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泽死在那年冬天。
消息传来的时候，范闲正在澹州的老宅里煮茶，手一抖，沸水浇了满桌。他盯着桌面上蜿蜒的水迹，看了很久，久到王启年站在门口不敢进来，久到五竹从外面回来，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人没了”，他才慢慢把茶壶放下。
“知道了。”他说。
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李承泽还坐在二皇子府的那架秋千上，赤着脚，一下一下地晃。葡萄摆在旁边的矮几上，紫得发亮。他回头看了范闲一眼，嘴角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说：“小范大人，来都来了，坐啊。”
范闲走过去，蹲下身，把散落在地上的鞋子捡起来摆好。
“会着凉的。”他说。
李承泽低头看他，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动作很轻，像在摸一只不听话的猫。
“你哭什么？”李承泽问。
范闲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湿了一片。
壹
范闲第二次见到李承泽，是在他重生后的第三个月。
准确地说，是李承泽重生了。
范闲不知道这是怎么发生的。他只知道那天他在街上走，忽然被人从身后拽住了袖子。回头一看，李承泽站在他面前，穿着家常的靛蓝袍子，头发随意地束着，手里还捏着一串糖葫芦。
“小范大人，”李承泽冲他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借点银子，出门急，忘带了。”
范闲愣在原地，脑子里像被人灌了一整壶浆糊。他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还活着，想说你是不是又设了什么局，想说很多很多话，但最后只憋出一句：“……你买糖葫芦赊账？”
“嗯，”李承泽理直气壮，“那大爷说认得你，让我来找你付。”
范闲沉默了三秒，掏出钱袋。
后来他才知道，李承泽重生在一个月前。醒来的时候躺在他十六岁那年的床上，窗外是春天，淑贵妃在隔壁念诗，声音软绵绵的，念的是“春日游，杏花吹满头”。他躺了很久，然后坐起来，把枕头底下的那把匕首拿出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重来一次啊，”他自言自语，把脚伸到床沿外晃了晃，“也行。”
他没有再争权。没有结交群臣，没有策划刺杀，没有在抱月楼设局。他把府里的秋千拆了又搭，搭了又拆，最后在院子里种了一架葡萄。谢必安问他殿下您这是要做什么，他说酿酒。谢必安又问那朝堂那边……李承泽摆了摆手，说随他们去吧，我累了。
但他在街上遇见了范闲。
重生后的李承泽想，这可能就是命。上辈子躲了一辈子，这辈子迎面撞上。
贰
范闲花了半个月才确认这不是什么阴谋。
李承泽是真的不争了。他每天的生活就是——起床，吃葡萄，看书，在院子里荡秋千，偶尔出门逛逛，碰见范闲就笑眯眯地凑过来蹭饭。
“你府上厨子不行，”李承泽坐在范闲家的饭桌前，筷子挑剔地拨拉着盘子里的菜，“比我府上差远了。”
“那你回你府上吃。”范闲头也不抬。
“不回。”李承泽把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你这儿热闹。”
范闲抬头看了他一眼。烛光底下，李承泽的侧脸比上辈子柔和了许多，没有那些刀光剑影磨出来的棱角，下颌线条圆润了一些，大概是吃胖了。他吃东西的时候确实没什么吃相，像庆帝说的那样，但范闲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样挺好。
“看什么？”李承泽察觉到他的目光，偏过头来。
“看你像猪。”范闲说。
李承泽抄起筷子就要打他。
那天晚上李承泽没走。他说外面下雨了，范闲说雨不大，李承泽说那也不行，万一淋着了呢。范闲看着他光着的脚丫子——这人又没穿鞋——叹了口气，去柜子里翻了一床新被子扔给他。
“睡榻上。”
“榻太硬。”
“那你睡地上。”
“范闲你是不是人啊。”
最后李承泽睡在了范闲的床上，范闲睡在榻上。半夜范闲醒了，发现李承泽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上滚了下来，蜷在榻边，一只手搭在范闲的胳膊上。
呼吸均匀，睫毛在月光下投出小小的阴影。
范闲没动。他就那么躺着，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透过衣袖传过来，一点一点，暖得像春天刚化开的溪水。
叁
事情开始变得不对劲，是从李承泽第三次赖在范闲家不走开始的。
那天范闲从监察院回来，推开门就看见李承泽坐在他书房的地上，周围摊了一堆书，手里捧着一本《红楼》，看得津津有味。
“你怎么进来的？”
“你那个姓王的属下放我进来的，”李承泽头也不抬，“他说你交代过，我来不用通报。”
范闲想了想，好像确实交代过。但他交代的时候想的是防着李承泽搞事情，方便随时监视，不是方便他来看书的。
“这是我家。”
“我知道啊。”
“你不回你自己家？”
李承泽终于抬起头，用一种极其无辜的眼神看着他：“我家秋千坏了。”
“修啊。”
“不想修。”
“……那你在我这儿干什么？”
李承泽合上书，认真地看着他：“范闲，你是不是不想让我待在这儿？”
