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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泽随笔合集- 第103章 暖意-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103章 暖意
    李承泽早上醒来的时候感觉格外暖和。

    他裹在被子里赖了好一会儿才舍得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伸了个懒腰,胳膊撞到床头柜发出咚的一声。他把手缩回来揉了揉手肘,忽然觉得自己昨晚睡得特别沉,那种沉甸甸的踏实感不像是香薰香包的作用,更像是被人裹住了睡了一整夜。

    他低头看了看被子,四个角都掖得好好的。又是这样。

    他从床头拿过手机,范闲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昨晚发的要不要我给你送点药,对面至今未回。他看了看时间,七点十分。犹豫了一下,他又发了一条:早啊,你昨晚睡得怎么样?

    等了五分钟没回。李承泽把手机揣兜里,洗漱完出门买早餐。路过四楼的时候他在范闲家门口站了一会儿。门关着,安安静静的。他竖起耳朵听了听里面有没有动静,什么声音也没有,静得像没住人。他举起手想敲门,手指悬在半空中晃了两下,又放下了。

    万一人家还在睡觉呢。万一人家就是不想理他呢。

    李承泽垂头丧气地下了楼。早餐店一个人吃饭的时候他戳着碗里的馄饨,觉得这碗馄饨也不香了。昨天中午那一保温袋的黄焖鸡还在他冰箱里剩了半盒,昨晚点外卖吃不下去,其实那半盒黄焖鸡他热了热就能吃的,可他舍不得。那是范闲给他做的,给他送到公司来的。

    范闲从来不去他公司的。范闲连白天出门都很少。可他昨天中午特意跑了一趟,就因为他随口说了一句好想吃黄焖鸡。

    李承泽用勺子把馄饨汤搅出一个小小的漩涡,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把范闲惹生气了。但不是故意的。他收了沈淮的东西确实有点多,但那是因为不好意思拒绝,不是因为他对沈淮有什么想法。范闲给他带饭的时候他从头到尾都没碰那盒曲奇,现在那盒子还在办公桌角落里搁着落灰呢。

    他想跟范闲解释清楚,但范闲不回他消息。

    上午上班的时候他有些魂不守舍的。沈淮又来了一次,给他带了杯美式,李承泽接过来放在桌上连盖子都没掀。沈淮站在他旁边说了几句项目的事,他嗯嗯啊啊地应了,一个字没往心里去。

    你脸色不太好,沈淮低头看他,昨天没睡好?

    嗯……有点。

    周末那个展还去吗?你要是不舒服就改天也行。

    李承泽抬头看了沈淮一眼。对方穿着熨帖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清润温和,嘴角挂着那个标志性的酒窝。挑不出毛病的一个人,客气周到,面面俱到。可李承泽看着他那张挑不出毛病的脸,脑子里面全是范闲站在办公室门口的样子——风衣,冷脸,和那个往沈淮方向滑过去的目光。

    沈哥,他开口,那个展……我就不去了。周末有点事。

    沈淮的笑容顿了一瞬,然后他点了点头,拍了拍李承泽的肩。行,有空再说。

    晚上下班李承泽又去了四楼。这一次他敲了门。笃笃笃三下,楼道里声控灯亮了一瞬又灭了,门始终没开。他又敲了三下,还是没动静。他趴在门板上听了听里面,安安静静的,连呼吸声都没有。

    范闲不在家?

    李承泽掏出手机打了一通电话。嘟——嘟——嘟——响到第七声的时候那头接了,但没人说话,只有电流声嗡嗡地响。

    范闲?李承泽把手机贴紧耳朵,你在家吗?我给你带了饭。

    隔了好几秒那头才传来一个声音,低低的,有点哑:……我不在家。

    你去哪了?

    外面。有点事。

    那……那什么时候回来?李承泽攥着手机的指尖用力到发白,我今天买了好多菜,你不在我也不会做。我想……想问你明天有没有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李承泽听到那边有风吹过的声音,空旷的,呼呼的,像是站在很高的地方。……承泽。范闲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带着某种他听不太懂的东西在底下垫着,你跟那个沈淮,去看展了?

    没有!李承泽脱口而出,我推了!我没去,我不想去。我周末就想在家待着,哪儿也不去。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然后那阵风声小了,范闲的声音紧贴着话筒传过来,近得好像就在他耳朵旁边:为什么不去?

