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闲闹钟响了三遍，他才勉强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摸索着把手机按掉。
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整个人陷在枕头里，有一种睡了又好像压根没睡的疲惫感。他揉了揉眼睛，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脑子里混沌一片，隐约记得昨晚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梦里阴风阵阵，有张好看的脸凑在他枕头边，凉飕飕地对他说什么你给我拍了那么多照片，不知道我是谁。
好像是那个穿苗服的男人。
不过梦里那个男人说他是什么来着……阿飘？范闲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笑了一声。怎么可能，肯定是白天看人家长得好看，晚上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了。再说苗寨这种地方，本来就有各种传说氛围，他大概是被杨哥那天讲的规矩啊忌讳啊什么的影响了，脑子里自动补了一出恐怖片。
正胡思乱想着，房门被敲得砰砰响，王启年中气十足的声音穿透门板：范闲！起床了！太阳晒屁股了！
来了来了——范闲应了一声，从床上爬起来，揉了揉僵硬的脖子，趿拉着拖鞋去开门。门一开，王启年和高达两个人挤了进来，大大咧咧往房间里那张老式木质沙发上一瘫，动作整齐划一，跟排练过似的。
你昨晚几点睡的？眼睛下面怎么乌青一片？王启年翘着二郎腿打量他。
没睡好吧，认床。范闲打了个哈欠，走去窗边准备把窗帘拉开透透气。走到窗台前，脚步一顿。
窗台上放着一把野花。
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就是山里常见的那种小野菊，混着几枝不知道名字的紫色小花，用一根草茎随意地扎成一束，插在一个矿泉水瓶改成的简易花瓶里。花瓣上还沾着露水，看起来像是刚摘不久。
范闲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王启年和高达：你们谁放的？
什么？王启年凑过来看了一眼，哟，这花挺好看的。你昨天买的？
范闲摇头：我没买过花。他想了想，可能是民宿老板放的吧，每个房间都送？挺有心的。
高达从沙发上探出半个身子：我们那屋就没有啊。我们俩房间连个花瓶影子都没见着，更别说花了。
范闲眨了眨眼，想说点什么，但想想也解释不通，干脆摆摆手：那就不知道了，可能我运气好。
他伸手碰了碰那束野花的花瓣，指尖触到的瞬间，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微妙的凉意，很快又散了。他没有多想，转身去洗漱了。
楼下杨哥已经在等了，今天给他们安排的是苗寨的早餐，糯米饭配酸汤，还有炸得金黄的土豆饼。范闲一边吃一边听杨哥说今天安排。
你们运气好啊，今天正好是七夕。杨哥笑呵呵地掰着手指头数，寨子里今天活动多着呢，上午有讨花带，就是苗族小伙子向姑娘讨要花带表达心意那种，还有十二道拦门酒，下午芦笙场有歌舞秀。晚上你们要是还有精力，可以去芦笙场出口那边吃烧烤，有家店的烤串是一绝。
王启年一听，立马精神了，一手揽着范闲的肩，一手揽着高达的肩：听见没有？咱也去凑凑热闹。虽然都没有对象吧，但讨个花带万一讨着呢？
高达翻了个白眼：就你？人家姑娘看你一眼都得绕着走。
那叫有威慑力！你不懂！王启年理直气壮。
范闲被他们俩逗笑了，低头扒了口糯米饭，余光却不由自主地往周围扫了一圈。寨子里游客不少，来来往往，穿着各色各样，他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那个清瘦高挑的身影。那个穿苗服的男人，昨天在风雨桥、观景台、篝火晚会，好像走到哪儿都能碰上。要是今天也能碰上就好了。
他想再看看那张脸。
上午的活动热闹得很。讨花带是苗族青年男女表达情意的一种方式，男方向心仪的姑娘讨要绣花腰带，如果姑娘愿意给，就说明两情相悦。游客们也可以参与体验，王启年和高达混在一群年轻人里面，腆着脸去跟苗族阿妹讨花带，被阿妹们笑着打趣了几句，最后一人得了一条花花绿绿的小绸带，美得跟什么似的。
范闲没跟着去挤，他端着相机站在外围，镜头时不时扫过人群。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在找什么，就是总觉得那个男人会出现，会像昨天一样，安安静静地站在某个角落，好看得像一幅画。
但直到十二道拦门酒都喝完了，芦笙场的歌舞都跳了两轮，他也没在人群中看到那个身影。
芦笙场的音乐声很响，苗族小伙子们吹着芦笙，姑娘们踩着鼓点跳着舞，银饰叮当作响，热闹非凡。范闲拍了些照片，心里却莫名有些空落落的。他坐在芦笙场边的石阶上翻看相机里的照片，翻到昨天那些风景照时手指停了一下。昨天他明明记得在风雨桥和观景台都拍到了那个男人，可现在看，照片里确实什么都没有。
昨晚的梦又浮上来，凉飕飕的触感和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范闲打了个寒战，赶紧把相机收起来，拍了拍脸。
想什么呢，大白天的。
晚上杨哥果然带他们去了芦笙场出口旁边那家烧烤店。店面不大，但生意火爆，门口支着几张矮桌，坐满了人，炭火烟气混着辣椒和孜然的香气飘了半条街。他们运气不错，挤到了靠窗的一个位置，窗外是寨子的步行街，行人熙熙攘攘，灯笼的光暖融融地铺了一地。
