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闲今天下班有点晚。一个拖了大半天的需求评审会开完，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街灯次第亮起来，暖黄的光把下班的人流染成一片流动的剪影。
他不想做饭，拐进了公司附近一家常去的简餐店，点了一份脆皮薯条和鸡肉沙拉，在靠窗的卡座坐下来，把手机支在饮料杯旁边，拨了视频通话过去。
响了两声，接通了。
屏幕上李承泽的脸出现在昏黄的画面里。他今天似乎又坐在那个光线不足的房间里，背后是模糊的暗色墙壁和一扇灰蒙蒙的窗户，窗外的天空只剩最后一抹蟹壳青的余光。
下班了？李承泽的声音透过手机扩音器传出来，有一点轻微的沙沙底噪，但依然温润好听。
刚开完会，累死了。范闲把手机的角度调整了一下，让镜头对准自己面前的盘子，你看我今晚吃啥，脆皮薯条加鸡肉沙拉。这个薯条他们家炸得特别好，外头脆脆的，里面软乎——
他说着用叉子叉起一根薯条送到镜头前晃了晃，薯条金灿灿的，表面还泛着一点点油光，热气从缝隙里钻出来模糊了屏幕。
李承泽在屏幕那端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穿过电流传过来带着一点愉悦的沙哑：看起来确实是脆的。馋了。
范闲得意地咬了一口那根薯条，嚼得嘎嘣响，含糊地说：等你来了我天天带你来吃。他们家还有好几样招牌，我都给你点一遍。
李承泽说。他依然是那个姿势靠在椅背上，一只手虚虚地搭在桌沿，目光落在屏幕里范闲吃饭的脸上，嘴角弯着一点弧度，眼底是那种安安静静的、怎么看都看不够似的专注。
范闲把手机架好，低头开始吃饭。薯条被他一根一根地消灭，沙拉里的鸡胸肉切成小块蘸着油醋汁，吃得不快不慢。偶尔抬头看一眼屏幕，李承泽还在那里，几乎没动过姿势，就那样隔着屏幕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有收起来过。
对了，范闲嚼完最后几根薯条擦了擦嘴，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方的时间，都这个点了，你吃饭了吗？李承泽，你给我说实话。
李承泽在屏幕里眨了一下眼，那个动作带着一点被抓包的微弱心虚，嘴角却弯得更深了：正准备出去买。刚才看你吃饭，有点入迷了。
你看看你看看！范闲用叉子虚点了点屏幕，声音里又是责怪又是心疼，我就知道我不盯着你你就不吃。去店里吃吧，带回来都凉了，咱俩还能开着视频一起吃，就跟……四舍五入也算一起吃饭了。
他说到后面几个字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一些，尾音往上翘着，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小心机。屏幕里李承泽的眉毛动了一下，那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快得像风吹过水面，但范闲还是捕捉到了——是一种柔软的、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到的反应。
李承泽说。
他拿起手机从椅子上站起来，屏幕画面晃动了一阵，变成摇摇晃晃的走廊和门框。范闲听见他那边的门响了一声，然后是夜晚户外的风声——那种细微的、带着空旷回响的风声，和范闲这边的城市夜声完全不同，更安静，更萧瑟，像风穿过大片无人的山谷。
李承泽走在路上，镜头时不时扫过路边的石板和屋檐。范闲看到寨子的街灯稀稀落落的，有些路段几乎是全黑的，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出李承泽脚下的一小块路。但他走得很稳，像是闭着眼睛都不会踩空。
到了一家还亮着灯的小店门口，李承泽把镜头对准了门口的菜单牌：你看看，我吃什么好？
范闲凑近屏幕仔细看了看菜单，苗文和中文混着标，他大半看不懂，但凭图片和直觉点了两样：那个酸汤粉，还有这个——是炸糍粑吧？买回去配着吃。
李承泽依言点了，付了钱接过打包好的袋子，拎着往回走。一路上镜头还是晃着，范闲能从屏幕边角看到寨子夜晚的轮廓——吊脚楼模糊的影子，远处一两盏孤零零的灯笼，还有头顶那一大片铺天盖地的、在城市里根本见不到的星空。
范闲看着屏幕里偶尔掠过的星空一角，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思念。他没有说话，就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手机屏幕，听着李承泽那边细微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
回到住处，李承泽把袋子放在桌上打开，酸汤粉的热气蒸腾起来糊了镜头。他端端正正地坐好，把手机架在碗旁边，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根粉送进嘴里。
范闲盯着屏幕看他吃，嘴唇弯着：好吃吗？
李承泽又夹了一根。
你以后每天都按时吃饭好不好？范闲把脸凑近屏幕，半张脸被手机光映得亮盈盈的，我监督你。