    李承泽站在四楼走廊里,声控灯又灭了,他一个人站在黑暗里攥着手机,心跳砰砰地撞着胸腔。那些堵在嗓子眼的话翻来滚去,他想说沈淮哪有你重要、你做的饭比什么展都香、你昨天不给我发消息我一天都没好好吃饭。但话到嘴边就变成了一句带着鼻音的、委屈巴巴的:你不在家我没饭吃。

    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很轻很短的笑,像冰块裂了一道缝,从里面漏出来一点极细的暖意。……知道了。我马上回去。

    电话挂断了。李承泽攥着手机靠着墙壁蹲下来,脸埋进膝盖里。楼道里安安静静的,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还在咚咚咚咚地砸着耳膜。过了大概十多分钟,楼道的门被推开了,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道。

    范闲站在那道光的边缘。他穿着那件黑色的风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色还是那种没有血色的白,但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柔和了一点,眼里的暗色褪去了几层。他站在门边看着蹲在墙角缩成一小团的李承泽,停了片刻。

    蹲这儿干什么。

    李承泽抬起头。蹲着仰头看的姿势让他眼睛不自觉地睁大了些,逆着光的范闲整个人高得不像话,那张冷白的脸在暗处浮着,眉眼低垂着看他。李承泽憋了一天的委屈和着急忽然一下子涌上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腿蹲麻了踉跄了一步,直接撞进了范闲怀里。

    范闲整个人僵住了。那具冰凉的躯体在被他撞到的一瞬间硬得像石板,双臂甚至微微往后缩了一下。但李承泽把脸埋进了他肩窝里,额头贴着他冰凉的脖颈,闷闷地说了一句:你以后能不能不要不回我消息。

    那具冰凉的躯体在短暂的僵硬之后慢慢松弛了。范闲垂在两侧的手抬起来,小心地环住了他的后背,掌心贴着他肩胛骨的位置。那只手碰到他后颈的时候李承泽哆嗦了一下——冰的,比昨晚好像还凉。但他没躲,反而往里又靠了靠。

    不回消息是因为……范闲开口,声音很低很低,紧贴着他耳廓,我有点生气。

    气什么?

    范闲没有回答。但他环着李承泽后背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腹隔着薄薄的毛衣嵌进他肩胛骨的缝隙里,像在感受什么。过了很久他才松开,退后半步拉开了距离。楼道里的灯又亮了,暖黄的光打在两个人身上。

    走吧。范闲转身往楼上走,上去给你做饭。

    李承泽跟在他身后上了四楼。他第一次进范闲的家门,玄关处的感应灯亮了,他换了拖鞋往里看了一眼,心里头浮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

    这间屋子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

    客厅的沙发安安静静地摆着,茶几上没有任何零碎物件,没有水杯没有遥控器没有纸巾盒,连一本书都没有。窗帘是深灰色的,拉得严严实实。厨房的灶台上干干净净的,空无一物,连油盐酱醋的瓶子都没有。冰箱打开来里面只有矿泉水和几盒深色的东西,李承泽凑近了看也没看出来那是什么,像放了很多天的汤羹,冻得梆硬的。

    你家……好空啊。李承泽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感觉自己说话的声音都被这屋子吸走了一些回音,空荡荡地消散在空气中。

    范闲从厨房里拎出他从楼下带来的那袋菜,动作自然地开始洗切。李承泽站在旁边看着他忙活,终于后知后觉地注意到了一个问题:这间屋子没有暖气片也没有空调出风口,可室温比楼道里还低了好几度。他穿着毛衣站在客厅里,说话的时候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

    你这屋怎么这么冷?他搓了搓胳膊。

    范闲切菜的动作停了一下。……供暖管道坏了。

    那我明天打电话叫物业来修!

    不用。范闲把切好的菜码进盘子里,声音平淡,我不怕冷。

    李承泽想说什么,但范闲已经把菜下锅了。热油刺啦一声响起来,菜香味在空旷的屋子里弥漫开,那股深秋的寒气被烟火气冲散了一些。李承泽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范闲的背影,心想这个人真的很奇怪,住了这么久家里空得像样板间,连张照片都没有。他好像跟这个世界之间隔着一层什么,跟所有人所有东西都保持着距离,只有……只有在他李承泽面前的时候会往前走两步。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又暖又酸的,说不清楚。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坐在地毯上——范闲家里没有餐桌,茶几就是吃饭的地方。李承泽盘腿坐在地上扒饭,范闲坐在他对面,不怎么动筷子,只是端着碗看他吃。

    你怎么不吃?