杨哥推荐了几样招牌：烤小黄牛肉串、苗家酸汤烤鱼、烤土豆片，还有本地自酿的米酒。大家逛了一天也确实饿了，王启年和高达一边撸串一边大呼好吃，米酒一杯接一杯地倒。
范闲吃着吃着，无意间往窗外瞥了一眼。
然后他的视线就钉在了那里。
步行街对面，一棵老榕树的阴影下，站着一个人。是他。那个他找了一整天的男人，依然穿着那身黑蓝相间的苗服，安安静静地靠在树干上，正望着他这边。隔着一条街的距离，隔着来来往往的行人，隔着烧烤摊升腾的烟雾和灯笼暖黄的光，范闲还是清晰地看见了那张脸。
对方似乎也在看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隔着人群望过来，里面映着灯笼的光，像两颗幽深的星。
范闲手一抖，筷子差点掉了。他下意识就要起身往外走，想去打招呼，至少问一句对方叫什么名字。可就在他站起来的那一瞬间，街面上正好有一辆拉货的三轮车慢悠悠地驶过去，车斗里装着几筐蔬菜，晃晃悠悠地挡了他的视线。等三轮车驶过，人流重新合拢，老榕树下面已经空了。
范闲站在窗边，盯着那棵树看了好一会儿。
范闲？王启年拿着一串刚烤好的鸡翅递到他面前，看什么呢？吃这个！我跟你说这个超级好吃，绝了！你快尝尝！
范闲回过神，低头看了看递到眼前的鸡翅，裹着辣椒面和葱花，还在滋滋冒油。他了一声，伸手接过来咬了一口，确实好吃，外焦里嫩，香料的味道很足。他坐下来继续吃，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窗外瞟了几次。
那棵树下面，再也没有人出现过。
当晚回到民宿，范闲洗完澡躺上床，做好了又会被鬼压床的心理准备，甚至还把枕头拍松了一点。但这一晚出奇地平静。房间里温度正常，没有任何阴冷的感觉，没有奇怪的叹息声，没有半梦半醒之间看到的面孔。他一觉睡到了大天亮，醒来的时候精神饱满，浑身舒坦。
窗台上那束野花还在，花瓣上的露水已经干了，但花朵依然鲜润，没有一丝蔫败的迹象。
第三天一早，杨哥带他们去苗寨周边其他地方转转。王启年大概是被前一天的活动勾起了兴致，走路的时候跟杨哥东扯西拉，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了一句：杨哥，我看小说里写，有些地方还有什么生寨熟寨的说法？好像是说熟寨的人死了以后埋在那里，生寨的人不能进去什么的？
杨哥笑了笑，摆摆手：那都是老早以前的传说了。可能老祖宗那会儿有这么分的，现在哪还分这些。都是自己人，一个寨子里的，谁跟谁啊。
高达一巴掌拍在王启年后背上：让你少看点那些乱七八糟的西红柿App！上次你还跟我说你在里面刷到个恐怖文，有个配角跟你同名同姓，你要把人家的台词全背下来，以防万一哪天穿书了——
以防万一嘛！王启年理直气壮地揉着后背，万一真穿了呢？那起码我知道剧情！知道谁能抱大腿！不过那本是个恐怖文，要是恋爱文就好了，我高低得当个霸总，每天就是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范闲走在旁边，听到这里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晨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碎金子一样洒在石板路上，他举起相机拍了张王启年和高达打闹的背影，画面里两个人勾肩搭背，笑容傻兮兮的，还挺生动。
到了目的地，是一片梯田和古村落结合的景区，视野开阔，远处有瀑布隐约的水声。杨哥边走边给他们介绍这里的建筑风格和历史渊源，范闲端着相机走在队伍中间，时不时停下来取个景。王启年和高达被路边小摊上的银饰和苗绣吸引，凑过去跟阿婆讨价还价，叽叽喳喳热闹得很。
范闲拍了几张远景，正低头翻看照片效果，突然觉得脊背一凉。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人在背后盯着他，目光带着清晰的重量和温度，落在他的后颈上。他猛地转过头。
身后是一条空荡荡的石板路，路边是几棵老树，树影婆娑，阳光暖融融地照着。几个游客在不远处说笑拍照，没有人在看他。
范闲眯了眯眼，仔细扫了一圈。老树后面是片小竹林，风一吹，竹叶沙沙响，里面空无一人。他皱了皱眉，转回来继续走，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依然什么都没有。
到晚上的时候，杨哥带着王启年和高达去了一家当地挺有名的银饰铺子挑纪念品，两个人对着各种镯子项链挑花了眼，你一句我一句地争论哪个更好看。范闲对这些不太感兴趣，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看了几样苗绣手帕，就退了出来。
九点多，寨子的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吊脚楼的轮廓被灯笼勾勒成温暖的剪影，远处有芦笙声断断续续地飘来。石板路被灯光照得发亮，空气里有草木和烟火混合的气味。
范闲跟杨哥打了声招呼：我就在附近转转，不走远。
杨哥嘱咐了一句别走太远，找不着回来的路给我打电话，就又被王启年拉着问银饰的成色问题了。高达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冲范闲摆手：高精力人群啊你，你不困吗？我跟你讲我现在倒头就能睡。
王启年跟着附和：给我灌一杯霸王茶姬都没用，喝完照样闭眼就着。
