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七号，凌晨四点半。
飞机落地的时候范闲是被空姐轻轻拍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舷窗外是黑沉沉的天幕和远处几点稀稀拉拉的灯光，机舱里的旅客已经在起身拿行李了。他揉了揉眼睛坐直了身子，脖颈因为不正确的睡姿酸得厉害，但他顾不上活动筋骨，第一件事就是关了飞行模式。
微信叮叮咚咚地弹出来几条消息。最上面是李承泽在一个小时前发来的还在飞吗，再往前是那条。范闲嘴角翘了翘，回了一条落地了，在出去，然后站起来从行李架上取下背包，跟着人群往出口走。
凌晨的机场冷清得有些空旷。落地窗外面是空旷的停机坪和远处隐约的山影轮廓，空气里带着夜晚那种特有的凉。范闲背着包快步走过到达大厅，推开门的那一瞬间，潮湿的、带着草木香的夜风扑了他满脸——和上海那种混着尾气的城市夜风完全不同，清冽冽的，带着山里的水汽。
他站在机场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掏出手机开始叫车。
凌晨四点半，打车软件的地图上显示附近的车辆极少，最近的也要十几分钟才能到。范闲等了快十分钟还是没人接单，他正准备换成另一个软件试试，一辆黑色的轿车从路的那一头缓缓驶过来，停在他面前。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圆脸，光头，穿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短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看起来憨厚老实。他操着一口带着浓重当地方言的普通话朝范闲招手：小伙子去哪里呀？这会儿没车的，我带你。
范闲犹豫了一秒。他平时其实挺谨慎一个人，但凌晨四点多的机场门口确实半天叫不到车，山里的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裹了裹外套，报了李承泽给他的那个地址。
上来上来，那地方我熟得很。司机笑呵呵地推开了副驾驶的门。
范闲拉开后座的门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一股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范闲的鼻子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是烧纸的味道。那种纸张、黄纸、香烛混在一起燃烧过后残留的气味，浓得呛人，带着一丝焦糊的苦。此外还有一种更细的、更阴沉的香气，他想了想才辨认出来，是殡葬用品店里那种纸扎和绢花的味道，干燥的、微微发涩的、像被太阳晒了很多年的旧物散发出来的那种。
范闲皱了皱鼻子，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夜风灌进来驱散了一些那股浓重的气味，他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觉得好多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笑着问：今天过节嘛，外面路边烧纸的人多，车里可能沾了点味道。小伙子别介意哈。
没事没事。范闲靠回座椅上，目光看向窗外。车子已经驶离了机场范围，正沿着一条双向车道往前开。路灯间隔很远，大部分路段都黑漆漆的，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小块路面。两边的田野和矮山在夜色里是模糊的深色剪影，偶尔能看到路边一堆烧尽的纸钱灰烬被夜风卷起来，灰黑色的碎屑在车灯光里打了个旋。
小伙子一个人来这边玩？司机在后视镜里又看了他一眼。
嗯，找朋友。
今天中元节嘞，一个人走夜路不怕啊？
范闲笑了一下：还好吧，怕什么怕，我又没做亏心事。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比刚才稍微长了一点，然后他转回去继续开车，没再接话。范闲乐得安静，他本身就有点社恐，跟不熟的司机尬聊对他来说比走夜路累多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给李承泽发了一条消息：上车了，在路上。
消息旁边转了两圈，发过去了。但李承泽没有立刻回。
车子开了大约十分钟之后，范闲发现了一点不对。他来过苗寨，记得从机场到寨子那条路并没有太多弯弯绕绕的岔道，但这段路开得却格外地曲折，经过了好几个看起来一模一样的弯和一模一样的树丛。车窗外偶尔闪过一些模糊的建筑轮廓，但看不真切，模模糊糊的像雾气里的影子。
然后车子突然刹车了。
急刹。轮胎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短促的尖锐声响，范闲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被安全带勒住又弹回座椅上。他抬头往前看，车前灯照亮的路面上，躺着两样东西。