    吃过了。

    你什么时候吃的?

    范闲没有回答,只是从盘子里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李承泽觉得他今晚格外沉默,但又跟之前那种冷冰冰的沉默不太一样,像一个人把很多话压在了舌头底下,翻来覆去地咂摸着不知道该不该吐出来。他看着范闲垂下来的眼睫和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范闲的手背被碰到的那一瞬微微弹了一下。李承泽不顾那股刺骨的冰凉,把手掌贴了上去,五指收拢,把范闲的整只手包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你手怎么总是这么凉。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些低,低着头看着自己握着的那只手,回去我给你买个暖手宝吧。

    范闲没有抽回手。他垂眼看着李承泽温热的掌心贴在他冰冷的手背上,指尖微微蜷了蜷,像一只怕冻的动物被暖意烫到了。李承泽握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好啦,吃饭吃饭,菜都要凉了。

    范闲看着自己那只被捂过的手,指腹上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他没有去碰筷子,而是把那只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青灰色的纹路在皮肤底下隐隐蠕动,像是被暖意激到了,正在缓慢地退回去。他把手藏在桌面以下,另一只手端起碗来喝了口汤。

    离开范闲家的时候李承泽在门口磨蹭了一会儿。那个……明天早上,早餐店见?

    范闲站在门内,半个身子在玄关的阴影里。

    你可一定要来啊!不能再不理我了。

    ……好。

    李承泽满意了,转身下楼。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范闲还站在门口没动,一只手臂撑着门框,歪着头看他。那个角度让李承泽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画面——范闲也是这样站在门后,整个人陷在阴影里,唯一亮着的是那双深黑色眼睛。

    他朝范闲挥了挥手,转头下楼了。

    门关上的瞬间范闲的指尖扣住了门框。青灰色的纹路从袖口蔓延出来,爬上他撑着门框的那只手背,缓慢地、无声地扩散开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被李承泽捂过的手掌心里,有一小片皮肤恢复了正常的肉色。

    他攥紧了那只手,掌心的肉色被攥没了。他闭上眼睛靠在门板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李承泽留在空气中的温度。那股热度在他冰冷的肺腑里烧灼着,让他整个人从内到外地发颤。

    第二天早餐店两个人照常碰了面。范闲坐在角落的老位置,面前摆了两碗豆浆。李承泽端着包子过去坐下,今天精神头好了很多,叽叽喳喳地说公司昨天下班前发生的小事。范闲听着,偶尔一声,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

    对了,李承泽啃完一个包子,想起来什么,那个沈淮,他周末约我去看展我推了。我跟他也不是很熟,就是项目对接,他老给我带东西我不好意思拒绝。但以后不会了。

    范闲低头搅豆浆的动作没停。

    你不生气了?

    ……没生气。范闲舀了一勺豆浆送进嘴里。

    你明明就有,李承泽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你都一天没回我消息了。你以前从来不这样的。

    范闲被他凑近的呼吸弄得睫毛颤了颤,微微侧开脸。以后不会了。

    李承泽得了这句话就高兴了,往后一靠继续啃包子。他没注意到的是范闲侧开脸的那个方向,正好能让他用余光继续描摹李承泽吃东西的侧脸轮廓。那目光暗沉沉的,带着一种本不该出现在白天阳光下的黏稠热度。

    时间又往后走了几天。沈淮的项目接近尾声,他来的频率少了,李承泽松了口气。陈桉在午休的时候把他拉到茶水间,关了门压低声音问:所以你跟你那位邻居,到底进展到哪一步了?

    李承泽正喝水,差点呛着。什么进展?我们就是吃饭——

    你少来。你周一蔫了一整天因为人家没回你消息,周二回来嘴咧得跟荷花似的因为你俩好了。你当我瞎?

