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薄薄地铺在朱雀街上，李承泽没坐轿子，一个人慢悠悠地走着。谢必安被他遣回府里取东西去了，身边只跟了个小厮。他其实也不需要什么人跟着，这段日子他常常一个人出门，走走停停，看看街边的摊子，听听市井的喧闹。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上一世的李承泽，出门前恨不得把整条街都清空了，生怕有人要害他。现在他倒觉得，走在人群里也没什么不好，热闹些，有人气。
转过街角的时候，他看见了林婉儿。
林婉儿正站在一个脂粉摊子前，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裙子，头上簪了一支白玉兰簪子，整个人干净素雅得像一朵刚开的栀子花。她低头看着摊子上的胭脂，拿起一盒打开闻了闻，又放回去，眉眼间带着少女特有的那种认真。
“婉儿。”李承泽喊了一声。
林婉儿抬起头，看见是他，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笑了起来，笑得很甜。她提着裙角走过来，在李承泽面前站定，微微屈膝行了个礼：“表哥。”她这一声“表哥”叫得自然又亲热。李承泽和林婉儿是表兄妹，打小就认识。林婉儿的母亲是李承泽的姑姑，两家走动虽不算频繁，但逢年过节总会见面。李承泽一直拿她当亲妹妹看待，小时候还给她买过糖葫芦、扎过风筝。后来长大了，各自有了各自的路，来往便少了些，但那份兄妹情分一直在。
“怎么在这儿？”李承泽看了一眼她身后的脂粉摊子，“买胭脂？”
“嗯，想换一盒新的。”林婉儿说着，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摊子，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挑了半天，拿不定主意。”
李承泽笑了，走过去，拿起摊子上的一盒胭脂看了看，又拿起另一盒对比了一下，最后挑了一盒颜色最淡的递给她：“这个适合你，太艳的反而不衬你。”
林婉儿接过来，打开看了看，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眼睛亮了一下：“这个好，什么味儿的？”
“桃花。”李承泽说，“你小时候不是最喜欢桃花吗？”
林婉儿怔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泛红。她没想到李承泽还记得。小时候在宫里，她最喜欢去御花园看桃花，每次去都要拉着李承泽一起。那时候李承泽也不过十来岁，被她拽着袖子满园子跑，跑得气喘吁吁还要装作很乐意的样子。她付了钱，把胭脂收进袖袋里，转过身来看着李承泽，忽然说了一句：“表哥，你最近好像变了。”
“变了？”李承泽挑眉，“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林婉儿歪着头想了想，“就是感觉你整个人都……松快了。以前你总是绷着，像一根拉满的弓，看谁都像是在算计什么。现在不一样了，你看人的眼神都温和了很多。”
李承泽听了这话，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他心里知道是因为什么，但他不会对林婉儿说。至少现在不会。
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路，李承泽随口问了一句：“范闲最近找你了没有？”
问完之后他就后悔了。这话问得太刻意了，像是在试探什么。
林婉儿倒没有多想，语气很自然地说：“前几天见过一面，他给我带了城西的桂花糕，说了几句话就走了。我们其实也不怎么常见面，他忙，我也忙。有时候一两个月都见不了一回。”
李承泽“嗯”了一声，没有继续问。林婉儿是范闲名义上的未婚妻，这是庆帝赐的婚，满朝文武都知道。虽然林婉儿和范闲两个人看起来并不怎么频繁来往，但名分在那里摆着，谁也抹不掉。以前李承泽觉得这事跟他没什么关系，林婉儿是他表妹，范闲是他……是他什么？以前是对手，是敌人，是你死我活的关系。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喜欢范闲。而林婉儿也喜欢范闲，这是明摆着的事。李承泽不知道范闲对林婉儿是什么感情——是未婚夫妻之间的那种喜欢，还是只是出于责任和礼貌？他甚至不知道范闲对自己是什么感情。这段日子范闲的行为举止确实和以前大不一样了，会主动找他吃饭，会叮嘱他不要碰水，会送他茉莉花，会在他被朝臣弹劾的时候第一时间站出来护着他。范闲看他的眼神也变了，变得柔软了、温暖了，有时候甚至会让他产生一种错觉——
但错觉终归是错觉。李承泽不太能确定，范闲对他到底是不是像他对范闲一样，是那种真真切切的、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喜欢。
“表哥，你想什么呢？”林婉儿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没什么。”李承泽回过神来，笑了笑，“难得遇见，去我府里坐坐吧，刚得了些好茶，你尝尝。”
林婉儿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好，正好我也没什么事。”
两个人往二皇子府走去。林婉儿走在李承泽右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街上人来人往，有人认出二皇子的，纷纷让到路边行礼。李承泽微微点头算是回礼，走得不快不慢。
到了府里，李承泽让人上了茶和点心。林婉儿坐在厅堂里，接过茶杯捧在手里，环顾了一下四周：“表哥你这府里布置得真好看，以前来过一次，没细看，现在看觉得每样东西都摆得很有心思。”
