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闲是上海人，在上海一家还算不错的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996是常态，卷生卷死攒了半个月的年假，他决定给自己放个风。
去哪呢？他在小红书上漫无目的地刷，大拇指机械地上滑，突然手指一顿，停在一个视频上。视频里是层层叠叠的吊脚楼，沿着山坡铺陈开去，像一幅浓郁的水墨画，入夜后灯火璀璨，万家灯火如同星辰坠入山间，配着苗族阿妹银饰清脆的响声和拦门酒的热闹，烟火气十足。
西江千户苗寨。
范闲眼睛一亮。看着就很好吃，风景也美。他在群里@了王启年和高达，两个大学就混在一起的损友，一个在国企混日子，一个自己做点小生意，都是闲散人员。三个人一拍即合，火速订票，三天后直接飞了贵阳。
从贵阳北站坐高铁到凯里南，再坐景区直通车，一路颠簸，等真正站在寨子门口，呼吸到带着草木清香的山间空气时，范闲觉得旅途的疲惫都散了。寨门处，一排穿着盛装的苗族阿姐阿妹端着牛角杯，唱着劝酒歌，这是拦门酒的仪式。范闲被灌了一小口米酒，度数不高，甜甜的，带着谷物的香气，他笑着对旁边戴着厚重银饰的阿妹说：“谢谢阿妹！”
阿妹笑得眼睛弯弯，脆生生地回他：“阿哥客气咯！”
范闲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叫他，新奇感瞬间拉满。王启年在旁边起哄：“哟，阿哥，到这儿你就是阿哥了！”高达则举着手机一顿猛拍，嘴里念叨着要发朋友圈。
他们提前在网上预约了一个当地导游，是个晒得黝黑的中年汉子，姓杨，让他们叫他杨哥。杨哥很健谈，一路上絮絮叨叨讲着苗族的规矩和礼仪，比如不要踩别人家的门槛，比如不要随便摸小孩的头，比如晚上走路不要乱吹口哨。范闲听得半信半疑，只当是少数民族的风俗习惯，嗯嗯啊啊地点头。
杨哥带他们去了预定的民宿，在半山腰，视野很好，推开窗就能看到对面山坡的梯田和错落的屋顶。房间内部是木质结构，装饰着蓝染的布艺和精致的苗绣，古朴又雅致。范闲放下背包，拿着手机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照，对着角落一盏造型别致的铜灯都能拍半天。
王启年凑过来看了一眼他屏幕：“你这走哪儿拍哪儿的毛病能不能改改？这房间有什么好拍的，不就木头房子嘛？”
范闲头也不抬，调整着构图，把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和苗绣的花纹框在一起：“你不懂，这是发现生活的美好。懂吗？你这双被世俗蒙蔽的眼睛，已经看不到美了。”
高达躺在另一张床上，懒洋洋地附和：“对，他文艺青年病犯了，别理他。”
第二天一早，杨哥带他们去走风雨桥。清晨的苗寨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空气里都是湿润的青草味。风雨桥横跨在清澈的白水河上，桥身是木制的，有顶，像一条长廊。桥边是大片大片的农田，稻子还没熟，绿油油的，风一吹，就像绿色的波浪，非常适合打卡拍照。
范闲端着相机拍得正起劲，王启年和高达已经跑到桥下去看人家田里养的鲤鱼了。他沿着桥边走，想找一个更好的角度把远处的吊脚楼群和近处的梯田一起收进镜头里。取景框里，楼、山、田层次分明，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桥中央站着一个背影。
那是个高挑的男人，穿着当地苗族传统的男士服装——黑底蓝边的对襟短衫，配着同色的阔腿长裤，腰间系着一条绣花的带子，头上包着黑色的头帕。背影清瘦挺拔，立在桥头，晨光从侧面打过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边。
范闲本来想等他走开再拍，但那个背影和周围的景致意外地和谐，有一种说不出的静谧和孤寂的美感。他鬼使神差地按下了快门。咔嚓一声，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男人似乎听到了动静，偏过头来。范闲心里一慌，手却没停，条件反射地又抓拍了一张。
对方只转了个侧脸。皮肤很白，在山里普遍偏深的肤色里显得有点突兀，鼻梁很高，下颌线清晰利落，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五官单看都精致，组合在一起却有一种阴柔的、不太真实的好看。范闲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
“范闲！快过来看，这儿有鸭子！巨肥！”王启年在桥下扯着嗓子喊他。
范闲“哦”了一声，赶紧放下相机，转头去看王启年指的方向。等他和王启年就着河里的鸭子到底好不好吃争论了几句，再转回头看向桥中央时，那个身影已经不见了。长长的风雨桥上，只有晨风吹过，空无一人。
“啧，人呢……”范闲嘀咕了一句，翻看刚才的照片。背影拍得很清晰，侧脸那张因为抓拍有点模糊，但轮廓依然能看出是顶级的好看。他盯着照片看了几秒，心里莫名有点遗憾。
中午杨哥带他们去吃了当地特色的酸汤鱼，红酸汤色泽诱人，酸辣开胃，鱼肉鲜嫩，范闲吃得额头冒汗，大呼过瘾。下午的任务是去观景台，据说那是整个寨子视野最好的地方，可以俯瞰全景。
观景台上人不少，游客们挤在栏杆边拍照。范闲好不容易挤了个位置，举起相机取景。镜头缓慢地扫过层层叠叠的屋顶，扫过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然后，定格了。
又是那个男人。
