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闲回到上海的第一个晚上睡得不太好。
他到家的时候已经傍晚了,把行李箱往玄关一放,整个人扑进沙发里躺了好一会儿。冰箱里空荡荡的,他懒得出去买,点了个外卖随便吃了两口就洗了澡躺上了床。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模糊的光痕。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想着明天就要恢复社畜生活,脑子里转着明早要开什么会、要交什么报表,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然后他开始做梦。
梦里的场景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被水汽蒙住的玻璃。范闲感觉自己站在某个空旷的地方,四周灰蒙蒙的,看不清是室内还是室外。没有声音,没有风,连自己的脚步声都听不到。他往前走了几步,总觉得有人在看他。那个视线来自四面八方,又像是哪里都没有,像一团看不见的雾气一样包裹着他,凉丝丝地贴在他的皮肤上。
他转过身。角落里有一个人站在那里,轮廓在灰暗的光线里影影绰绰的。范闲看不清他的脸,但知道那个人是李承泽,因为那道目光太熟悉了——温柔的、专注的、像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凝成了一条细线拴在他身上。可此刻在这个灰蒙蒙的梦境里,那种注视的温度比平时更低一些,像水面上浮着一层薄冰,冰面下的暗流涌动得更快、更深了。
范闲想叫他,嘴巴张开了却发不出声音。李承泽在那个角落里没有动,但范闲感觉到他正在慢慢地、一寸一寸地靠近——或者不是靠近,而是无处不在。他的视线从那个角落延伸出来,填满了整个灰蒙蒙的空间,范闲的每一寸皮肤都能感觉到那种幽深的、安静的、包裹着的注视。
然后他听到了楼下传来的一声撕裂般的尖响。
范闲猛地睁开了眼睛。
凌晨四点的卧室里暗沉沉的,只有窗帘缝隙里渗进来一线微弱的城市夜光。他平躺在床上,心跳快得像擂鼓,后背的睡衣被冷汗洇湿了一小片。楼下那只不知道谁家养的野猫又在扯着嗓子嚎叫,声音凄厉尖锐,像是什么东西被撕碎了一样。过了一会儿猫叫停了,四周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卧室空调的呜呜风声。
范闲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然后掀开被子坐了起来。他开了床头灯,暖黄的光泼洒开来把暗影驱散了一些,但房间角落依然有浓淡不一的阴影伏在那里。他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地砖触感让他清醒了一点,他走出卧室去客厅倒水。
客厅也是暗的。他摸黑走到厨房倒了杯凉水灌了几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总算把那股困在胸腔里的闷喘压下去了几分。他端着水杯转身准备回卧室,经过客厅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客厅的角落里,沙发旁边,站着一个人。不对,立着一样东西。范闲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手里的杯子差点滑脱。他定睛看了好几秒才辨认出来——是那个他前几天网购的购物袋,里面还装着没拆封的一件新衬衫,袋子立在那里轮廓在暗光里模模糊糊的,确实像一个站着的人影。
范闲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走过去伸手把那个购物袋推倒平放,让它老老实实地躺回墙角。然后他摸着黑快步走回了卧室,把门带上,把自己塞回被子里。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时间,凌晨四点十二分。微信里李承泽没有新消息,最后一条还是傍晚他发的到了跟我说一声。范闲想了想,打字发了一条过去:汇报一下~做噩梦了。不过我要继续睡了~然后发了一个小猫把自己卷进被子里的表情包。
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重新闭上了眼睛。窗外的城市夜声低沉而持续地响着,猫叫声已经彻底停了,四周重归平静。
他慢慢又睡着了。这次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范闲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李承泽回了几条消息。最早的那一条显示在凌晨四点十八分——几乎是他发完消息后几分钟——李承泽回了一句:梦到我也算噩梦嘛?后面跟了一个小猫歪头的表情包。
然后是凌晨五点多又发了一条:开玩笑的。做噩梦了记得开灯睡。早上起来跟我说一声。
最后一条是早上六点半:早安。今天上班了吧?记得吃早饭。
范闲看着那两条凌晨的消息愣了一下。他没有回复那条梦到我也算噩梦嘛,因为他当时已经睡着了,所以李承泽大概等了几分钟,然后撤回了——但手机通知栏里还留着那条消息的痕迹,他看到了一小截。范闲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开,打字回了一个早安表情包,配了一句起了起了!准备上班去了!
李承泽几乎是秒回的,一个揉猫脑袋的表情包。
范闲洗漱换衣服,拎着公文包出了门。路过小区门口早餐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买了一杯豆浆和两个鲜肉包,坐在车里等红灯的时候拍了一张,方向盘上方露出早餐袋子的一角和窗外灰蓝色的天空,发给李承泽:今日份早餐~开工第一天!
