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泽用了整整三天来适应我的邻居兼男朋友是一只鬼这件事。
第一天他早上醒来发现范闲把整个人嵌在他背后缩成一团，冰凉的腿缠着他的小腿，下巴搁在他肩窝里，睡得人事不省。他翻了个身面对范闲，对方那张白得没血色的脸近在咫尺，睫毛很长，眼下有一片淡青。他伸手戳了戳范闲的鼻尖，感觉像戳一块凉透了的糯米团子，软软的，冰冰的，但确实是一张真真实实的脸。
范闲，你醒着吗？
范闲没睁眼，鼻尖往他掌心里蹭了蹭。
你睡觉怎么跟八爪鱼似的。
那条环在他腰间的胳膊收紧了。
李承泽没辙了，就这么躺着看了范闲好一会儿。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束，恰好落在范闲的颈侧——李承泽看见那片光区边缘有一团极细的、青灰色的东西，像雾气又像触角，在光线触碰到皮肤的前一瞬迅速缩了回去，蜷进范闲的领口里不见了。
他伸出手指去碰了碰那片被光追逐过的皮肤。凉的，滑的，跟普通的皮肤没什么两样。
你被光照到会怎么样？他轻声问。
范闲终于睁开了眼。那双深黑色的瞳孔里还带着睡意的雾气，朦朦胧胧地看着他。……会化掉。
李承泽整个人炸起来了。化掉？！
不会马上化。范闲把脸重新埋进他肩窝里，含含糊糊的，就是会不舒服，皮肤会变薄……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像被火烤着。
那你以后白天别出门了。李承泽心有余悸地摸了摸他的后颈，早餐我去买，菜我去买，你就待在家里等我回来。
范闲闷笑了一声。
从那天起，范闲就正式住进了302。他四楼那间空屋子彻底没人了，李承泽问过一次里面的东西要不要搬过来，范闲说没什么要搬的。李承泽后来有一次自己上楼去看过——那扇门没锁，推开之后里面空荡荡的，地板上一层灰，空气里飘着那种陈旧的、潮湿的气息。整个屋子像一个被掏空了的盒子，唯一证明这里住过人的，是墙角一小片暗色的水渍。
他关上门之后回到楼下，看着范闲在厨房里系着围裙炒菜的背影，心想这个人以前是怎么在那么空的地方待了那么多年的。
同居之后的生活比李承泽想象中要……热闹。
范闲虽然话不多，但存在感极强。李承泽半夜翻身会撞到一堵冰凉的，抬头发现范闲正睁着一双暗红色的竖瞳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吓了一跳，啪地打开床头灯，范闲瞳孔里的红色瞬间褪干净了。
你在干嘛？
听你心跳。范闲很坦然地说。
听我心跳干嘛？
好听。
李承泽噎住了。他把灯关了重新躺回去，范闲自然而然地把胳膊伸过来垫在他脖子底下，另一只手搭在他胸口，掌心隔着睡衣感受那团温热有节奏的搏动。黑暗中李承泽听到范闲用那种沙沙的、带着潮气的声音轻声说了句：咚……咚……咚……
你在数吗？
嗯。每分钟六十二下。
李承泽闭上眼心想，他男朋友大概是一只对这件事过分好奇的鬼。
还有一次李承泽洗澡忘了关浴室门，热气窜出去飘了满屋。他冲完澡出来的时候看见范闲靠在浴室门框上，整个人像一块被水汽浸透的海绵，面色看起来居然比平时多了一层微乎其微的血色。李承泽举着毛巾擦头发看了他半天：你好像……有点颜色了？
范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青灰色的纹路确实淡了一些，指尖泛着一点极浅的肉粉色。他抬起头看着李承泽，深黑色的眼睛里浮着一种近乎新奇的亮光。热气的缘故。
那你以后多泡澡！李承泽一拍手，我明天去买个浴缸——算了这公寓浴室太小放不下——他想了想，要不我去买个那种大木桶，你每天晚上泡热水！
范闲看着他比自己还激动的样子，弯了弯嘴角。
李承泽从此每天晚上的任务就多了一项：给范闲烧洗澡水。他蹲在厨房等水烧开的时候觉得这件事情荒唐又好笑，全世界大概找不出第二个会给鬼男友烧热水泡澡的人了。但他看着范闲脱了外衣坐进热气蒸腾的大木桶里时，那张过分白的脸被蒸汽熏得微微透出一层暖色，他就觉得值了。
好点没？他趴在木桶边缘拿毛巾给范闲擦肩膀。
烫不烫？我给你兑点凉水？
范闲睁眼看着他。木桶里白雾翻涌，他那双深黑色的瞳仁在雾气里显得格外幽邃，但里面漾着一些暖融融的碎光。不烫。刚刚好。
李承泽又给他擦了两下肩膀，然后手就不老实地往上摸了摸他的脖子。范闲的颈侧皮肤被热气熏得微微软了一些，贴上去的时候终于不像之前那么凉得像冰了。他弯下腰，在范闲的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身上有热水味儿了。他宣布。
