深，边缘有些发紫，像被什么吸过之后留下的。李承泽皱了皱眉头，大冬天的还有蚊子？他把衣领拉上去遮住那块痕迹，心想今天下班一定得买瓶杀虫剂，整个房间好好喷一喷。
洗漱完出门，他在早餐店门口碰到了范闲。对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站在排队的人群里像一帧被单独截出来的画面，周围的人声嘈杂和烟火气都跟他隔着一层什么。李承泽快步过去打招呼：早啊！
范闲转过来看了他一眼，目光先落在他脸上，然后往下滑了一点——停在他脖子上。那一道视线虽然短，但李承泽莫名其妙觉得脖子的痒意又加重了。
范闲说，脖子怎么了？
李承泽尴尬地拉了拉衣领：不知道被什么虫子咬了，早上起来就这样了。大冬天的还有蚊子，也是奇了怪了。
范闲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李承泽注意到他的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很浅的弧度。我家有药膏，要不要给你拿？
真的吗？那太好了。等我下班找你拿？
两个人又买了一样的包子豆浆。范闲付的钱，李承泽要转给他，范闲说不用。李承泽就没再客气，道了谢拎着早餐往地铁站跑，走出去几步回头冲范闲挥了挥手。
范闲站在早餐店门口那方小小的阴影里，也抬起手朝他招了招。他的动作很轻，手指摆动幅度极小，看着有点不熟练，像是很少做这种的动作。李承泽觉得他这样有点可爱，心里头泛起一阵奇怪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
到了公司，他一边开电脑一边啃包子。陈桉端着咖啡晃过来，目光扫过他的脖子，猛地停住。
卧槽，你谈恋爱了？
李承泽含着包子含糊不清：什么谈恋爱？没有啊。
那你脖子上那是什么？陈桉凑过来仔细看了看，吹了声口哨，你家蚊子挺猛啊，叮那么大一口，还带颜色的。
李承泽顺着他的视线摸了摸脖子，又看了看手机前置摄像头里的自己——那红痕在自然光下看起来确实挺明显的，边缘一圈淡淡的淤青色，凑近了看竟然有点像……
就是虫子咬的！李承泽有点心虚地拉高衣领，我晚上睡觉不老实，可能是自己挠的。
嗯嗯嗯，陈桉拉长了尾音，表情暧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懂我懂，虫子咬的嘛，大冬天虫子可勤快了。你好好养着啊，回头别留疤。
李承泽气得用包子指他：你少来，赶紧上班去。
陈桉嘻嘻哈哈地跑了。李承泽低头看手机，屏幕上范闲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着，纯黑色的方块。他鬼使神差地点进去，两个人的聊天记录只有几条——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好晚上见。他退出来又点进去，反复了两次，最后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继续啃包子。
不对劲。他今天怎么老想起范闲。
下午总监又来找他，把一份档案袋拍在他桌上：小李，这份资料今晚之前整理出来，客户明天一早要。
李承泽看了一眼厚度，少说三四十页的扫描件。今天下班前？
下班前给我。总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辛苦一下，回头我给你调休。
鬼才信你的调休。李承泽腹诽了一句，面上还是笑着答应了。埋头干了两个小时，敲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办公室已经走得差不多了。他看了眼时间，七点二十。范闲的药膏还在楼上呢。
他发消息给范闲：我下班了，现在过去拿药膏方便吗？
对面秒回：
李承泽收拾东西走人，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头走了几步，忽然发现身后的影子形状有点怪——比正常的长出来一截，像是尾端被什么东西拽着。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空无一人，只有行道树的影子被风吹得晃晃悠悠的。
可能是看岔了。他加快了脚步。
到家门口的时候范闲已经在楼道里等着了，手里拎着一管药膏和一瓶杀虫剂。李承泽开门的动作一顿：你还拿杀虫剂了？
你早上不是说被虫子咬了，范闲的声音淡淡的，顺路买的，要不要我帮你消杀一下？
这么好！李承泽感动得不行，赶紧开门让他进来，太感谢了，我正愁自己喷不彻底呢。
范闲跨进门槛的一瞬间，李承泽莫名觉得屋里的温度降了一两度。但他没往心里去，跟着范闲在各个房间转悠，看着对方仔细地往墙角、床底、柜子后面喷洒药雾。范闲的动作很利落，每个角落都喷到了，连天花板和踢脚线的接缝处都没放过。
你也戴个口罩吧。李承泽从柜子里翻出来一只独立包装的口罩递过去。