李承泽回了一个馋猫流口水的表情包,然后跟了一句:吃好一点。
范闲笑了一下,把手机搁在支架上发动了车。开到公司的路上他发了一条今天比较忙可能不能看手机摸鱼了,李承泽很快回复:去忙吧。
然后范闲看到微信弹出一条转账提示。他趁着下一个等红灯的间隙点开看了一眼——李承泽转了一笔五位数过来,备注写着记得吃饭。
范闲盯着那个数字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拨了语音电话过去想退回去,响了两声被挂了,李承泽发来一行字:退回去我就不理你了。
范闲又好笑又无奈,回了三个感叹号,然后收下了那笔钱。他没再多说什么,因为车已经开进公司地下车库了。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深呼吸了一下,推开车门走向电梯。
一天的班上了下来,范闲趴在工位上处理堆积了一周的邮件和流程,开了一个又一个会,中午跟部门同事吃了顿匆忙的工作餐。忙碌把脑子里的很多事情暂时挤到了一边,等他终于合上电脑的时候窗外已经黑透了,城市的霓虹灯光在夜幕里铺展开来,照亮了他办公桌上那盆蔫了几片叶子的绿萝。
他回家的时候路过便利店买了些速食和水果,进门之后把东西放进冰箱,给自己热了一份意面。他端着盘子坐到客厅沙发上的时候注意到房间里特别安静。空调在吹着风,冰箱的压缩机偶尔发出低沉的嗡鸣,但这些声音反而衬得整个空间更加空洞了。安静得让他后背那块皮肤又开始隐隐发凉。
范闲把电视打开了,随便放了首歌,把音量调大了一些。流行音乐的节奏和电子音效充盈了整个客厅,总算让那种空旷的静默感消退了大半。他窝在沙发上吃意面,叉子卷着面条,眼睛看着电视屏幕里随机播放的mV画面,心思却在别处。
吃到一半的时候,音乐声突然停了。
毫无预兆地,音乐从高潮的部分直接断了。范闲的叉子停在半空,客厅里只剩下空调的风声和自己的呼吸声。他抬头看了电视机一眼——屏幕上还显示着音乐播放界面,进度条停在了中间,时间还在走,但声音消失了。他拿起遥控器按了几下,音量加加减减的,音乐就是出不来。他又退出重新打开App,捣鼓了一分多钟,声音突然又回来了,从刚才中断的地方重新接上,毫无停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范闲盯着电视屏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把叉子上的意面送进了嘴里。
他吃完晚饭洗了碗,窝回沙发上刷手机。视频刷了几个,网页看了一会儿,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房间里比平时阴凉一些,空调温度没调低,但皮肤表面始终有一层薄薄的凉意贴着。他坐在沙发正中间,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往房间角落飘——那边是窗户,窗户外面是城市的夜色,没有人的。但看过去的时候,总觉得那片阴影的浓度比别处更深一些。
那种被注视着的感觉又回来了。熟悉的、包裹式的、让他后背微微发紧的那种注视。看不见来源,但能感觉到存在。像有一双眼睛安安静静地、从某个无人察觉的角落里看着他,目光的温度偏低,像冬天隔着玻璃照进来的阳光,亮是亮的,但热不起来。
范闲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停住了。他盯着客厅角落里那一片被电视机余光映亮的阴影看了好几秒,然后低头解锁了手机,拨了李承泽的视频通话过去。
响了两声就接了。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范闲的心跳莫名松了一下。但画面里依然是昏暗的光线——李承泽似乎又在那个光线不足的房间里,背后是模糊的墙壁轮廓和那扇灰蒙蒙的窗户,烛台的光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承泽,范闲先开口了,你在哪儿呢?怎么又黑黑的?
李承泽在屏幕里弯了一下嘴角,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成两簇幽幽的光。他看着范闲,目光隔着屏幕落在他脸上,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在你身后。
范闲的后背猛地一紧。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沙发上弹起来转身——身后是客厅那面刷白的墙,墙上挂着一幅他自己选的风景装饰画,墙角是那棵半死不活的绿萝。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他转回来看手机屏幕的时候心脏还在狂跳,手心里出了一层冷汗。我天,他说,声音里带着没完全收住的喘息,承泽你别吓我——
李承泽在屏幕里看着他,眼底那两簇烛光跳了一下。他偏了一下头,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带着一点柔软的、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逗你的。
他隔着屏幕看着范闲还微微泛白的脸和攥紧手机的手指,声音放低了一些,把那点笑意收起来,换成更柔和的语调:怎么,我很可怕吗?