这次他换了个地方，站在观景台角落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还是穿着那身苗服，侧身对着人群，看着山下的寨子，不知道在想什么。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光斑跳跃，他的侧脸线条在光影里显得格外分明，依然好看得不太真实。
范闲举着相机，手指僵硬地搭在快门上，半天没按下去。他只是透过取景器，贪婪地看着那个人的轮廓。山风拂过，吹动他头帕垂下的流苏，那人似乎有所察觉，微微侧了侧脸，目光精准地投向了范闲镜头的方向。
范闲心里咯噔一下，几乎是本能地放下了相机，心口怦怦直跳，有种偷窥被当场抓获的窘迫。他慌忙转头，假装在看另一侧的风景，耳朵尖有点发烫。
王启年和高达终于从人堆里挤到他身边，王启年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傻了？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范闲抿了抿唇，指了指老槐树的方向：“你们看那边那个人……长得真好看。”
王启年和高达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老槐树下这会儿有好几个游客在歇脚，有穿着艳丽裙子的年轻女孩，有抱着孩子的中年男人，唯独没有穿苗服的高挑身影。
“哪个啊？”高达眯着眼看了半天，“穿红裙子的那个？是还行。”
“不是，穿苗服的，男的。”
“哪儿有穿苗服的男的？”王启年也仔细看了看，“都是游客吧？没看到啊。你是不是看花眼了？昨晚没睡好？”
范闲愣了愣，再看过去，老槐树下确实空空荡荡，只有一地斑驳的树影和几片落叶。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可能吧。”
可他低头看了眼相机屏幕，刚才明明对着焦，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按下了快门。照片里，老槐树下空无一人，只有阳光和阴影。
傍晚吃了当地的土家菜，腊肉炒蕨粑、苗家豆腐圆子，味道都不错。晚上八点多，天彻底黑了，山里的夜空格外深邃，星星密密麻麻地铺陈开。杨哥说今晚步行街的广场上有篝火晚会，可以去看，热闹得很。
广场中央果然燃起了一堆篝火，火苗噼啪作响，映着一张张兴奋的脸。穿着盛装的苗族姑娘和小伙子拉着游客围成一个大圈，跳起简单的舞步。音乐声很嗨，鼓点咚咚地敲在人心上。王启年和高达很快被拉进了跳舞的人群里，两个人手舞足蹈，笑得像个傻子。
范闲不太适应这种太热闹的场合，站在圈外看了一会儿，笑着给他们拍了几段视频。圈子里要求两两一对跳舞，王启年冲他招手，喊他一起进来，他摆了摆手，准备退到旁边的阴影处，去周围转转。
刚转身，手腕就被人拉住了。
那只手是凉的，带着一股过分的、不正常的凉意，像握着一块冰。范闲吓了一跳，猛地转头。
火光跳动着，明灭的光线里，是今天白天他看到过两次的那张脸。那个穿苗服的男人，此刻正站在他面前，近得几乎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篝火的光映在他眼底，像两点幽微的鬼火。他的嘴唇很薄，唇色浅淡，此刻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要一起跳吗？”他的声音不高，混在嘈杂的音乐和欢呼声里，却清清楚楚地传到范闲耳朵里，带着一点凉丝丝的质感。
范闲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跳了好几拍，然后猛烈地擂动起来，重重撞着胸腔。他看着对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黑沉沉、却又好像带着点笑意的眼睛，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机械地点了点头。
对方握着他的手腕，把他轻轻带进了舞动的人群里。近距离看，这张脸更是好看到了一个冲击的程度，皮肤细腻，几乎看不到毛孔，眉眼精致得像画出来的。范闲被他拉着手，跟着他的节奏笨拙地迈步，指尖触到的皮肤始终是凉的，冷得让人有点心悸。
那个人跳得很好，步伐轻快又从容，带着范闲在人群里转圈。火光、人影、音乐，都变得模糊而遥远，范闲的眼睛里只剩下面前这张似笑非笑的脸。
“你叫什么名字？”范闲听到自己有些发紧的声音，几乎被鼓点淹没。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光，也映着范闲有点茫然的脸。他微微倾身，靠近了一些，一股若有若无的、像是旧木头和潮湿泥土混合的气息拂过范闲的鼻尖。
“你拍了我好多照片。”他贴着范闲的耳廓说，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带着凉飕飕的笑。
范闲浑身一个激灵，像被电流击中，从尾椎骨麻到头顶。他下意识想追问，对方却已经松开他的手，一个转身，轻巧地像一缕烟，迅速融进了篝火外围看热闹的人群里。范闲伸手想抓住他，指尖只触到一点冰凉的空气，再抬眼，眼前全是陌生面孔，火光摇曳，哪里还有那个高挑清瘦的身影。
音乐还在继续，鼓点依然震耳，周围全是欢笑和喧闹，范闲站在人群中央，却觉得有一种奇异的、被抽离的安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腕，刚才被握住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圈凉意，在六月的夏夜里，清晰得有点诡异。
晚上回到民宿已经十点多了。王启年和高达还在兴奋地讨论刚才的篝火晚会，说苗家阿妹跳舞真好看。范闲没怎么说话，冲了个澡，靠在床头翻看今天拍的照片。