是两个纸扎人。
一男一女，穿着红红绿绿的纸衣裳，脸上的五官画得极其精致——眼睛是一笔一笔描上去的，睫毛根根分明，嘴唇是饱满的红色，脸颊上还画了两团圆圆的腮红。它们并排躺在路中央，姿势安详得像是睡着了一样，纸质的身体在车灯光里泛着一种微微发黄的光泽。
范闲的心跳快了一拍。他说不上为什么，但那两个纸人躺在路中央的样子太安详了，太像真的了，像是什么真人躺在那里睡着了一样，只是皮肤泛着纸质的、不正常的白。
没事没事，司机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去了，有东西挡路。
范闲透过前挡风玻璃看着司机的背影。他走到那两个纸人旁边，弯下腰一手一个把它们拎了起来。纸人在他手里轻飘飘的，被夜风吹得晃了晃，红色的纸袖子飘起来像两片湿漉漉的旗帜。司机把它们搬到路边靠墙放了，重新上了车。
这纸扎的手艺真好，范闲说了一句，试图用说话来压住心里那点隐隐发毛的感觉，做得跟真的一样。
司机在后视镜里咧了咧嘴，露出一个笑容：今天日子特殊嘛，这些东西……常见。
车子重新发动了。范闲靠在座椅上，目光无意识地往车窗外扫。夜风从车窗缝灌进来，带来田野里潮湿的青草味和远处若有若无的香烛气息。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李承泽依然没有回消息。他想再发一条，但信号格不知什么时候掉到了一格，转了两圈没发出去。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是很轻很轻的沙沙声。像纸张被风吹动的声响，细细碎碎的，从某个很近的地方传过来。范闲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声音，他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慢慢转向了右边。
右侧的车窗外面，一张脸正贴着玻璃。
那张脸画着鲜艳的红唇和圆圆的腮红，脸颊白得像纸，眼睛是一笔画出来的细长的弧线。它就那样贴着车窗玻璃，纸质的脸被夜风吹得微微起伏，嘴唇的位置弯着一个僵硬的、用画笔勾勒出来的笑。
纸扎人。刚才躺在路上的那两个之一。它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车窗外，正扶着玻璃窗看着范闲。
范闲的心脏猛地撞上了肋骨。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座椅上弹起来，后背撞上车门扶手发出一声闷响。
师傅！他的声音哑了一瞬，然后拔高了，窗外面有东——
他猛地扭头看向右边，车门旁边空空荡荡，只有黑漆漆的夜色和远处模糊的树影。车窗玻璃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范闲的呼吸卡在喉咙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盯着那块玻璃看了好几秒，确定上面什么都没有，才缓缓地、慢慢地喘出一口气。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依然是那张憨厚的圆脸：怎么了小伙子？
范闲的嘴唇动了动，那句刚才有个纸人趴在窗外面到了嘴边，他却不知道怎么说出口。说出来太荒唐了，他一个成年人，凌晨四点半坐一辆陌生人的车，说看到路边一个纸扎人跟着车跑还趴到窗户上看他——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困出了幻觉。
……没事，他说，刚才看错了，以为路边有什么东西。
司机呵呵笑了一声，转回去继续开车。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细微出风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响。
范闲的呼吸慢慢平复了下来。他靠在座椅上，心跳还在胸腔里不紧不慢地撞着，但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凌晨四点半，坐了很久的飞机，精神恍惚产生错觉也是正常的。他这么想着，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然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从上车到现在，已经过去快半个小时了。他记得从机场到寨子的车程也就十几二十分钟，之前他坐过同样的路线，不会记错。他抬头看向窗外——车子正经过一个路口，路口边立着一个模糊的指示牌，上面的字看不清楚，但那块牌子本身的样子他有点印象。
好像刚刚看到过。
范闲的目光紧盯着前方。车子继续开了大约三四分钟，果然又经过了一个一模一样的路口。同样的指示牌，同样的树，同样的路灯——连路灯坏掉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他们在一个圈里转。