范闲重新坐回沙发上,把手机架在茶几上的杯子旁边。他看着屏幕里那张近在咫尺的、好看得不太真实的脸,摇了摇头:没……就是,我房间太空旷了,一个人待着有点害怕。
李承泽安静地看了他几秒。烛火的光影在他脸上缓缓移动,把那双眼睛映得忽明忽暗。然后他弯了一下嘴角,声音变得很轻:这样啊。别怕。
他在说的时候没有笑,眼底的光也不亮,但那两个字落在范闲耳朵里却像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胸口那片正在微微发紧的区域,把它熨平了一点。范闲的呼吸慢慢顺了回来,他看着屏幕里李承泽被烛火映亮的侧脸,终于重新弯了一下嘴角。
那我跟你聊会儿天,等会儿再去睡。
两个人隔着屏幕聊了一会儿。范闲讲今天开会被领导点名了、讲中午食堂的菜一般般、讲下班路上看到一只橘猫蹲在便利店门口不肯走,店员给它喂了一根火腿肠。李承泽在屏幕里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笑一下。烛火把他苍白的脸映出一点温暖的色调,他整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片昏暗里,像一幅被挂在旧墙上的画。
范闲看着看着,觉得那层薄薄的凉意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退回去。不是完全消失了,但被屏幕里那个人的声音和轮廓稳稳地压住了,沉到了某个他不会时时刻刻注意到的深度。
聊到快十一点的时候范闲打了个哈欠。李承泽在屏幕里微微动了一下,抬了抬下巴示意:去洗澡吧,洗完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
范闲点了点头,站起来的时候手机没拿稳,画面晃了一下。他重新摆正手机,屏幕里的李承泽依然安安静静地坐在那片昏暗中看着他,烛火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映出一点幽微的反光。
那我去了,范闲说,挂了啊。
李承泽点了点头,但屏幕没有暗下去——他在等范闲先挂。范闲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心里动了一下,把手机拿到唇边对着屏幕亲了一口,然后按了挂断。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间,客厅里重新恢复了那种空荡的安静。范闲站在原地听了几秒四周的声音——空调在吹,冰箱在嗡,窗外的车声远远地传过来。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浴室。
他快速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头发湿漉漉的,用毛巾搓了几下就关了灯躺上了床。明天还要早起,他闭上眼,努力把脑子里那些关于角落里的阴影被注视的感觉的念头赶走。窗外城市的夜光依然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模糊的光痕。
他在那片暗沉的光里慢慢放松了呼吸,眼皮渐渐沉了下去。
而与此同时,在距离这间公寓千里之外的苗寨老屋里,李承泽坐在那间光线不足的房间里,面前是熄灭的烛台和暗下来的手机屏幕。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看着那扇永远照不进阳光的窗户外面沉沉的夜空。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动他垂在肩头的碎发。他慢慢闭上了眼睛,又睁开。
然后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那件深蓝色的衫子在暗光里泛出一点幽微的、不太像布料该有的光泽,他的影子落在地板上,淡得几乎看不出轮廓。
他往前迈了一步。身形在暗光里晃了一下,像水面上的一层倒影被风吹皱,然后重新凝实——落在范闲那间漆黑的卧室里,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城市夜光把他的轮廓勾出一个模糊的剪影。
他站在范闲的床边,安安静静地、一动不动地站着。范闲侧躺着,呼吸均匀,睫毛在眼睑下覆着细细的阴影。他的手机搁在枕头边,屏幕还残留着一小片温热的、手指滑过的余温。
李承泽看了他很久。他的目光落在范闲微微蹙着的眉心、落在他的睫毛、落在他搭在枕边的手指上,每一样都看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数着什么重要的东西。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在范闲的眉心上空悬停了一瞬,没有碰下去,又收了回来。
范闲在睡梦里翻了个身,被子滑下去一角,露出半截肩膀。李承泽弯下腰,把被子轻轻地拉上来重新盖好了。动作很轻,被子落回范闲肩头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然后他退后半步,身形在暗光里重新模糊、散开,像一滴墨落入水中。片刻之后老屋的房间里,那扇灰蒙蒙的窗户前,他又重新坐回了那张旧椅子上。窗外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桂花树的香气终于散开了第一缕,从院子里漫进半开的窗。
李承泽靠在椅背上,垂眼看着自己指根那枚银戒。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银戒的光面上,折出一道细细的冷光。他慢慢弯了一下嘴角,然后闭上了眼睛。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