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precated: Function get_magic_quotes_gpc() is deprecated in /www/wwwroot/jieqi/global.php on line 250
闲泽随笔合集- 第111章 天地为聘-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111章 天地为聘
    那日李承泽独自进宫面圣,没带谢必安,连随侍的小太监都遣在了殿外。庆帝正在批折子,抬眼看了看他,又低下头去:怎么,范闲又欺负你了?

    李承泽跪在御案前,脊背挺得笔直。殿内的沉水香燃得极静,一袅青烟从铜炉里升起来,在半空中慢慢散了。他深吸一口气,把酝酿了许多天的话稳稳地放了出来:

    儿臣想求父皇一道旨意。

    庆帝的笔顿了顿。他搁下朱笔,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目光落在李承泽身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说来听听。

    李承泽把额头贴在手背上,叩了一个极郑重的礼:求父皇将儿臣赐婚给范闲。

    殿内安静了一瞬。铜炉里的香灰轻轻塌了一截,发出一声极细微的。

    庆帝没有立刻接话。他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上叩了两下,不轻不重,一下、两下。李承泽跪在那里,垂着眼,能听见自己心跳擂鼓一样撞着耳膜。

    范闲知道你来?庆帝终于开口。

    不知。是儿臣自己的主意。

    他若不想娶你?

    李承泽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极轻极淡的弧度:他会想的。

    庆帝看着他。这个儿子从小心思重,话不爱说满,可眼下跪在面前说他会想的时,眼里有光,是庆帝很少在他身上见到的那种笃定的、坦荡的光。从前李承泽看人时总隔着一层纱,如今那层纱不知何时被什么人揭了去,底下露出的眉眼竟有种让人意外的鲜活。

    准了。庆帝重新提起朱笔,翻开一道空白的圣旨,宴席上朕亲自宣。

    李承泽怔了一瞬,随即重重叩首下去,额头抵着手背,声音微微发颤:谢父皇。

    他起身退出时,殿外的日光兜头洒下来,刺得他眼眶发酸。他站在汉白玉台阶上闭了闭眼,风从宫墙那头吹过来,带着秋日初起的凉意。他摸了摸腕上那根歪歪扭扭的红绳,青玉珠被太阳晒得微温,贴在皮肤上,像一个小小的、恒定的印记。

    他低头笑了一下,拢了拢衣襟,走下台阶。

    ---

    宴席设在三天后。

    满朝文武皆在,太子、大皇子、三皇子分列两侧,范建携了范若若和范思辙入席,陈萍萍的轮椅停在偏厅的阴影里,林相端着酒杯不知在想什么。觥筹交错间,庆帝忽然放下酒盏,抬了抬手。

    满殿寂静。

    范闲。

    范闲从席间起身,走到殿中跪下来:臣在。

    庆帝目光淡淡扫过他,又越过他肩头,落在李承泽身上。李承泽坐在皇子席间,闻言也起身走到范闲身旁,与他并肩跪了。庆帝的目光在他俩身上停了一停,展开手边那道明黄的圣旨,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大殿:

    范闲接旨。朕将二皇子李承泽赐婚于你,择吉日完婚。钦此。

    范闲跪在那里,有那么几息没动。他偏过头去看跪在身侧的李承泽——李承泽正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了扇形的影,唇角却微微翘着一丝极细的弧度,像偷喝了蜜糖又假装若无其事的小孩。

    臣——范闲的嗓子忽然有些发紧,他清了清,重新叩首下去,谢陛下隆恩。

    李承泽也跟着叩首。两个人跪在一处,袖口挨着袖口,额头同时落下去,影子在殿中的金砖上叠成了同一个形状。

    满殿先静了一息,然后潮水般的祝贺声涌上来。大皇子大步走过来拍范闲的肩:好小子!往后可就是我弟夫了——三皇子也跑过来仰着脸看他们笑,范建坐在席间举起酒杯朝儿子遥遥一敬,陈萍萍的轮椅从阴影里推出来半寸,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