“闲来无事，摆着玩的。”李承泽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两个人正说着话，门房匆匆来报：“殿下，大皇子殿下和北齐公主殿下到了。”
李承泽微微挑眉，放下茶杯：“请。”
大皇子和北齐公主是一起来的。大皇子穿着一身石青色的便服，腰间系着一条暗纹腰带，整个人看起来英武挺拔。北齐公主走在他身边，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衣裙，头上簪着几颗明珠，步态轻盈，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李承泽起身迎了两步：“大哥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
“临时起意，”大皇子摆了摆手，大大咧咧地在椅子上坐下，“路过你府门口，想着好久没见了，进来坐坐。这位——”他指了指身边的北齐公主，“正好也在，就一起来了。”
北齐公主朝李承泽微微颔首，笑得很得体：“二殿下，叨扰了。”
“公主客气了。”李承泽让人加了椅子，又添了茶点。林婉儿起身给大皇子和北齐公主行了礼，大皇子看见她，愣了一下：“婉儿也在？”
“路上碰见表哥，就过来坐坐。”林婉儿笑了笑，重新坐下。
厅堂里一下子热闹了起来。四个人坐着喝茶聊天，大皇子话多，说起在北齐打仗的事，眉飞色舞的，又是比划又是模仿，把北齐公主逗得直笑。林婉儿听得认真，时不时问几句边关的风土人情。李承泽端着茶杯坐在主位上，偶尔插一两句话，大部分时候在听。
他面上不显，心里其实在想着别的事。他在想，范闲在干什么。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什么时候开始，他李承泽会这样惦记一个人了？以前他只惦记怎么把对手扳倒，怎么把棋子摆好，怎么在棋盘上多占一个位置。现在他想的是：范闲今天吃了没有，范闲今天心情好不好，范闲有没有也像他想他一样想他。
正想着，门房又来报了：“殿下，范闲范大人到了。”
李承泽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大皇子看了他一眼，北齐公主看了他一眼，林婉儿也看了他一眼。李承泽面上不动声色，放下茶杯，淡淡地说了一声：“请。”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跳却快了几分。
范闲走进来的时候，厅堂里的光线好像都亮了一些。他穿着一身竹青色的长衫，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眉眼间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意气风发。他的目光快速地在厅堂里扫了一圈，掠过林婉儿，掠过北齐公主，掠过大小皇子，最后落在了李承泽身上。那个目光停留的时间比看其他人长了那么一点点。长到李承泽注意到了，长到林婉儿大概也注意到了。
范闲朝众人拱手行了礼，然后径直走向李承泽旁边那个空位，拉开椅子，坐下了。
那个位子，是大皇子特意空出来的。大皇子坐在李承泽左边，北齐公主坐在大皇子旁边，林婉儿坐在李承泽对面。李承泽右边那个位子空着，本来没人坐，但范闲一进来就直接坐过去了。坐下的时候，他的胳膊肘几乎碰到了李承泽的胳膊肘。
李承泽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你怎么来了？”李承泽侧过头看他，语气淡淡的，但眼底有光。
范闲拿起桌上的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听说你把我未婚妻拐来了，我不得来看看？”
他说“我未婚妻”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甚至没有看林婉儿，而是看着手里的桂花糕。
林婉儿听了这话，微微笑了一下，朝范闲点了点头。范闲也抬起眼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算是打过招呼。两个人的互动很客气，客气得不像未婚夫妻，倒像是两个不太熟的朋友。甚至比不太熟的朋友还要淡一些——至少李承泽和不太熟的朋友见面，还会多聊几句。
李承泽看着范闲和林婉儿之间的那个微笑、那个点头，心里忽然泛起一阵酸意。那种酸意不是从胃里翻上来的，是从心口最柔软的地方漫出来的，像有人在他心上挤了一颗青柠檬，汁水渗得到处都是。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以前他看见范闲和林婉儿在一起，顶多就是觉得“哦，那是范闲的未婚妻”，心里没有什么波澜。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看见范闲对林婉儿笑，哪怕只是最普通的那种礼貌性的笑，他心里都会不舒服。
他觉得这就是吃醋。
他李承泽，堂堂二皇子，居然在吃醋。吃他表妹的醋。这要是传出去，大概会成为京都最大的笑话。
李承泽在心里苦笑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开口说起了别的话题：“大哥，你刚才说你那个在北齐打仗的时候，有一次被围困了三天三夜？后来怎么突围的？”
大皇子正愁没人听他讲故事，立刻来了精神，眉飞色舞地继续讲起来。北齐公主在旁边补充细节，说那场仗她也在，打得多么多么激烈，差点以为回不来了。林婉儿听得入神，双手捧着茶杯，眼睛睁得圆圆的。
范闲没有参与这个话题。他就坐在李承泽旁边，默默地吃着面前的糕点和水果。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不像李承泽那样细嚼慢咽、优雅从容，而是一种更随性的、像是饿了很久终于有东西吃的那种吃法。他吃了一块桂花糕，又拿了一颗葡萄扔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大概是觉得酸。李承泽余光瞥见他的表情，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这个好吃。”范闲忽然凑过来，小声说了一句，把手里剩下的半块桂花糕递到李承泽面前。