风景照占了大半，拍得都不错。他一张张划过，手指顿住。几张风雨桥和观景台的照片里，画面干净，除了风景和零星几个模糊的游客背影，再没有那个穿苗服的男人的踪迹。他放大仔细看，连老槐树的阴影里都空空如也。
可他明明记得自己拍到了。
范闲皱了皱眉，按了按太阳穴，可能是今天走了太多路，眼睛花了。他把相机里剩下的照片导进带来的笔记本电脑里，存了个文件夹，就合上电脑，关了灯。
山里夜晚很安静，只有虫鸣从窗外传来，细碎而绵长。白天的奔波确实累人，范闲躺下没多久，意识就开始模糊。
半梦半醒之间，他突然觉得有点冷。那种冷很怪，不是空调温度太低的那种清凉，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冷，带着潮气，像小时候去乡下老家，推开一间久无人住的老屋时扑面而来的那种寒气。
民宿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窗帘微微拂动。范闲记得睡前是关了窗的，但可能是记错了，毕竟白天确实觉得热。他想起来关窗，但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甸甸地陷在床垫里，眼皮重得睁不开。鬼压床。他心里闪过这个念头，试图挣扎，但四肢百骸都使不上力，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阴冷的感觉越来越重，像实质化的水汽，丝丝缕缕地缠上来。范闲闭着眼睛，却感觉房间里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床头柜边，在他的身侧，在很近很近的地方。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就在耳边。
范闲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掀开了眼皮。
房间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微弱的月光和远处寨子的灯火余光，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而就在他的床边，就在他枕头的正上方，一张脸低垂着，近在咫尺。
是今天白天那个男人。
他依然穿着那身苗服，半长的黑发从头帕里散落下来一缕，垂在苍白的脸侧。他此刻正弯着腰，双手撑在范闲的枕头两侧，以一种几乎是将范闲整个人笼在身下的姿势，低着头，专注而痴迷地看着他。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似乎泛着一点幽绿的光，像某种夜行动物。他的脸离范闲太近了，范闲甚至能看清他唇上细小的纹路。那股旧木头和潮湿泥土混合的气味更浓了，阴冷的，带着一种不属于活人的腐朽气息。
鬼。
范闲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困意瞬间消失，惊惧像冰水一样从头浇到脚。他想尖叫，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他想推开对方，但身体依然被死死压着，动弹不得。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对方似乎察觉到他醒了，微微歪了歪头，嘴角弯起一个和篝火晚会上一模一样的弧度，带着凉丝丝的笑意。他慢慢直起身，但又没有完全离开，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僵硬得像块石头的范闲，那双泛着幽光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近乎贪婪的注视。
范闲的心脏狂跳着，几乎要撞碎肋骨。他用气音挤出几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是谁？！”
对方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问题，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在寂静的夜里像冰凌碰撞，清脆又瘆人。他没有回答，只是慢悠悠地、慢悠悠地俯下身，那张过分好看的脸重新靠近范闲的耳边，冰冷的呼吸拂过范闲的耳廓，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你下午，”他的声音带着幽幽的笑意，像一条冰凉的蛇，钻进范闲的耳朵里，“给我拍了那么多照片……”
“不知道我是谁？”
话音落下，房间里的阴冷感猛地加重，窗帘无风自动，窗外隐约传来几声狗叫，又迅速归于沉寂。
范闲瞪大了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紧缩。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个穿着苗服的美艳男鬼，依然保持着那个居高临下的、笼罩着他的姿势，嘴角含着笑，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属于非人的幽暗。他似乎在等待范闲的回答，又似乎并不在意答案。
山风终于灌了进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
而躺在床上的范闲，今晚大概是睡不着了。
（还有后续宝子们 明天发~高低得给两个人配个阴婚/冥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