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半，范闲三人准时出现在民宿楼下。李承泽已经等在那儿了，靠在门廊的木头柱子上，手里还是什么都没拿，干干净净一个人，像一阵风就能吹走似的。今天他换了一件深蓝色的短袖麻布衫，露出两截瘦而白的小臂，手腕上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颜色在日光下格外醒目。
范闲走过去，目光不由自主地在那根红绳上停了一下。
李承泽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也没解释，只是抬了抬下巴：走吧，先带你们吃早饭。
高达摸着肚子哀嚎：太好了泽哥！我六点多就饿醒了，翻来覆去睡不着，梦里全是吃的。
王启年跟在后面嗤了一声：你那是饿吗？你昨晚打呼噜震天响我四点都没睡着，你也好意思说。
我那叫深度睡眠的体现！身体在修复！
范闲懒得理他们俩，走在李承泽旁边，两个人并排沿着石板路往下走。清晨的寨子已经热闹起来了，路边有阿婆摆摊卖新鲜摘的玉米和豆角，有早早开门的小店飘出蒸糯米的香气。
李承泽带他们拐进一家开在吊脚楼一楼的小食铺，店面比昨天阿婆家还小，但香气浓郁得老远就能闻到。老板娘是个三十来岁的阿姐，看到李承泽就笑了，用带口音的普通话招呼：来啦？今天有客呀？
李承泽点点头：阿姐，老样子，再加两份酸汤粉。
酸汤粉端上来的时候范闲眼睛就亮了。粉是手工做的，粗细不匀但格外筋道，浸在红亮的酸汤里，上面盖着炸得酥脆的黄豆、花生碎、切得细细的酸菜，还有一大勺肉末臊子。热气腾腾地往上冒，酸香扑鼻。
王启年和高达已经埋头开吃了，吸溜粉的声音此起彼伏。范闲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酸辣鲜香齐刷刷在舌尖上炸开，他满足地眯了眯眼：绝了。
李承泽坐在对面，面前也放了一碗粉，但他只挑了两三根，慢悠悠地嚼着，然后就放下了筷子，端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
范闲边吃边抬眼看他：你怎么又吃这么少？怪不得这么瘦。多吃点，不然下午没体力。
王启年嘴里塞着粉含糊不清地附和：就是就是！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高达突然插嘴，一脸严肃地看着范闲：我发现一个定律。
什么？
中国人不管见到什么瘦瘦小小的小动物，第一时间就想投喂它。高达拿筷子指了指李承泽，又指了指范闲，你看你，操心泽哥吃不吃饭的样子，跟我在老家给我奶奶养的橘猫开罐头一个表情。
范闲被他这么一说，愣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对面李承泽身上。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深蓝色的麻布衫衬着白皙的皮肤，垂着眼睫喝茶的侧脸线条柔和又干净，垂在肩头的黑发被门外吹进来的风轻轻拂动。
可爱小猫咪。
范闲脑子里蹦出这几个字，然后自己都被自己逗乐了，嘴角压了又压还是翘起来。
李承泽察觉到他的视线，抬眼看过来：怎么了？
范闲赶紧低头扒粉，耳根有点烫：没事，看你好看。
对面王启年一口酸汤差点呛进气管里，捂着嘴咳了半天，惊天动地的。高达在旁边给他拍后背，边拍边笑：范闲你现在夸人真是一套一套的啊。
范闲抬头理直气壮：承泽本来就很好看啊，我说实话而已。
李承泽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垂下眼帘，杯沿挡住了一半的脸，但范闲还是眼尖地捕捉到了他耳廓边缘浮起的一点极淡的粉色。那点颜色在他过分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明显，像一滴墨滴进了清水里。
他低头喝了口茶，什么也没说。
王启年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拿纸巾擦着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掏出手机刷了两下：诶，今天是七夕对吧？我昨晚上网刷到个帖子，说今年的七夕和七月半中元节正好隔七天，而且当天适合殡葬啊祭祀什么的，好多人代入他们家产来着，说什么一死一活配阴婚，要么两个都死了直接中元节冥婚，浪漫死了！
高达夸张地打了个哆嗦：你一大早的能不能别整这些阴间玩意儿？怪吓人的！
评论区说有些地方真有这习俗啊，王启年划着屏幕给高达看，你看，还有人详细讲流程呢，什么扎纸人、换庚帖、拜天地，老带感了！
高达嫌弃地往后躲：你少看点这些东西！晚上做噩梦了咋整？
范闲把碗里最后一口粉吃完，拿纸巾擦了擦嘴：配阴婚什么的都是以前的封建陋习吧，现在谁还信这个。都是小说里瞎编的多。
王启年不服气地晃晃手机：那不一定，我看过一部老港片，里面配冥婚的桥段拍得可瘆人了，男女主角手指上绑红绳，拜完堂之后棺材盖一开——
打住打住！高达捂住耳朵，大早上的别念经了！
范闲被他们俩闹得直笑，侧头看了一眼李承泽。对方安安静静地端着茶杯，目光却落在范闲脸上，似乎已经看了他一会儿了。