范闲伸手接了，拆开戴好。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黑色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烟雾缭绕的房间里微微眯起来，隔着白色的防护层看着李承泽。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李承泽心脏漏跳了一拍。那双眼睛太专注了，专注得让他有一瞬间感觉自己像被什么东西从头到脚地看穿了——连皮肉带骨头，每一寸都被描摹过一遍。
然后范闲移开了视线，去喷客厅了。
消杀完范闲去洗手，然后拿着药膏走向李承泽。要不要我帮你上药？脖子后面你自己看不见。
李承泽想也没想就点了头：好，麻烦你了。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范闲拧开药膏盖子，挤了一点在指尖上。李承泽这时候正低着头翻手机外卖，嘴里叨叨着：今天吃什么呢……麻辣烫？还是盖饭……
范闲冰凉的手指贴上他脖子的时候，李承泽轻轻抖了一下。那种凉意跟普通人的手不一样，带着一种渗进皮肤深处的寒气，但紧接着就被药膏的清凉感覆盖了。范闲的指尖在那一小片红痕上打着圈揉，力道很轻，像是在用指腹描摹那道痕迹的形状。
李承泽低着头继续翻外卖，脖子后面能感觉到范闲的呼吸——很轻很淡，几乎感觉不到温度。他忽然想，范闲这个人好像全身上下都没什么温度，是体质偏寒吗？还是今天外面太冷了？
范闲，你平时吃外卖吗？哪家好吃啊？他随口找话聊。
身后的人沉默了两秒。我很少吃外卖。自己做比较多。
哇，你好厉害啊！李承泽把手机放下，扭头看他，两个人的脸一下子离得很近。他看清了范闲垂着的眼睫，很长很密，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我就会煮泡面和水煮菜，炒菜老糊锅，嘿嘿嘿。
范闲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拇指轻轻从那红痕上抚过去，像在丈量什么。要不要尝尝我的手艺？
可以吗？李承泽眼睛一亮，那一定要尝！
范闲拧上药膏盖子，指尖收回的时候似乎在自己指腹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好了。先不要碰水，今晚别洗澡了。
李承泽点点头，然后想起来什么，起身去开冰箱：我先看看冰箱里有什么……
冰箱门打开，里面零零散散地躺着几棵油麦菜、半盒鸡蛋、几瓶矿泉水和饮料，还有上周买的没吃完的小零食。冰箱空空荡荡的，李承泽自己看了都有点不好意思。
要不我现在出去买些菜……他挠了挠头。
范闲站在他身后，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往冰箱里扫了一圈。一起吧，有些调料你可能没有。
两个人关了门下楼。李承泽推着超市的购物车跟着范闲走，看他在蔬菜区挑挑拣拣，西红柿要捏一捏再放进去，青菜要翻开叶子看看底下新不新鲜。
你经常做饭啊？李承泽跟在他身后问。
一个人住，不做没得吃。范闲侧身拿了一盒豆腐，动作间两个人的肩膀轻轻碰了一下。范闲比他高一些，这一碰正好让李承泽的额头蹭到了他的下颌。冰凉的触感从额头传到头皮，李承泽下意识缩了缩，范闲倒是没什么反应，继续往前走。
李承泽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这个人的存在感忽强忽弱的。刚认识那两天他冷得跟块冰似的，敲门借灯泡都不怎么热络。这几天慢慢熟了，虽然说话还是不太多，但能感觉到他在起来。只是这种暖跟普通人的暖不太一样，像一块慢慢被捂热的玉，表面有温度了，内里还是凉的。
你喜欢吃橘子？李承泽看见范闲在水果区拿了一袋砂糖橘。
我喜欢吃葡萄。李承泽凑过去挑了一串，不过这个季节的葡萄好多都不甜。
范闲手里捏着一个橘子转了转，忽然说：喜欢吃就买。不甜也有不甜的味道。
李承泽觉得这句话有点奇怪，没深想，欢天喜地地把葡萄扔进购物车。范闲又拿了姜蒜、一瓶生抽、一瓶蚝油，还有一袋火锅底料。李承泽自己跑去零食区抱了几包薯片和辣条回来，范闲看到的时候笑了一声。
笑什么，你吃辣条吗？李承泽晃了晃手里的包装袋。
不吃。
那你没口福了。
结账的时候又是范闲掏的钱。李承泽一个劲儿地说要转给他，范闲把手机揣回兜里：下次再说。
那我下次请你吃饭！李承泽拎着购物袋往外走，就这么定了。
回去的路上下起了很小的雨，细得像雾。范闲走在李承泽旁边，雨丝落在他肩头很快就洇湿了深色的布料，可他好像完全没感觉到似的。李承泽从购物袋里翻出一把伞撑开，举到两个人头顶。
你淋湿了。他把伞往范闲那边偏了偏。
范闲低头看了他一眼。雨伞底下空间不大，两个人几乎肩挨着肩，李承泽能感觉到范闲手臂隔着衣服传来的那种若有若无的凉意。可这种凉意在这微雨的夜晚反而变成了一种刚刚好的清爽，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舒服。
回到公寓范闲直接去了李承泽家。他系上围裙，李承泽才发现那条围裙是范闲自己带来的，深灰色的，在他身上显得腰很窄。李承泽凑到旁边想帮忙，结果打开橱柜找不着调料，打开抽屉分不清哪个是菜刀哪个是削皮刀，转了两圈发现自己就是个添乱的。
我来吧，范闲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去玩会儿手机。