李承泽低头看了一眼那半块桂花糕，上面还有范闲咬过的牙印。他犹豫了零点几秒，伸手接过来，咬了一口，点了点头：“还行，甜了点。”
范闲看他吃了自己咬过的东西，耳朵尖红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又伸手去拿葡萄了。
北齐公主忽然转向范闲，笑得一脸好奇：“范大人，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范闲把葡萄咽下去，擦了擦手：“公主请说。”
“你和我们北齐的海丹姐姐——就是海棠朵朵——你们俩到底是什么关系？”北齐公主问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完全是八卦的表情，“我在北齐的时候就听说了，说你和她交情匪浅啊。”
这话一出，厅堂里安静了一瞬。
大皇子的目光转了过来，林婉儿的目光转了过来，李承泽的目光也转了过来。四个人，八只眼睛，齐刷刷地看着范闲。
范闲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倒也不慌。他喝了口茶，不急不慢地说：“我和海棠朵朵，真的没什么。就只是朋友而已，她帮过我，我帮过她，互相照应，没有别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按理说应该看向林婉儿。因为林婉儿是他名义上的未婚妻，当着未婚妻的面澄清和其他女子的关系，这是最基本的礼数。换作任何人处在他的位置，都会第一时间看向自己的未婚妻，用眼神说一句“你放心”。
但范闲没有看向林婉儿。
他看向了李承泽。
那个转向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几乎没有痕迹。但李承泽捕捉到了——范闲的目光从北齐公主身上移开之后，越过林婉儿，越过北齐公主，越过大皇子，准确地落在了他的脸上。那目光里有解释，有认真，有“你听好了我真的和她没什么”的急切，甚至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好像在看李承泽信不信他。
李承泽被这目光看得心口一紧，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水有点烫，但他没有放下杯子，而是借着杯沿的遮挡，把那个没忍住的、从心底泛上来的笑藏了藏。
他藏住了嘴角，没藏住眼睛。
范闲看见他眼睛里的笑意，自己也跟着笑了一下，很快低下头，又拿了一颗葡萄。
厅堂里的气氛继续热络起来。大皇子又讲了个什么笑话，北齐公主笑出了声，林婉儿掩着嘴轻轻地笑。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李承泽知道，刚才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被确认了。不是完全确认，是那种——你在暗夜里走着走着，忽然看见远处有一点光，你不确定那是灯笼还是萤火虫，但你心里知道，那不是幻觉。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从窗棂间渗进来，把厅堂里的光线染成了暖橘色。林婉儿看了一眼天色，转过头看向范闲，语气很自然地说：“一会儿要不要送我回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淡，像是一个未婚妻对未婚夫提出的再正常不过的请求。天黑了，一个女孩子独自回家不安全，让未婚夫送一送，天经地义，挑不出任何毛病。
范闲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下意识地偏头看了李承泽一眼。
又是那个动作。为什么是李承泽？他自己大概也不明白。送未婚妻回家这种事，需要看别人的眼色吗？不需要。可他偏偏看了。像是条件反射，像是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需要知道李承泽对这个提议是什么态度。李承泽对上他的目光，面上没什么表情，甚至笑了一下，像是无所谓的样子。但范闲注意到，李承泽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泛出一层薄薄的白。
范闲收回目光，对林婉儿说：“行，一会儿我送你回去。这毕竟已经快天黑了，你一个女孩子，我也不放心。”
他说得很得体，既没有表现得过于热络，也没有刻意冷淡。是一个正人君子应该有的态度。
林婉儿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喝完。
又坐了一会儿，大皇子先站起来：“天色不早了，我们先走了。”北齐公主也跟着起身。几个人在厅堂门口道了别，大皇子和北齐公主并肩往外走，走了几步，大皇子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范闲，又看了一眼李承泽，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只是摇了摇头，大步流星地走了。
厅堂里剩下李承泽、范闲和林婉儿三个人。
林婉儿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裙，走到范闲身边。范闲也站了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外走。经过李承泽面前的时候，林婉儿停下来，笑着说了句：“表哥，今天谢谢你，茶很好喝，改天我请你。”
李承泽笑着点了点头：“好。”