李承泽筷子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屏幕上范闲凑近的脸，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范闲心满意足地往后靠回椅背，拿起自己那杯已经见了底的柠檬水喝了一口，冰块在杯底叮当响。两个人隔着屏幕各自吃完了饭，范闲的手机电量掉到百分之十五的时候他才恋恋不舍地挂了视频，说我手机快没电了我先充电一会，等会给你打哦~李承泽点头说好~”
从简餐店出来范闲拐进了附近一家商场。夏天的夜晚商场里人不少，空调开得足足的，他从日用区逛到食品区，买了一提抽纸、两瓶洗发水和一盒他最近觉得特别好喝的袋泡茶。一边逛一边还是开着视频通话，李承泽那边安静地陪着他，偶尔他拿起来一件东西对着镜头问这个你觉得咋样，李承泽就会简单点评一句颜色还行你上次那个还没用完吧。
范闲把购物篮里的东西翻来覆去地摆弄，找着由头跟李承泽多说几句话。路过零食区的时候他停住了，拿起一包薯片对着镜头晃了晃：这个你吃过没？上海老牌子，辣味的。
李承泽摇头：没有。
那我买两包，给你寄一包。范闲不由分说地把薯片扔进购物篮里，又拿起旁边一盒凤梨酥，这个也好吃，也给你寄。
李承泽在屏幕里看着他往篮子里扔东西的动作，嘴角一直弯着。他的背景里那盏灯似乎又闪了一下——极短的、不易察觉的明灭，像电压不稳时的跳动。范闲没注意到，他正蹲在货架前面研究两种口味的坚果哪个更值得买。
这个松子看着不错……承泽你吃松子吗？
没有回应。
范闲抬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李承泽的脸还在画面里，但他的目光没有在看镜头，而是微微偏着头看向身后某个方向。画面里他身后那盏灯正在一明一灭地闪烁，频率不快，但持续着，像有什么东西在干扰电流。
承泽？范闲又叫了一声。
李承泽把视线收回来，对上范闲疑惑的目光，眨了一下眼：嗯？你说什么？
我说你吃松子吗？范闲举着那包松子晃了晃，然后指了指屏幕背景里那盏还在微微闪烁的灯，你那边灯泡怎么了？一闪一闪的。
李承泽也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回来，语气平平的：哦，那个灯泡可能不太好。我等会儿吃完饭看看能不能修。
范闲皱眉：你那个房子怎么回事啊，灯也坏窗户也晒不到太阳的。真不考虑换个地方住吗？
暂时还不行。李承泽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点安抚的意味，但范闲总觉得他眼底有什么东西被飞快地压下去了，住久了习惯了，换地方麻烦。
范闲站起来继续往收银台走，边走边碎碎念：那你平时健身吗？会散打吗？万一有坏人欺负你能打回去吗？你住那么偏的地方，等警察叔叔来还要好一会儿呢……
李承泽听着他絮絮叨叨的，屏幕里的表情一点点柔软下来，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慢慢泡开了似的。他等范闲念叨完了一段，才轻轻开口：这边治安很好的。寨子里大家都认识，不会有什么事。而且有些邻居有时候会去山里采草药，门都开着也没丢过东西。
采草药？范闲把购物篮放在收银台上，你们那边还有这种传统呢？
嗯，山里药材多，老一辈的人都懂一些。李承泽顿了一下，我住的地方隔壁就有一位阿婆，经常上山采药，晒干了卖到镇上去。
范闲哦哦了两声，扫码付了钱提着袋子出了商场。外面天已经彻底黑了，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在路灯下投出一大片一大片的浓影。他犹豫了一下，今晚天气不错，微风习习的，不太热，于是决定走回去，也就二十多分钟的路程。
他沿着人行道走着，手机依然举在面前和李承泽视频。走了一段路之后他发现街边的人行道上出现了几堆灰烬——是烧过纸钱的痕迹，黑色的灰堆里还残存着没有燃尽的黄纸边角，偶有一两根被风带起来飘到路边。
范闲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些灰烬，又抬头环顾了一圈。路边的树影被路灯拉得又长又扭曲，风从巷口灌过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烟火气息，混着夏夜潮湿的青草味。
他想起王启年在苗寨时说过的话——今年的七夕和中元节正好隔七天。
他算了算日子，好像就是这几天了。
范闲缩了一下脖子，虽然明知道这些东西没什么好怕的，但深夜一个人走在有烧纸痕迹的马路上，路灯昏暗，梧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心里还是难免有点发毛。他对着镜头里的李承泽眨了眨眼，声音放软了几分，带着一点故意的、夸张的委屈腔调：
宝宝~外面天好黑路上还有人烧纸我好害怕。你陪我聊聊天，咱们视频挂着好不好？
屏幕里的李承泽被他这声叫得明显顿了一下。他眨了眨眼，睫毛在昏暗的光线里颤动了两下，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又无奈又纵容的弧度。
多大了还怕黑。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但没有挂电话的意思。
怕的，范闲理直气壮，你不在我身边我什么都怕。你在我就不怕了。