    李承泽捏着杯子说不出话来。陈桉一脸的表情拍了拍他的肩:行了我不问了。但说真的,你邻居那天出现在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那气场……沈哥整个人都缩了。你邻居看着不像一般人啊。

    他就是不太爱说话,人很好的。

    陈桉往茶水间门口扫了一眼,凑过来压低声说了一句话:他那天的眼神,跟狼护食似的。你小心点,别到时候把自己赔进去。

    李承泽笑着捶了他一拳,但走出茶水间之后他站在工位旁边发了会儿呆。狼护食。他想了想范闲出现在办公室门口时的样子,想他把饭盒放在桌上时扫过沈淮手背的目光,想起昨天晚上他把范闲冰凉的指尖攥在掌心里时对方指尖微微蜷缩的动作。

    赔进去。他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左手无名指指根,心想已经赔进去了。

    周五晚上范闲在他家煮火锅。两个人围着小电磁炉涮肉片,热气蒸腾把窗户玻璃都蒙上了一层白雾。李承泽吃得鼻尖冒汗,筷子跟范闲的筷子在半空中撞到一起抢同一片毛肚,两个人难得地笑了出来。

    你跟我抢。李承泽捏着筷子不撒手。

    这片是我的。范闲也不让。

    这片明明是我先夹的——

    他话没说完,范闲忽然松了筷子把那片毛肚让给他了。李承泽得意地夹起来蘸了蘸调料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又觉得不对劲——范闲刚才让他的动作太快了,快得有些不自然。他抬眼看过去,范闲正在低头捞粉条,表情平平的,但嘴角那一点弧度藏都藏不住。

    李承泽看着他那副我就让着你的淡淡模样,心脏在胸腔里猛地跳了一大下。那种跳法跟平时不一样,带着一股冲动从肋骨底下涌上来,一直冲到喉咙口。他的手在桌面底下攥了攥裤子布料,深吸一口气。

    范闲。

    我——

    火锅咕嘟咕嘟地沸腾着,白气在他们之间翻涌。李承泽看着范闲隔着雾气望过来的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那里面安安静静的,像一潭很深的水,可他又觉得那潭水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跳下去。他把到了嗓子眼的那句话又咽了回去,换了一句:——还想再吃一片毛肚。

    范闲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了,唇角弯起来的弧度大了一些,眼睛里漾着一点碎碎的光。他从锅里捞了满满一筷子放进李承泽碗里。吃吧。

    李承泽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毛肚,耳朵尖烧得通红。他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弱爆了,怂透了,可他看着碗里堆成小山一样的肉片菜叶,又觉得好像也不用急在这一时半刻。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再等等。等他攒够勇气,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可他没有想到的是,时机来得比他预想中快得多。

    周六晚上,李承泽洗完澡吹头发的时候又听到了那个声音。这一次比之前清晰,混在吹风机的嗡鸣里,像有人趴在他耳边在说话,一字一字吐出来带着潮湿的回响。

    ……承泽……

    他猛地把吹风机关了。浴室里一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排风扇嗡嗡转着。镜子里映着他微微发白的脸,脖颈后面雾气氤氲的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他盯着镜面看了好一会儿,抬手擦掉了一块水汽。

    镜子里还是只有他自己。

    李承泽慢慢地放下手,对着镜子说了句别自己吓自己,然后转身推开浴室门。门推开的那一瞬间客厅灯闪了一下。他站在浴室门口看着走廊尽头那片黑漆漆的客厅,莫名觉得角落里有一团比黑暗更黑的暗影蜷缩在那儿。

    他伸手拍了一下客厅灯的开关。灯亮了。角落里什么也没有。

    李承泽站在亮堂堂的客厅里拍了拍胸脯,想着自己是不是该少看恐怖小说了。他走到卧室准备睡觉,经过床头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香包。

    深蓝色的布袋安安静静地挂着。可他总觉得它比之前鼓了一些,像里面装的东西变多了。他伸手捏了捏,硬的,软硬都有,跟之前差不多。他也没多想,躺进被窝里关灯睡觉。

    半夜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范闲站在一片漆黑的房间里,背对着他。他喊了一声范闲的名字,对方转过身来——那张脸还是那张脸,深眼窝高鼻梁冷白的皮肤,可他的身后有什么东西在动。黑色的,巨大的,裹着潮湿的阴气,像一条盘踞着的影子正在缓慢地舒展开来。

    范闲看着他,慢慢抬起一只手。那只手从指尖开始变化——青灰色的纹路像藤蔓一样爬满了整条手臂,指甲变成了深紫色,关节凸出来一节,整只手的长度延展了将近一倍。他向李承泽伸过来,嘴唇张了张,吐出一个字。

    李承泽听清了那个字。他说的是——别怕。

    然后那只手碰上了他的脸。冰凉的,带着潮气的,轻轻抚过他的脸颊,像在擦掉一道看不见的泪痕。李承泽在那个瞬间忽然不害怕了。他看着面前这个变了形的范闲,只觉得他那双暗红色竖瞳里盛着的东西跟白天一模一样——小心翼翼的,怕碎了一样的珍重。