范闲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没有表现出来，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已经紧了。他低下头快速敲了一条消息，点击发送，但信号格依然是空白的，消息旁边转着圈，转了很久也没有发出去。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突然亮了。来电显示——泽。
范闲几乎是扑上去接的。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李承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点被夜风浸润过的微凉质感，在他耳边炸开：范闲？你在哪了？
范闲张了张嘴，他的第一反应是想把刚才那些事说出来，但司机就在前面，那些话在嘴里滚了一圈变成了另外一句——我在路上了，应该是快到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不自然，像一层薄薄的冰面盖在下头翻涌的东西上面。
李承泽在电话那端安静了一秒。然后他的声音低了一点，带着某种范闲从来没有听到过的、近乎紧绷的认真：你给我打字说。
范闲挂了电话，低头快速打字。手指在屏幕上有些发僵，但他把刚才发生的所有事都敲了进去——纸扎人，原地打转的路线，信号不好发不出去消息。
消息发出去之后几乎是秒回的。李承泽的文字出现在对话框里：现在下车。原地别动。
我来找你。
范闲看着这六个字，心里那块被攥紧了的东西突然松开了一点点。他抬起头来，清了清嗓子，用尽量平静的语气对前排说：师傅，不好意思，我在这儿下车吧，我朋友来接我了。
司机在后视镜里看着他。车内的灯光很暗，范闲看不太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咧了一下嘴：这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你朋友怎么接你？
他就在附近。我下车就行。范闲已经从口袋里摸出了钱包，多少钱？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好几秒，然后报了一个数字。范闲从钱包里抽出对应的金额——他掏出来的时候手指一顿，那些钞票在他手里触感有些奇怪，比正常的纸币略薄一些，滑溜溜的，像某种更轻更脆的材质。但他没有低头去看，直接递了过去。
司机伸手接了。他的手指和范闲的指尖在递钱的瞬间碰了一下，冰凉的，干涩的，像摸到一张陈年旧纸的触感。他接了钱，没有数，就那样攥在手里，嘴角咧着那个憨厚的笑容：那小伙子路上小心。
范闲推开车门下了车。夜风迎面扑来的瞬间他吸了一大口新鲜空气，整个人像是从水面下钻出来一样。车门在他身后地关上了，黑色的轿车没有立刻开走，安静地停在原地，引擎发出低沉的怠速声。
范闲站在路边，正准备往后退两步离车远一些，余光却捕捉到了一个画面——车内的顶灯亮着，司机的身影映在侧窗玻璃上。他看到那个圆脸的、光头的中年男人正侧着头，朝他这边看着。
然后那个脑袋，缓缓地、缓缓地，转了整整一圈。
圆脸转到了背后，面朝后挡风玻璃的方向，那两条眯成缝的眼睛依然着他，嘴角咧开的弧度比刚才大了好几倍，露出一个惊悚的、僵硬的、像是用笔画出来的笑容。
下一秒，车灯灭了，黑色的车身融进了夜色里，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原地只剩下空旷的路面和两侧黑魆魆的树影，连一丝轮胎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范闲站在原地，浑身僵得像一块石头。夜风穿过空旷的田野灌过来，带着那股烧纸和香烛的浓烈气味，把他整个人包裹在其中。他的腿有些发软，后背全是冷汗，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亮着，上面是李承泽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原地等我。马上到。
范闲站在凌晨四点半空旷无人的路边，望着前方那片被黑暗和雾气吞没的道路，把那句话反反复复地看了好几遍。夜风吹动他外套的衣摆，远处隐约传来一两声不知名鸟类的啼叫，在无人的旷野里显得格外空灵而悠长。
他攥紧了手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夜风里那股烧纸的浓烈气味还在，但在这层气味的下头，他隐约闻到了一丝极淡的、熟悉的草木香气。旧木头和青苔混在一起的味道，清冽冽的，像雨后的树林。
他望着路尽头那片正在慢慢被雾气重新吞没的黑暗，攥着手机的手指收拢了一些。凌晨的天际线还是一片沉沉的墨色，看不到一丝光。但他知道有人正在从某个方向赶过来，穿过这片浓雾和暗夜。
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