    太子的笑容在脸上挂了一瞬,很快便堆出十二分的热络来,端起酒杯走过来:恭喜二哥,恭喜范闲。这可是大喜事,大喜事。大喜事三个字时牙关咬得紧了些,可旁人听不出来。范闲笑着接了这杯酒,道了谢,便转身去招呼其他来祝贺的同僚了。李承泽站在他身旁半步之后,被人群簇拥着道喜,他一一回应,嘴角始终维持着那个浅浅的弧度。

    等宴席散了,已经月上中天。范闲扶着略有醉意的李承泽出了宫门,王启年早就备好了马车等在宫墙外。可范闲摆了摆手,让马车跟着,自己拉了李承泽的手往江边走去。

    不坐车?李承泽被他牵着走,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老长。

    今晚月色好。范闲回头看他,眼底映着碎银似的月光,想和你走走。

    夏末的晚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了水汽的凉意,拂在脸上又轻又柔。江对岸的灯火在夜色里连成一片碎金,星星点点地晃着。范闲停下脚步,把一直搭在臂弯里的薄披风抖开,披到李承泽肩上。

    我不冷。李承泽偏了偏头。

    吹风久了就冷了。范闲把披风带子系好,手指灵活地打了个结,顺手拍了拍他胸口,你这身子骨,吹不得一点风。

    李承泽被他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颗脑袋来,月亮底下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眼底却亮晶晶的:哪有那么夸张。

    范闲看着他这副被裹成粽子的模样,心里忽然涨满了酸酸软软的情绪。他伸出手指,把李承泽被风吹到颊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他耳廓时,触到一片微烫。

    承泽,他哑着嗓子问,什么时候去求的旨?

    三天前。

    怎么不告诉我?

    李承泽抬眼看他,月光落进他瞳孔里,碎碎地闪着:想给你个惊喜。

    范闲没说话。他只是把李承泽连着那件披风一起搂进了怀里,下巴搁在他发顶,用了力气,像要把人嵌进身体里似的。江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着水声和远处的更鼓声,夜色温柔得不像话。

    李承泽被他搂着,闷在他胸口轻声笑:勒疼了。

    范闲松了些力道,却没有放开他。他低头把嘴唇贴在李承泽额前的碎发上,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听去:承泽,我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在抱月楼里说了那句‘我不和解之后,又后悔了。

    李承泽从他怀里仰起脸来,月光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银边:你后悔了?

    后悔。范闲低头抵着他额头,后悔说那句话的时候太硬了,应该先把你抱住再说。

    李承泽被他这歪理逗笑了,在他怀里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范闲被他笑得也跟着笑起来,两个人抱着站在江边,笑得像两个傻子。远处的马车上,王启年探出头看了一眼,又默默缩回去了,自言自语道:大人和二殿下这……又发什么癔症呢。

    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把整条江面铺满了银白的光。他们笑够了,沿着江堤慢慢往回走,披风的下摆被晚风轻轻撩起来,在夜色里划出柔软的弧线。李承泽走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去够范闲垂在身侧的手。

    范闲反手扣住他,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

    回去给你煮醒酒汤。范闲说。

    没醉。

    没醉也煮。上回太医说了,你睡前喝点热汤对身子好。

    李承泽哼了一声,没有反驳。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江堤上听起来格外清晰,两双鞋踩出同一段节拍,像什么心照不宣的暗号。

    后来上了马车,李承泽靠着范闲的肩膀,窗外的月光追着车帘跑,忽明忽暗地掠过他的脸。范闲低头看他,发现他已经阖了眼,呼吸匀长,睫毛在眼下投了安静的影。那只戴了红绳的手搭在膝上,青玉珠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晃着。

    范闲把他的手轻轻握住,也闭了眼。

    马车辚辚地碾过月色,往家的方向去了。

    ---

    半个月后,大婚。

    夏末秋初的天还热着,阳光灼灼地铺了满城。范闲天不亮就被王启年从被窝里拽起来梳洗打扮,红色的新郎喜服层层叠叠地往身上套,他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自己活像一只被煮熟的虾。

    大人,您别傻笑了,吉时快到了!王启年急得团团转。

    范闲对着镜子又笑了一下:我笑了吗?