范闲笑着说：那你们先回去休息，我转一会儿就回。
他沿着步行街慢慢走，灯笼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街上比白天安静了不少，只有零星的店铺还开着门，卖手鼓的小店传出悠扬的节奏声，烧烤摊的烟气还在袅袅升腾。范闲走了一段，拐上了一条更安静的小巷，巷子两侧是古朴的吊脚楼，木头的纹理在昏暗的光线里沉静而温暖。
然后他停住了。
巷子尽头，一盏昏黄的路灯下面，站着一个人。那个人背对着他，高挑清瘦的背影裹在黑蓝相间的苗服里，头帕上的流苏垂在肩上，被夜风轻轻拂动。
范闲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他站在原地，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是先开口喊人，还是先走过去。结果对方似乎听到了他的脚步声，缓缓转过了身。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勾勒出那张漂亮得不太真实的脸。皮肤依然白得过分，五官在昏光里柔和了几分，少了一点白天看时的凌厉，多了些说不清的温润。他的嘴唇微微弯着，像是早就知道范闲会来。
范闲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迈步走了过去：好巧。
对方看着他，眼尾微微弯了一下，没有接话，但那个弧度显然是在回应。
范闲走到他面前两三步的距离站定，这才发现两个人之间的身高差，对方比他高了小半个头。近距离看他，轮廓依然精致得有些过分，但眉目间那种阴冷的气息在灯光下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的、带着点幽深意味的专注。
对了，范闲心里狂跳，面上努力维持着镇定，伸出右手，我叫范闲，昨天和前天好像都碰到你了，一直想打个招呼来着。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垂眼看了看他伸出的手，停顿了大概一秒，然后也抬起手，轻轻握了一下。那只手依然是凉的，但比前天晚上篝火晚会时那种冰透了的温度好了一些，只是微凉，像在溪水里浸过。
李承泽。他松开手，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语调，李子的李，承受的承，泽是三点水的泽。
范闲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李承泽。很好听，和他的人一样，带着一种文气又疏离的味道。
李承泽，他笑着重复了一遍，很好听的名字。你是当地人吗？还是来旅游的？我看你穿苗服，前两天在风雨桥和观景台好像也都看到你了。
李承泽偏了一下头，似乎在思考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眼睫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片刻后他笑了笑，笑容很浅，嘴角只是微微牵动了一下：算半个当地人吧。我在这边待了一段时间了，苗服是朋友的，穿着玩。
难怪。范闲点头，我就说嘛，穿这身太好看了，特别上镜。我前两天还想给你拍两张来着，结果每次一转眼你就不见了。
你拍了很多？李承泽问，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范闲被他这么一问，突然有点窘迫。他确实拍了，虽然最后照片里都没留下人影，但当时对着人家一通乱按快门是真的。他干咳了一声：……也不是很多。就觉得你站那儿挺好看的，和风景特别搭。
李承泽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路灯的光落在他眼底，把那对黑沉沉的瞳仁映出一点温润的光泽。夜风从巷口穿过来，吹动他头帕的流苏和他肩侧的发梢。
范闲站在他对面，看着他微微弯起的嘴角和那双不太像活人的、却意外温柔的眼睛，心头那种又慌又痒的感觉又涌上来了。
他想，管他是不是昨天半夜趴我床头的阿飘呢。反正现下站在这灯下对我笑的人，好看是真的好看。
那个，范闲清了清嗓子，明天我还在这儿待一天，你们这边有什么推荐的好玩的地方吗？你要是明天有空的话……
话还没说完，巷子口传来王启年远远的喊声：范闲！你跑哪儿去了？杨哥说十点半寨门要关了！
范闲被打断，回头应了一声，再转回来的时候，李承泽已经往巷子深处走了几步，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模模糊糊的。
明天早上，李承泽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风雨桥。
范闲站在原地，看着他清瘦的背影慢慢走远，最终融进了夜色和吊脚楼的阴影里。夜风穿过小巷，吹起地上一片落叶，沙沙地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刚才握过的地方，还留着一圈微凉的触感，像一枚浅淡的印记。
范闲——！
来了来了！范闲转身往巷口跑，跑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空空的，路灯拉长了他自己的影子，哪里还有那个人的踪迹。
但他嘴角翘了起来，边走边哼了两句不成调的歌。
明天早上，风雨桥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