他把手机举稳了一些，摄像头对准前方路面的灰烬和远处昏黄的路灯，故意在镜头里营造出一种深夜独行的幽森氛围。李承泽在屏幕里安静地看着他镜头扫过的那些街景，偶尔开口说一句前面左转走大路路灯下面亮一些，声音平平稳稳的，像一道细而暖的光线穿过夜色，铺在范闲脚下。
范闲走了一段路，渐渐拐进自己小区那条路。这边的路灯更稀疏一些，几盏灯泡还坏了两盏，明一段暗一段的。他走得快了些，鞋底在人行道上踩出清脆的脚步声，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脚下几步的范围。
快到了，范闲对着镜头说，你陪我到进楼就行——
话音未落，他面前几步远的小区绿化带灌木丛里，突然一声窜出来一个黑影，带着一声气音——
范闲整个人往后弹出去半步，手机从手里飞出去，在空中转了一圈，屏幕朝下砸在地上，发出的一声脆响。他的心脏猛地撞上胸腔，差一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所有的血液在那一瞬间涌向四肢——
哈哈哈哈哈哈——
灌木丛后头探出两颗脑袋，一张是王启年咧着大嘴笑得直拍大腿的脸，旁边那颗是高达也绷不住笑弯了腰的身影。两个人一人手里攥着一根枯树枝，显然刚才就是用那个拨弄了灌木丛制造声响。
卧槽！范闲捂着胸口大口喘气，脸色白了一下又迅速被涌上来的血压冲红了，你们两个疯了吧！大半夜的蹲这儿吓我！
王启年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手指着范闲语不成句：你……你那个表情……哈哈哈哈我能笑半年……
高达稍微好一点，但也是捂着肚子笑岔了气：我们从苗寨回来的时候神神秘秘的谈恋爱，回来快一个月了也不说带我们见见嫂子……不吓你一下你对得起我们俩天天蹲这儿等你下班吗！
范闲又气又好笑，弯腰从地上捡起手机。屏幕朝下摔在地上，好在有手机壳护着，捡起来一看屏没事。但视频通话已经中断了，他赶紧重新拨了过去，响了两声接通了。
屏幕里李承泽的脸出现在画面中。范闲注意到他的表情比平时紧绷一些，眉间有一点极细微的皱痕，像是刚才那几秒钟的断联让他感到了某种快速涌上来的——什么？担心？着急？范闲不太确定，因为李承泽看到他接通的那一刻，那些细微的表情痕迹就迅速收敛了，恢复成平时那种淡淡的、平静的样子。
刚才怎么了？李承泽问。声音依然不高不低的，但尾音比平时稍微急促了那么一丝。
范闲把镜头翻转对着还蹲在地上笑得打滚的王启年和高达：你看到了吗！这俩疯子！蹲在我家小区绿化带里吓我！心脏病都要吓出来了！
王启年在镜头里站起来朝手机挥手：泽哥！嫂子！王启年在此！嫂子我跟你说范闲刚才那个表情——
你给我闭嘴！范闲一把捂住了手机听筒，又转头瞪王启年，你俩闹完了没有？都快十一点了蹲草丛里不嫌蚊子多？
高达摸了摸自己被叮了好几个包的胳膊，一脸懊悔：亏了，早知道他这么不经吓我该多拍几张照片的。
范闲把手机重新举到面前，李承泽在屏幕里静静地看着这场闹剧，嘴角弯着，那一点刚才凝在眉间的东西已经完全散了。他看着范闲气鼓鼓的脸和被吓出来的红晕，声音轻轻柔柔的：到家了就好。进去吧。
范闲对着镜头点了点头，又瞪了那两个还在笑闹的损友一眼，推开了单元楼的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暖黄的光驱散了外面昏暗中残留的那一点心悸。他一边往上走一边跟李承泽说晚安，说你早点休息别熬夜，明天再打给你。李承泽一一应着，声音在深夜的楼道里隔着手机传过来，带着一点熟悉的、让人安心的凉意。
挂了电话，范闲推门进了屋。换鞋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不知道是被那一下吓的还是什么。
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通风。夜风灌进来裹着城市的气息——尾气、空调外机的热风、远处夜宵摊若有若无的油烟味。和他记忆里苗寨夜晚那种清冽的草木香隔着十万八千里。
范闲把窗台上的石头摆弄了一下，让它们排得更整齐一些。然后他躺上床，摸了摸枕头底下那个荷包，闭上眼睛。
屏幕里的李承泽在挂断电话之后，独自坐在那个光线不足的房间里。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身后的那盏灯又开始闪烁了，一明一灭，将他的脸交替照亮又沉入阴影。
他慢慢地把手机放在桌上，安静地坐着。明灭的光线里，他的轮廓忽隐忽现。窗外有风穿过空荡荡的巷子，发出一种悠长而空洞的呜咽声。
他垂着眼，看着桌上那部暗下来的手机，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灯稳定了，没有再闪。房间里恢复了那种昏黄的、恒定的暗淡光线。李承泽把手机拿起来，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锁了屏。
窗外的月光透过那扇永远照不进阳光的窗洒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银白色的霜。那道光落在他脚边，和他的影子几乎融在一起，淡得看不出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