    王启年看着他嘴角咧到耳根的模样,沉默了一瞬,选择了沉默。

    迎亲的队伍从范府出发,吹吹打打地穿过长街,往二皇子府去。范闲骑了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胸前缀着大红绸花,喜服的下摆被风吹起来,猎猎作响。沿途的百姓挤在路两边看热闹,议论声嗡嗡地响。

    哟,这不是范大人吗?娶的谁家姑娘?

    什么姑娘!是二皇子!陛下亲自赐的婚!

    嚯——两个男人?!

    你小声点儿!当今圣上都准了,你瞎嚷嚷什么!

    范闲骑在马上,任凭那些议论声灌进耳朵里,嘴角始终翘着。他攥着缰绳的手心有些潮,心跳快得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兔子。马蹄踏过青石板,一声一声,像极了初见那年海棠花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二皇子府的门敞着。李承泽已经等在门内了。

    他今日也是一身大红喜服,正红色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眼间那点常年不散的清冷被这浓烈的颜色压了下去,反倒透出一股从未有过的艳丽来。他的头发用金冠束得齐整,鬓边别了一小枝桂花——是范闲院子里那棵树上折的。他站在那里,微微仰头看着门外的日光,听见迎亲的鼓乐由远及近,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范闲翻身下马,大步跨过门槛。

    四目相对时,满院喧嚣都退成了潮水般的背景音。李承泽今日的模样比范闲在任何一场梦里见过的都要好看——那身红衣穿在他身上,像冬日里第一簇跳动的炉火,暖得人眼眶发酸。

    承泽。范闲走到他面前,声音带着连自己都没觉察的轻颤。

    李承泽看着他,眼底盛着日光和他的倒影,开口时声音清朗,像溪水漫过鹅卵石:安之。

    范闲把手伸过去。李承泽把手放进他掌心。两只手交握在一处时,范闲的拇指下意识地在他腕骨内侧轻轻蹭了一下,蹭过那颗青玉珠的凉意,又蹭过他自己编的那条歪扭的红绳。

    红绳还在。从头到尾都在。

    两个人骑马回的范府,一白一红两匹骏马并辔而行。李承泽的骑术不错,坐在马背上脊背端直,红色的喜服在日光下猎猎地飘。范闲偏头看他,看他的侧脸被阳光镀了层暖融融的金边,看他握缰绳的姿势从容自在,看他偶尔转头与自己对视时眼底那点藏不住的亮光。

    到了范府门前,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开了。范闲先下了马,再伸手去扶李承泽。李承泽踩着他的手背落地,站稳了,没松手。范闲就着这个姿势牵着他跨过火盆,跨过门槛,一路往正堂去。

    正堂里坐满了人。范建和柳姨娘坐在主位两侧,范若若和范思辙站在旁边笑得牙不见眼。陈萍萍的轮椅停在角落里,难得没藏在阴影里,露了半张面无表情却莫名柔和的脸。朝中同僚来了一大半,挤得满屋子水泄不通。

    司仪扯着嗓子喊:一拜天地——

    两个人转身朝门外拜下去。日光从门外涌进来,洒了满身。

    二拜高堂——

    朝范建拜下去时,范闲听见父亲低低说了句字,声音有些哑。他鼻头一酸,赶紧起身,偏头看见李承泽的睫毛也颤了颤。

    夫妻对拜——

    两个人面对面拜下去。额头快要触到地面时,范闲看见李承泽的唇角翘着,翘得比哪一回都明显。他也跟着笑了,两个人的笑意隔着半步的距离撞在一处,被满堂的喝彩声烘得滚烫。

    送入洞房——

    李承泽被人簇拥着送进了后院的喜房。范闲留在前堂招呼客人,一桌一桌地敬酒,来者不拒。大皇子拍着他肩膀喊喊了十几遍,三皇子仰着小脸问以后是不是要喊二哥做嫂嫂,范思辙在旁边笑得直跺脚。范闲被灌了不知多少杯,耳根脖颈都泛了红,可脚步稳着,脑子清明得像一汪山泉——全等着散席的那一刻。