范闲偏过头来看他。他们的鼻尖擦了一下，李承泽的呼吸热乎乎的，扑在范闲冰凉的唇上。两个人就维持着这个极近的距离对望了一会儿，中间隔着蒸腾的白雾和沉默的、随着热水上升的体温。然后李承泽先别开了脸，耳朵通红地去够旁边的浴巾。
泡差不多了吧？我扶你起来。
范闲坐进热水里的时候没觉得多舒服——水是温的，人是凉的，温差带来的感觉更像是被一整团温暖的东西裹着，有点闷，有点不适应。但他看着李承泽忙前忙后给他递毛巾递浴袍，忙完了之后还要凑过来闻一闻他身上有没有活人味，他就觉得这水温刚好。
闻起来怎么样？他问。
李承泽把脸埋在他肩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抬起头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人的味道了。
范闲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低下头在他额头落了一个凉凉的吻。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李承泽白天上班，范闲在家待着。他有时候会往家里打视频电话，范闲接起来的时候屏幕里是一张永远从下颌线往上拍的角度，因为手机被他搁在茶几上，他弯着腰凑过去的。李承泽每次都笑他构图太死亡，范闲下一次还是那样。
你就不能把手机拿起来？
拿起来就看不见你了。
李承泽在工位上用文件夹挡住自己发烫的脸，旁边陈桉路过瞥了一眼他的屏幕，看到对面一张冷白帅脸正对着镜头不知道在笑什么，陈桉吹了声口哨飘走了。
但平静的日子在两周后被打破了。
沈淮又来了。
这次是以合作方代表回访的名义，他拎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出现在他们部门的时候，李承泽正趴在工位上跟范闲发消息。沈淮走过来把档案袋放在他桌上，开口问了句最近怎么样。
李承泽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挺好的，沈哥你怎么——
顺路。沈淮笑着推了推眼镜，酒窝浅浅的。他站在桌边没有马上走，目光扫过李承泽的手机屏幕——纯黑色的头像，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晚上想吃什么。他收回视线，脸上的笑意没变，但手指在档案袋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李承泽，他开口，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一些，你那个邻居……你们在一起了？
李承泽抬头看着他。沈淮的表情很平和，连那个酒窝都还在，但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带着一点他看不透的东西。他点了点头，在一起了。
沈淮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恭喜。不过他那天晚上……在楼道里出现得挺突然的。
李承泽想起那天晚上自己喝醉了被沈淮送回来，范闲整个人黑着一张脸靠在门框上的样子，耳朵又烫了。他……担心我，就下来等着了。
沈淮又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身看着李承泽。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可以找我。
这话听着有些奇怪，但李承泽没往深处想。他道了谢，看沈淮走了之后埋头继续工作。沈淮从那次之后来的频率又高了一些，但都是公事公办的样子，带咖啡和点心的习惯倒是彻底改了。李承泽松了口气，心想沈哥应该是想通了。
但他没有注意到的是，沈淮每次来的时候目光都会在他身上停留得久一些，在他后颈、手腕、锁骨这些露在外面的皮肤上扫过，像是在检查什么痕迹。有一次沈淮还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你最近睡眠还好吧，李承泽说挺好的倒头就睡，沈淮了一声没再追问。
这件事李承泽没放在心上，但范闲知道。