承泽，你觉得呢？范闲随口问，你觉得配阴婚或者冥婚这种事，要是写小说的话，得怎么编才合理？
李承泽放下茶杯，两根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的釉面，想了想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如果两个人……或者一个人一个鬼，他们彼此是真心喜欢的，只是活着的时候没能在一起，那用这种方式做了夫妻，好像也不算坏事。
他顿了一下，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范闲，目光比平时更专注些，像要把什么东西透过眼神传递过去似的。
范闲，如果有一天，有个人——或者鬼——想和你配阴婚，你会怎么想？
范闲被他问得一愣。这话从李承泽嘴里说出来，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真的在认真探讨一个假设，可那双眼睛的温度却不太对，有一点幽深的东西埋在下面，被茶水的热气笼着，看不真切。
范闲摸了摸后脑勺：这……这得看情况吧？得两个人感情特别特别深才行，不然跟一个不熟的或者不爱的人绑在一起，那就不是阴婚了，那叫——
恨海情天！相爱相杀！王启年大声接话，眼睛亮晶晶的，我的家产就这样！追妻火葬场天花板！给我磕美了！
高达一巴掌糊他脸上：你吃你的粉吧！
范闲被他们一打岔，反而想起来了另一件事：今天19号？还真是七夕？
王启年把手机屏幕竖起来给他们看：上面写着呢，农历七月初七！
这不巧了嘛，高达搓搓手，七夕肯定有好玩的吧？泽哥你知不知道哪儿有活动？咱去凑凑热闹？
李承泽把茶杯放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正好，我知道今天寨子里有活动，带你们去看看。
上午的活动是在芦笙场旁边的空地上办的，搭了几个彩棚，扯着红绸带和彩灯，气氛还挺浓。有情侣对歌的，有手工艺人现场做银饰的，还有一个趣味闯关的小游戏区，搭了几个简单的关卡：两人三足、背对背夹气球、蒙眼喂食之类的，通关了能拿小奖品。
最大的奖品摆在最显眼的位置——一个半人高的苗族银饰造型手办，做得还挺精致，银闪闪的，穿着缩小版的盛装，五官栩栩如生。
高达的眼睛一对上那个手办就走不动路了，扒着围栏盯着看了快三分钟。范闲走过去拍他肩膀：喜欢？
喜欢得要命，高达眼巴巴的，但那个得第一名才能拿，上面写着情侣专属挑战赛，咱几个大老爷们儿也不能上去报名啊。
王启年从后面冒出头来：你去跟人家主办方说咱仨内部消化一下？
范闲看了看那个手办，又看了看高达一脸抓心挠肝的样子，叹了口气。他转过头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安安静静站在树荫底下的李承泽身上。对方正垂眼看着地上被风吹动的落叶，深蓝的衫子衬着雪白的侧脸，那头长发散在肩头，被光一照泛出柔和的青黑色泽。
范闲心里一动。李承泽长得确实偏清秀，眉眼精致，头发又长，乍一看说是个姑娘也有人信。他小跑过去，在李承泽面前站定，有点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那个……承泽，帮我个忙呗。
李承泽抬眼看他。
范闲指了指那边的闯关游戏，又指了指高达扒在栏杆上流口水的样子：就那个，第一名那个手办，我兄弟特别想要。但游戏规定得情侣才能参加，你……你头发长，长得也好看，能不能假扮一下……就一小会儿，咱俩把那个手办赢下来就撤。行吗？
他越说越觉得这个请求离谱，耳朵又开始发烫了。
李承泽看着他，目光在他发红的耳廓上停了一瞬，然后嘴角弯了弯，很轻地笑了一下：
范闲松了口气，带着李承泽去报名处登记。报名的阿姐看了李承泽一眼，笑着用普通话问：你女朋友？长得真俊。
范闲刚想说，李承泽已经先开口了，语气淡淡的：
阿姐在登记本上记了名字，给了他们一张号码牌。范闲拿着牌站在原地，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李承泽刚才了一声，承认了女朋友这个称呼，虽然只是应付登记，可那声还是让他心口猛跳了一下。
闯关一共四个项目。两人三足的时候李承泽的脚踝绑着红绸带挨着他的脚踝，微凉的体温隔着薄薄的布料传过来，范闲半边身子都僵了，差点摔在终点线前。背对背夹气球的时候李承泽的背贴着他的背，整个人比范闲想象中还要清瘦，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衣服抵着他的肩胛，凉丝丝的，像一块温润的玉。
蒙眼喂食那关最要命。范闲的眼睛被蒙上，手里端着一碟切成小块的糍粑，要喂到对面的人嘴里。他摸索着往前走，指尖探到了李承泽的下巴，触感冰凉光滑，他手一抖，糍粑差点掉了。周围看热闹的人在起哄笑，他听到李承泽低低地说了一声左边一点，声音近在耳边，带着一点含笑的气息。
然后他的手指被轻轻握住了，带着他手里的糍粑送到某个位置，指尖擦过了对方微凉的唇瓣。范闲脑子的一声，扯下眼罩的时候整张脸都是红的。
最后一个项目是背人跑五十米。李承泽趴在他背上，轻得几乎没什么重量，手臂松松地环着他的脖子，垂下来的发丝扫在范闲的颈侧，凉飕飕的。
李承泽，你多少斤啊？范闲跑着跑着忍不住问，怎么跟背了件衣服似的。