    终于把最后一拨客人送走,范闲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站稳了,深吸一口气,转身穿过回廊往后院去。月色铺了满地,喜房的灯火从窗纸里透出来,暖融融的一团橘红。

    他推开门时,李承泽正坐在床沿,盖着红盖头,双手端端正正地放在膝上。听见门响,那双手微微蜷了蜷——他在紧张。

    范闲走过去,在床沿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掌的距离,能闻到李承泽身上清冽的沉水香混着桂花的气息。他伸手去揭那方盖头时,指尖竟然有些抖。

    红绸掀开,烛光兜头落下来。李承泽抬起了眼。

    烛火在他瞳孔里跳了两跳,映出范闲的倒影。他今日的妆比平时略重些,眉尾描得长了些,唇上了薄薄一层胭脂,衬得整张脸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可那双眼睛是活的,里面盛着烛光、盛着月色、盛着一个红了眼眶的范闲。

    ……怎么还哭了。李承泽轻声说。

    范闲抬手抹了把眼角,自己也笑了:高兴的。承泽,你今儿真好看。

    李承泽被他直白的话说得耳根泛了红,别开视线去看桌上那对龙凤烛:交杯酒。

    范闲这才记起来,起身去端了酒盏来。两个人各执一盏,手臂交缠在一处,仰头饮尽了。酒液是温的,带着一点点桂花的甜,从喉咙一路暖到胸口。

    酒盏搁下的一瞬,范闲伸手把人揽进了怀里。

    李承泽的脊背贴着他胸膛,能感觉到他心跳得又快又重,擂鼓似的,一点没有平日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他偏过头,嘴唇擦过范闲的下颌:安之。

    你心跳得好快。

    范闲把脸埋进他后颈,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和浓浓的鼻音:从今天起,我整个人都是你的了。它跳得快些,你多担待。

    李承泽在他怀里笑出了声。他翻过身来面对他,双手捧住他的脸,烛光把两个人的轮廓融在一起,影投在身后的喜帐上,叠成密不可分的一团。

    范安之。他轻声喊他。

    往后余生,多多指教。

    范闲低头吻住他时,窗外忽然起了风,吹得院中桂树沙沙地响。几瓣浅金的花从半开的窗格间飘进来,落在他俩交叠的衣摆上,像天地间最温柔的一簇贺礼。

    洞房花烛,春宵好梦。红烛燃了一整夜,窗外月移花影,风过回廊,都是见证。

    ---

    大婚三日后的清晨,范闲早早把李承泽从被窝里挖出来,说要带他去个地方。李承泽被他裹进厚厚的披风里,睡眼惺忪地被按上马车,一路颠簸着往城外去。

    去哪儿?李承泽靠着车壁打哈欠。

    到了就知道了。

    马车在城郊一座山门前停下。范闲掀帘子先跳下去,再回身伸手接他。李承泽踩着他的手落地,抬头一看,山门上悬着一块古旧的匾额,写着清云观三个字。

    来求签?李承泽问。

    范闲握住他的手,带他往石阶上走:来还愿。

    清云观不大,藏在半山腰的苍翠之间,檀香的味道从殿内悠悠地飘出来,混着山间草木的清气,闻着便让人心安。他们踏过门槛时,殿内只有一个老道正在扫地,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认出了范闲,笑道:小郎君又来啦。

    范闲合掌行了一礼:老道长,我来还愿。

    还什么愿?