那只手拂过李承泽头顶的时候冰得他一缩，但紧接着那种凉意就变成了某种奇怪的舒适感。他嘿嘿一笑，退到客厅沙发上躺着看手机去了。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节奏匀称，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的。李承泽刷了一会儿短视频，闻到香味飘过来了——蒜香、酱香、还有热油泼在葱花上的那种焦香。他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忍不住起身凑到厨房门口扒着门框往里看。
范闲背对着他，正在往锅里下菜。油锅刺啦一响，橙色的火苗腾了一下。李承泽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画面格外有生活气息。他已经很久没有跟人一起吃过饭了，独居三年，除了偶尔跟陈桉约了吃工作餐，家里永远只有他自己。
可以盛饭了。范闲没回头，但好像知道他在门口。
好嘞！李承泽欢快地跑去拿碗筷。
饭菜摆上桌：糖醋排骨、蒜蓉油麦菜、番茄豆腐汤。看着家常，卖相却比很多小馆子都精致。李承泽夹了块排骨送进嘴里，酸甜的酱汁裹着酥烂的肉在舌尖化开，他连骨头都嗦干净了才舍得吐。
好吃哎！他举起筷子又夹了一块，范闲你做饭也太好吃了吧！
范闲给他盛了碗汤推过去。好吃就多吃点。
李承泽也没客气，连吃了三碗饭，汤汁都拌饭吃得干干净净。饭后两个人一起洗碗，范闲冲水他擦干，配合得还挺默契。一切收拾完范闲解开围裙说回去了，李承泽站在门口依依不舍地看着他。
那个……明天能不能也吃到小范大厨的美食啊？他厚着脸皮问。
范闲站在走廊的声控灯底下，闻言偏了偏头。暖黄色的光从上面洒下来，把他整个人拢在一圈柔和的光晕里，表情也跟着和煦了几分。他弯了弯嘴角，黑色的眼瞳里似乎流动着一点细碎的光。
当然可以。
李承泽开心得差点蹦起来，那明天见！你回去早点睡！
嗯。晚安，承泽。
门关上了。李承泽背靠着门板，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他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不就是蹭了顿饭吗，至于高兴成这样？
他洗了澡（特意避开了脖子上的药膏），吹干头发躺进被窝。今晚的床好像比平时暖和一点，大概是范闲喷了杀虫剂的缘故？还是晚饭吃得太饱血液循环加快了？他迷迷糊糊地想着，眼皮越来越沉，很快就睡着了。
他不知道的是，半夜两点十七分，他卧室的门把手无声地转动了。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漆黑的人形轮廓站在门缝里，比门框还要高一些，上半身微微弯着，像在适应这个房间的高度。他无声地走进来，赤着的脚踩在地板上发不出任何声响。睡梦中的李承泽翻了个身，露出半截颈子，那道红痕在月光下隐约可见。
黑影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躺了下来。
床垫微微下陷。李承泽在梦里哼了一声，无意识地朝那团冰凉的热源蹭了蹭。黑影伸出手臂，小心地环住了他的腰，把他往自己这边拢了拢。那只手颜色青白，指尖比常人的长出一截，指腹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没有完全消失的红色印迹——来自今晚被反复描摹的那道虫子咬的痕迹。
范闲把鼻尖埋进李承泽的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温热鲜活的气息从毛孔里渗出来，他像贪食的人嗅到了热汤的香气，喉结微微滚动。
承泽……他的声音在黑暗里低哑得像砂纸磨过丝绒，带了白天绝不会出现的颤音，好暖和。
他把下巴搁在李承泽的肩窝处，薄凉的嘴唇贴着他后颈那块完好的皮肤，没有用力，只是贴着。两个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像同一把锁扣上了锁舌。
李承泽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手无意识地往后摸了一下，恰好搭在了范闲环在他腰间的手臂上。那只青白的胳膊被温热的掌心贴住，指尖猛地蜷了一下。
范闲垂眼看着那只搭在自己小臂上的手，嘴角缓缓弯起来。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照在他脸上——那张白天看起来英俊冷淡的脸此刻泛着一层极浅的青灰色，眼白里透出丝丝缕缕的暗红，像是太久没闭眼而泛起了血丝，又像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低头在李承泽后颈落了一个极轻的吻，嘴唇贴着温热的皮肤吐出几个字，轻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永远都是。
窗外的云移过来遮住了月亮，卧室彻底暗了下去。只有两道呼吸声交缠在一起——一道绵长安稳，一道轻得几乎不存在。
而李承泽浑然不知，自己正被一条冰凉的胳膊圈在怀里睡得正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