背上的人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声音懒洋洋的，带着浅浅笑意：大概是太瘦了。
范闲跑过终点线的时候喘着气把他放下来，站定了才敢对上对方的眼睛。李承泽站在他面前，日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映着范闲的影子，嘴角弯着，眼尾也弯着，整个人看起来柔软又鲜活。
旁边的主办方阿姐笑着把那个银饰手办递过来：小两口感情真好，给！第一名！
范闲接过手办的时候手指都在抖，不是因为沉，是因为小两口三个字和刚才背上的触感一起在脑子里炸开了烟花。他把手办塞给高达的时候简直像扔一个烫手山芋，高达抱着手办感动得就差当场飙泪了，嘴里念叨着范闲我爱你我愿意为你肝脑涂地。
王启年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手里捧着满满一堆小吃：竹筒饭、炸洋芋、烤肠、还有几块造型精致的米糕。你们那个太累了，看看我这个，直接开吃！这个蛋糕好吃你们快尝尝！他把一块裹着椰丝的米糕塞进范闲嘴里，范闲嚼了两下，甜而不腻，还挺好吃。
四个人——不，三个人加一个李承泽，在芦笙场边找了个凉快的树荫坐下来分吃那堆小吃。王启年和高达在旁边斗嘴，范闲坐在地上靠着树干，李承泽坐在他旁边半步远的地方，安静地听着他们闹，偶尔弯一下嘴角。
下午他们在寨子里逛了逛，看了银饰锻造的表演，又去河边踩了水。傍晚时分寨子里亮起了灯笼，七夕的夜晚比平时更热闹些，吊脚楼上挂了红绸，有年轻的男女在对歌。范闲拍了好多照片，镜头里时不时会框进李承泽的侧影，月白的天光下，灯笼暖黄的光晕里，那个人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从旧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晚上九点多，王启年和高达先回民宿去洗澡了，范闲和李承泽并肩走在回程的石板路上。两边吊脚楼的灯火把路照得暖融融的，虫鸣从草丛里细细碎碎地传出来。
走到民宿门口的时候李承泽叫住了他。
范闲。
范闲回头。李承泽站在两步开外的地方，灯笼的光把他的半边脸映成暖色，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他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东西递过来。
是一个手绣的荷包。深蓝色的底布，上面用彩色的丝线绣着银饰纹样的花边，针脚细密工整，泛着微微的光泽。荷包口扎着一根红绳，里面鼓鼓的，装了什么东西。
今天七夕，李承泽把荷包放到范闲手心里，指尖在他掌心蜻蜓点水地划过，留下一道冰凉的痕迹，入乡随俗。本来应该送情侣的，不过送朋友也一样。
范闲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个小荷包，丝线的触感光滑冰凉，里面的东西捏起来像是某种植物的干叶子，有一股清苦的草木香气。他抬头看了看李承泽，对方的面容在灯笼的光里明灭不定，嘴唇微微弯着，但那双眼睛里似乎藏着更复杂的东西。
谢谢……范闲攥紧了荷包，这是什么？
苗寨里的一种护身符，保平安的。李承泽后退了半步，像是准备离开了，随身带着就好。
范闲把荷包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里，还想说点什么，李承泽已经转身走进了夜色里。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巷子里拉长又缩短，月白色的衬衫越来越模糊，最后被转角吞没了。
范闲站在民宿门口目送了很久，才转身上了楼。
口袋里那个小小的荷包贴着他的腿侧，微微发着凉。
回到房间冲完澡，范闲把荷包拿出来又端详了一会儿。手工绣制的纹路很精致，但看不出是什么苗绣图案，线脚的走法有些陌生。他凑近闻了闻，那股清苦的草木香里混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他皱了皱鼻子——像是旧木头和青苔的气息。
和李承泽身上的味道一样。
他把荷包放在了枕头底下，躺下来的时候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七夕的夜晚，寨子外头还有人放烟花，远远地炸开几朵亮光，映在窗户上又灭了。范闲看着天花板上晃过的光影，脑海里反反复复地浮现那个趴在背上时，冰凉的呼吸拂过颈侧的感觉。
小两口感情真好，主办方阿姐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范闲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笑了一下。口袋里的荷包隔着枕头垫在他的脑袋下面，那一股清苦的草木香绵绵地渗出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种凉丝丝的、安心的气息里。
他闭上了眼睛。
今晚的梦里，大概又有那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