    范闲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李承泽:上回许的愿——如今都实现了。

    老道长捋着胡子笑了一声,也不多问,扫帚一点,往殿内努了努嘴:进去吧,香案上供着新香。

    两个人并肩走进大殿。殿内光线幽暗,檀香沉沉地浮在半空,几缕薄烟从香炉里升起来,被透过窗格的天光映成淡蓝的纱。神像端坐在高处,垂着眼,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俯视着跪在蒲团上的人。

    李承泽先跪了下去。他双手合十,闭上眼,嘴唇微动,不知在念什么。晨光从侧面那扇小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阖着的眼睫染成了淡金色,那上面浮着细碎的光尘,轻轻颤着。

    范闲没有跪。

    他站在半步开外,低头看着跪在蒲团上的人。檀香的烟雾在他周身缭绕,神像的垂目与他的静默构成了一幅极安稳的画面。李承泽今日穿了一件浅青色的袍子,发间束着那根他编的红绳——他说婚后就该换根好的了,范闲死活不让,非说这根最灵,戴了它才求来了赐婚。李承泽拗不过他,便也一直戴着,此刻那条红绳从他发间垂下来一小截,在晨光里静静地晃着。

    范闲看着他微微翕动的唇,看着他双手合十时指尖并拢的弧度,看着他睫毛上载着的尘埃在光里轻轻地浮沉。神像垂着目,烟火萦绕着,天地阔大,芸芸众生都在各自的命数里辗转。可此刻在这座小小的山间道观里,属于他的神明正在蒲团上闭着眼,为不知道什么事情虔诚地许愿。

    范闲的鼻尖忽然一酸。他慢慢跪下去,跪在李承泽身边,也合上了掌心。他闭上眼之前侧头看了最后一眼——阳光刚好移了寸许,落在了李承泽的唇角,那唇角微微翘着,像做了一个极好的梦。

    他闭上眼,心里默念了一句。

    从前在道观许愿,求的是愿你我缘分浅存,平安为友,如常相见。如今再许,只有一句。

    愿往后每一日,都如今日。

    檀香悠悠地升着,古钟忽然被风撞响了,的一声,余韵从殿内荡到殿外,荡过山间的草木,荡过远远的天际线。那钟声浑厚而温柔,像这天地在做一场盛大的应和。

    李承泽许完愿睁开眼时,发现范闲正侧着头看他。四目相对,晨光、檀烟、钟声,万事万物都在这一瞬停下来。他弯起嘴角,抬手替范闲摘去了沾在肩头的一片落叶。

    许了什么愿?范闲问。

    不能说。李承泽收回手,说了就不灵了。

    范闲笑了一声,凑过去在他唇角轻轻印了一下:那我也不说。

    两个人从蒲团上站起来,并肩走出殿门。山外的日光兜头洒下来,暖融融地铺了满身。远处的山峦在晨霭里重重叠叠地淡下去,近处的石阶上落了几片早黄的叶子。风从谷底吹上来,穿过两个人的衣袍,把范闲的袖口撩起来,又拂过李承泽鬓边那根红绳的尾端。

    他们往下走了几步,范闲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李承泽回头看他。

    范闲站在高一级的石阶上,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圈毛茸茸的金边里。他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对着李承泽。

    承泽,他笑着说,路还长呢。一起走?

    李承泽看着那只手——掌心的纹路他闭着眼都摸得出,指腹有薄茧,手腕上还留着他前几日不小心磕的淡青淤痕。他把自己的手放进去,十指交扣。

    一起走。

    两只手交握着垂下去,红绳的尾端在他们交握的指缝间露出一小截,在风里轻轻晃。山间的檀香还追着他们飘了一段,渐渐散在越来越远的古钟余韵里。日光把两个并肩的背影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石阶上,一个叠着另一个,从高处一直延伸到山脚,延伸到远处炊烟升起的城里,延伸到那座种着桂花树、养着一只橘色狸奴的院子里。

    天地远大,芸芸众生。可这一刻,他们只有彼此。

    前路还长,一起走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