晚上躺在一起的时候范闲会比他先——准确地说，范闲根本不需要睡眠。他只是闭着眼睛躺在李承泽旁边感受温度，每到夜里两三点他还会睁开眼睛看一会儿李承泽的睡脸。但最近这几天他醒着的时间变长了，李承泽睡着之后他能感觉到楼下——不，不止楼下——整栋楼的气息里有一样东西变得不太一样了。
有人在他住着的地方留下了一些新的印记。那些印记很淡很淡，像是用什么东西蘸了极稀的墨，在他和李承泽共同生活的那层空间边缘画了个圈。范闲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下那些印记的温度——带着一丝微弱的烟火气，跟沈淮身上那种干干净净的香味一致。
他没跟李承泽说。
但他在周末的午后照常坐在客厅沙发上、李承泽枕着他大腿睡觉的时候，目光落在窗帘缝隙外面那片天光里，深黑色的瞳孔里暗暗翻滚着一些东西。李承泽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喊了他一声，他低头，那些翻滚的东西就全收回去了，只剩下嘴角弯起来的那道温柔弧度。
嗯，我在。
但沈淮留下的印记越来越多。一开始只是他们那层楼道的墙角有几道模糊的墨线，后来连302的门框边缘都有了。范闲捏着抹布去擦过，湿布覆上去的时候那些墨线嘶嘶地响了一声，像遇了火的纸，卷曲着化成了灰烬。可过两天又会有新的长出来。
李承泽对此一无所知。他每天乐呵呵地去上班，回家的时候家里有热饭热菜，男友蹲在厨房门口等着他回来拆外卖盒。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全世界过得最滋润的人了，虽然有时候半夜醒来发现范闲不在枕边，但推开卧室门就能看到他坐在客厅沙发里，手里翻着一本不知道从哪来的旧书。月光照在那本书上，泛黄的书页边缘有一行行细密的、不认识的文字，李承泽凑过去看的时候范闲就合上书了。
你又看这种我不认识的字。
不给你看。
小气。李承泽打了个哈欠坐到他腿上，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范闲的手臂环过来兜住他的腰，书被搁在了一边。月光从窗帘缝里漏下来，照着两个人叠在一起的轮廓，那道轮廓的边缘微微有些虚，像画师收笔时晕开了的墨。
但隔天李承泽下班回到家的时候，发现家门口的门框边缘多了一道很细的划痕。不是墨线，是真正的、像是被什么尖东西刻进去的凹痕，顺着门框的木质纹理蔓延了大概一掌宽。他伸手摸了摸那道凹痕，指尖蹭下来一些发亮的粉末，灰白色的，在光线下细碎地闪了一下。
他蹲在门口看了那道划痕好一会儿。范闲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怎么了？
这门框上多了道印子，不知道谁弄的。李承泽站起来拍了拍手，可能是快递箱子蹭的吧。
范闲端着汤站在原地，目光从那道划痕上慢慢滑过去。他的瞳孔在楼道昏暗的光线下收缩了一下，然后他把汤塞进李承泽手里，另只手扶着他的腰把人揽了进来。进来吃饭，外面凉。
门关上了。李承泽没看到的是，范闲在他转身走进客厅之后，把那只空着的手贴在门板内侧停了好一会儿。掌心里钻出几缕青灰色的雾气，沿着门板的纹理无声地爬出去，覆盖在门框外侧那道新的凹痕上面。雾气贴上去之后发出极轻的嘶嘶声，凹痕的颜色变深了，边缘微微卷起来，像被什么力量从里面撑开了一条缝。
范闲把掌心从门板上拿下来，去厨房盛饭了。李承泽正夹着红烧肉往嘴里送，浑然不觉门口那团青灰雾气已经沿着门框往下蔓延了半寸，像藤蔓一样盘踞在那道划痕周围。
晚上睡觉的时候范闲把他箍得比平时紧。李承泽在睡梦中挣扎了一下没挣开，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面对他，把冰凉的男朋友整个抱住，嘴里嘟囔了一句你最近怎么这么黏人就又睡了过去。范闲没有睡。他睁着眼睛，暗红色的竖瞳在黑暗里亮着，盯着天花板的方向。
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这栋楼。有什么东西正在用那些越来越密集的印记丈量着302的门框。有什么东西——或者说有个人——在白天李承泽出门上班之后，会悄悄来到这扇门前，蹲下来仔细检查那些被范闲的雾气侵蚀过的痕迹。
范闲把李承泽往怀里拢了拢，低头在他发顶落了一个极轻的吻。
别怕，他的声音在黑暗里轻轻地散开，像一捧薄雾，我不会让任何人把你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