林婉儿往前走了一步，很自然地伸出手，牵住了范闲的胳膊。
那个动作太自然了。不是刻意的，不是做给谁看的，就是一个女孩子在走路的时候习惯性地挽住身边人的手臂。范闲的手臂被挽住的时候，微微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他没有推开林婉儿，也没有把她从自己胳膊上摘下来。他就那么让她挽着，像是一个未婚夫应该做的那样。
李承泽看见了。
他看见了林婉儿的手搭在范闲的胳膊上，看见了范闲没有躲开，看见了两个人在暮色里站在一起的画面。那个画面很好看，郎才女貌，天造地设。可他心里那颗青柠檬又被挤了一下，汁水比刚才多了十倍，酸得他嗓子发紧。
他告诉自己，这没什么。林婉儿是范闲的未婚妻，挽未婚夫的胳膊是天经地义的事。而他和范闲之间什么名分都没有，充其量算是个走得近的朋友，连“暧昧”两个字都还沾不上边。他没有资格吃醋，也没有立场不高兴。
可是心不会讲道理。
范闲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转过身。李承泽还站在厅堂里，红袍垂落，手背在身后，面上带着得体大方的微笑，像是在送别两位普通的客人。
范闲看着那个笑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李承泽今天笑得太多了，对谁都笑，笑得温和又疏离，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纱。以前李承泽对他笑的时候不是这样的，以前李承泽看他的眼神是带着温度的、带着光的那种。但刚才那一眼，李承泽看他，和看大皇子、看北齐公主、看门房，没有任何区别。
范闲心里忽然有点慌，但他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林婉儿还挽着他的胳膊，他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他应该走了，再不走天就全黑了。
“那我先走了。”范闲说。
李承泽点了点头：“好。”
就一个字。没有“路上小心”，没有“明天见”，没有“别忘了换药”。就一个字——好。
范闲转身，和林婉儿一起走出了二皇子府的大门。
李承泽站在厅堂里，听着脚步声渐渐远了，渐渐听不见了。他慢慢走到门口，靠着门框，看着暮色中远去的两个背影。林婉儿挽着范闲的胳膊，两个人走得很慢，好像在说着什么。范闲微微低着头，侧着脸听林婉儿说话，姿态温和而耐心。
李承泽看了很久，久到那个背影变成了一个小点，消失在街角。
身后的桌上，茶已经凉了。范闲用过的那个茶杯还放在桌上，杯沿上沾着一点桂花糕的碎屑。他吃剩的那碟葡萄还剩下大半，紫莹莹地堆在白玉碟子里，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光。
李承泽走过去，拿起范闲用过的那个茶杯，端在手里转了两圈。杯壁上还残留着一点点温度，几乎要散了。他把茶杯放下，拿起一颗葡萄放进嘴里。是范闲刚才嫌酸的那种。确实酸。酸得他皱了一下眉，但他没有吐出来，慢慢嚼了，咽了下去。
他忽然想起范闲刚才看他的那个眼神。就是林婉儿让范闲送她回去的时候，范闲下意识看向他的那一眼。那一眼里有犹豫，有询问，好像在说：你想让我送吗？你不高兴了吗？
李承泽又拿了一颗葡萄放进嘴里，这一次没那么酸了，或者说他已经习惯了酸。
他对着空荡荡的厅堂，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范闲，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没有人回答他。暮色四合，灯烛未燃，厅堂里暗了下来，只有茶香还残留在空气里，一丝一丝地散着，像他此刻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
谢必安从廊下走过来，看见自家殿下一个人站在昏暗的厅堂里，手里捏着一颗葡萄，脸上没什么表情。
“殿下，该用晚膳了。”
“不吃了。”李承泽把葡萄放进嘴里，嚼了，咽了，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没胃口。”
他走出厅堂，经过廊下的时候，看见花架上放着范闲送的那盆茉莉。白花瓣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了，但香气还在，幽幽地飘过来，和鼻尖萦绕的茶香搅在一起。他伸手摸了摸茉莉的叶子，想起范闲说“隔两天浇一次水，别浇太多”，想起范闲给他上药时认真的表情，想起范闲吃桂花糕时含混不清的声音，想起范闲看向他时那个小心翼翼的眼神。
然后他又想起范闲没有推开林婉儿的手。
李承泽站在茉莉花盆前，站了很久。月亮升起来了，月光落在茉莉花瓣上，把白色照得更白，像是下了一层薄薄的霜。他弯下腰，凑近花朵，深深吸了一口气。
茉莉花是香的，香的。
他直起身，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花架上的茉莉，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复杂，有酸涩，有无奈，有一点点赌气，还有更多更多的——不甘心。
“不管了，”他小声说，像是说给茉莉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反正我不会放的。”
月亮升得更高了。夜风穿过廊下，把茉莉的香气送到更远的地方去。李承泽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深处，留下那盆茉莉在月光下静静地开着，白花瓣上沾着夜露，晶莹剔透的，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刚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