范闲被他问得一愣。他当然不是那个意思，但他也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意思。他只是觉得不对劲——李承泽不该是这样的。他应该是那个坐在秋千上摇摇晃晃、笑着说出最狠的话的二皇子，应该是那个在朝堂上与他针锋相对、在暗地里布下天罗地网的对手。他不该像现在这样，赤着脚坐在别人的书房地上看《红楼》，抬头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算计，只有干干净净的、让人心慌的坦荡。
“没有，”范闲最后说，“你待着吧。”
李承泽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看书。
范闲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去厨房做饭。切菜的时候刀差点切到手，他把刀放下，撑着灶台站了很久。
他想，完了。
肆
范闲发现自己喜欢李承泽，是在一个非常平常的下午。
那天李承泽又在院子里晃秋千——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把范闲家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也绑上了秋千架——晃着晃着忽然说想吃火锅。范闲说大热天的吃什么火锅，李承泽说不吃火锅人生还有什么意义。范闲说那你的人生还挺廉价的。李承泽从秋千上跳下来，赤着脚踩在草地上，走到范闲面前，仰着头看他。
“范闲，”他说，“你陪不陪我？”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样洒了李承泽满脸。他的眼睛在光里显得格外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点撒娇的、任性的弧度。
范闲低头看着他，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陪。”他说。
那天他们在院子里支了火锅，李承泽吃辣吃得满头大汗，嘴唇红彤彤的，一边嘶哈嘶哈地吸气一边往碗里捞肉。范闲看着他，觉得这个人上辈子到底是怎么做到一边吃火锅一边杀伐决断的。
“你再看我，”李承泽被辣得眼泪汪汪，还不忘瞪他一眼，“肉就没了。”
范闲笑了一声，把盘子里的最后一卷羊肉推到他面前。
晚上李承泽喝了一点酒，不多，但脸红了。他靠在秋千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忽然说：“范闲，上辈子我对你做过很多不好的事。”
范闲的动作顿了一下。
“但你这辈子还没做。”他说。
李承泽转过头来看他，月光底下那双眼睛又变得很深很深，像藏着什么说不出口的话。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是笑了一下，说：“是啊，还没做。”
范闲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伸手把他散开的衣带重新系好。
“那就别做了。”他说。
李承泽低头看着他的手，忽然轻声问：“范闲，你为什么不恨我？”
范闲想了想。上辈子李承泽派人杀过他，设局害过他，用他身边的人威胁过他。他们之间隔着血和算计，隔着整个朝堂的风云诡谲。按理说他应该恨的。
但他低头看着眼前这个人——散着头发，赤着脚，脸上还带着酒意的红晕，像一只卸下了所有防备的、倦怠的猫——他发现自己恨不起来。
“可能因为，”范闲说，“上辈子最后那封信，你写了‘鳏寡孤独’。”
李承泽怔住了。
“我看了那封信，”范闲说，“我想，你写这四个字的时候，是不是很难过。”
夜风穿过院子，葡萄藤的叶子沙沙地响。李承泽的眼眶忽然红了，但他没哭。他只是伸手拽了拽范闲的袖子，像那天在街上拽住他一样。
“范闲，”他的声音有点哑，“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烦。”
范闲握住他的手，感觉到那只手微微发抖。
“嗯，我烦。”他说。
伍
后来李承泽就彻底搬过来了。
他自己说的——那天早上范闲醒来，发现李承泽已经把他的东西从二皇子府搬到了范闲家，整整三大箱，衣服鞋子书，还有一盆葡萄苗。
“你干什么？”范闲站在门口，看着谢必安把最后一箱抬进来。
“搬家啊，”李承泽盘腿坐在榻上，手里捏着一颗葡萄往嘴里丢，“你昨天握了我的手。”
“…………所以呢？”
“所以你对我负责。”
范闲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这么无语过。“我握个手就得负责？那我上辈子还砸过你椅子呢。”
“对啊，”李承泽坦然地点了点头，“所以你上辈子欠我的，这辈子还。”
范闲看着他，看着他理直气壮的样子，看着他光着的脚丫子和嘴角沾着的葡萄汁，忽然就笑了。
“行，”他说，“还。”
那天晚上范闲做了个梦。梦里还是那个冬天，还是那封信，但这一次李承泽没有死。他站在葡萄架下面，穿着那件靛蓝的袍子，冲范闲伸出手。
“来啊，”他说，“葡萄熟了。”
范闲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李承泽缩在他旁边睡得正香，一只手还搭在他胳膊上。范闲侧过头，看着他安静的睡脸，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
窗外，那盆葡萄苗已经抽出了新芽，嫩绿的，在晨光里微微颤动。
范闲想，这辈子还很长。
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