    他在梦里握住了那只冰凉变形的手。

    我不怕。他说。

    然后梦就碎了。李承泽猛地睁开眼睛,卧室里安安静静的,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细细的银线。他慢慢地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正保持着握什么东西的姿势,五指半蜷着,掌心里空空的。

    可他的指尖上沾着一丝极淡的潮气,黏黏的,凉凉的。

    李承泽盯着自己指尖上那一线水痕看了很久。然后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走到卧室门口,伸手推开了门。走廊里黑漆漆的,客厅也黑漆漆的。但他知道那团比黑暗更黑的暗影就在角落里的某处,他知道它一直在那儿。

    他站在走廊里,对着那片黑暗轻声说了一句话。

    范闲,你在吗?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几秒钟之后,角落里的那团暗影动了。它缓缓地、缓缓地从墙角分离出来,凝聚成一个高挑的人形轮廓。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那一道银线恰好照亮了他的侧面——冷白的皮肤,高挺的鼻梁,深黑色的眼瞳里映着一丝跳动的、不安的光。

    范闲站在客厅中央,身上还穿着白天那件灰色毛衣,但整件衣服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他的头发贴在额角,脸上沾着几滴水珠,整个人被月光照着,泛着一层薄薄的青灰色。

    李承泽看着他,没有后退。

    ……你能看到我?范闲开口了。他的声音比白天沙哑,带着一种湿漉漉的磁感。

    李承泽点了点头。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可他站在原地没有动。我一直……都感觉你在。

    范闲的喉结动了动。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月光和阴影的交界处停住了。那只青灰色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往下滴水。他看着李承泽,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像被摁了很久的沸水盖子终于被掀开了。

    你不怕?

    李承泽想了想。怕过。但现在不怕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赤脚踩在地板上,离范闲只有一臂的距离。他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气息——旧书页、深秋的露水、老宅子地窖里的潮气。可那股气味里现在混着一丝极淡的桂花香,是他每天点的那种熏香的味道。范闲身上有他的味道。

    李承泽伸出手,握住了那只冰凉潮湿的、泛着青灰色的手。那只手在他掌心里剧烈地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收拢了五指,反握住了他。

    你每天晚上都来我房间,对不对?李承泽轻声问,给我盖被子。

    范闲垂着眼,睫毛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嗯。

    脖子上的印子也是你弄的?

    沉默了好几秒。……嗯。

    那你怎么不让我知道?

    范闲抬起了眼睛。月光照进他深黑色的瞳孔里,照亮了那些藏在最底下的东西——贪婪,占有,欲念,和浓得化不开的恐惧。他怕吓跑李承泽,他怕这个人知道真相之后会尖叫着逃走,他怕这扇门关上之后再也不会对他打开。

    我怕你走了。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哑得像砂纸,那只青灰色的手在李承泽掌心里轻轻发抖。

    李承泽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那只手冰得扎人,青灰色的纹路在月光下清晰可见,指甲边缘泛着深紫。可它握着他的力道是那么轻,像攥着一片易碎的雪花。

    他笑了一下。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还能笑得出来,但他就是笑了。他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范闲湿漉漉的头发,把黏在他额前的几缕碎发拨开。

    我不走。他说,你饭做得那么好吃,我上哪儿再找一个天天给我做饭的。

    范闲愣住了。他那张白得没有血色的脸在月光里微微颤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却卡住了。李承泽踮起脚,在他冰凉冰凉的侧脸上亲了一口。

    亲完之后他自己先红了脸,松开范闲的手转身往卧室跑。那个……太晚了我要睡觉了你也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做早饭呢晚安!

    砰地一声卧室门关上了。

    范闲站在客厅里,半边身子浸在月光里,半边身子陷在阴影中。他摸了摸自己刚才被亲过的侧脸——那一小块皮肤上残留着温热的触感,烫得他整张脸都在发麻。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那只手还在轻微地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肩膀。

    他慢慢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在月光里蔓延开来,从嘴角爬到眼角,把他整张冷白的脸都撑开了。然后他弯下腰,额头抵着膝盖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自己的掌心里。

    那只青灰色的手掌缝隙间,月光照见一行细密的水痕。

    潮湿的、温热的、从他干涸了不知多少年的眼眶里渗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