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闲是被鸟叫吵醒的。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房间里光线昏暗，窗户上糊着旧式的白纸，把外面的天光滤成了一层朦胧的柔白。他躺在床上愣了几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李承泽的屋子，老槐树下的院子，凌晨骑着自行车带他穿过晨雾的那个人。
他翻了个身，伸手摸了摸床的另一侧。被褥凉着，没有人躺过的痕迹。
范闲撑着手肘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窗外有细碎的水声，哗啦哗啦的，断断续续的。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踩上自己的鞋，走到门边拉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院子里的晨光比房间里亮堂一些，虽然槐树的浓荫依然铺了大半个院子，但东边的天光已经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石板地面上洒了一片碎金。院子的东南角，那棵桂花树下，李承泽正背对着他站着。
他换了一身浅灰色的棉麻衣服，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两截白得过分的腕骨和细瘦的手腕线条。他手里拎着一把老式的铁皮水壶，正在给墙角那一排矮矮的花草浇水。水流从壶嘴里细细地洒出来，在晨光里折射出细细的亮线，落在泥土上的声音清脆又温柔。
范闲靠在门框上看了他好一会儿。李承泽浇花的样子很专注，微微弓着腰，壶嘴对准了每一株花的根部，不急不慢的，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情。晨光把他笼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灰色的麻布衣服衬着他那头乌黑的长发，发梢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范闲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
他的下巴搁在李承泽的肩膀上，手臂松松地圈着那截清瘦的腰身，整个人贴在他的后背上。隔着一层薄薄的棉麻布料，李承泽的体温微凉地渗过来，带着院子里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醒了？李承泽没有回头，手里的水壶依然稳稳地倾斜着，水流声没有中断。
范闲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鼻音，黏糊糊的，刚刚梦到你了。
李承泽的手顿了一下，水壶停在半空。他微微偏过头来，侧脸的线条被晨光勾勒得清晰又柔和：梦到什么了？
范闲把脸抬起来一点，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声音又软又轻：我们结婚了。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能感觉到李承泽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无声的东西轻轻击中了。范闲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但他没有松开手，反而又收紧了手臂，把脑袋靠在他肩窝旁边继续往下说。
穿着古代那种红色的婚服，大红的，上面绣着金线的花纹。我们俩一人牵着一头红绸，你看着我笑。他的声音越说越小，但嘴角翘着，耳根有一点发烫，然后我们拜堂了，拜天地，夫妻对拜……特别幸福。
他说完把脸彻底埋进了李承泽的后背里，不敢看他了。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这个梦说出来，就是醒了之后那个画面还清清楚楚地印在脑子里，红绸、烛火、那双含着笑的黑眼睛，让他到现在心跳都没有完全平复。
李承泽放下了水壶。他转了个身，面对范闲。范闲环在他腰间的手松开了，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脚尖几乎碰在一起。槐树的树影从头顶落下来，在他们身上投出斑驳的光纹。
范闲。李承泽叫他。
范闲抬起头。日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李承泽的脸上，把他那张过分白皙的脸映得几乎透明。他今天没穿苗服也没穿卫衣，就一件朴素的浅灰色布衫，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扎着，几缕碎发垂在鬓边。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在晨光里浸过的黑曜石，里面映着范闲的影子，映着头顶的树影，映着八月末清早明晃晃的天光。
你想和我结婚吗？他问。
范闲被他问得心口猛跳了一拍。他张了张嘴，那个字卡在喉咙口，烧得他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了。他点头，点得很用力，然后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笃定：
喜欢梦里那样结婚吗？
喜欢。范闲说，目光没有闪躲，就那样直直地看着李承泽的眼睛，特别喜欢。
李承泽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着，像湖面底下深暗的暗流，但表面上依然是平静的、温润的。他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容很轻，但很真，带着一种让范闲读不太懂、但莫名觉得心安的郑重。
他说。
范闲眨了眨眼。这个字落在空气里，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投入了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来。他不知道这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但李承泽看着他的眼神太认真了，认真到让范闲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又微微发酸的感觉。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李承泽已经转身拎起了水壶，把它靠墙放好了，然后拍了拍手上沾的泥土和水珠，转头看他：饿了没？带你吃早饭。
范闲的注意力瞬间被吃早饭三个字勾走了，刚才那一点朦胧的感念被胃里确实空荡荡的感觉取代。他摸了摸肚子，点了点头：饿了。
李承泽走过去牵起了他的手。指尖微凉，扣进范闲的指缝里，稳稳的。范闲低头看了一眼两只交握的手，然后嘴角翘起来，拇指在那片微凉的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两个人一起走出了院门。
早上的苗寨和凌晨的完全是两个模样。石板路上已经有了三三两两的行人，有挑着担子的阿婆，有背着书包往学校跑的小孩，有在门口生火煮早饭的年轻妇人。炊烟从吊脚楼的屋顶升起来，一缕一缕地散进蓝得发亮的天幕里，空气里飘着米粥和炒菜的香气。
李承泽带他穿过了两条巷子，在一家热闹的小摊前停下来。摊子支在路边，几张矮桌配着小板凳，桌上摆着辣椒酱和酸萝卜的小碟子。老板娘是个圆脸的阿姐，看到李承泽来了就笑着用带口音的普通话招呼：小泽来啦！今天带朋友啊？
嗯，阿姐，来两碗馄饨，一碗——他偏头看了看范闲。
加辣。范闲抢答。
李承泽弯了弯嘴角：一碗加辣，一碗清淡的。
好嘞！阿姐手脚麻利地忙活开了，锅里的水翻滚着热气白雾蒸腾。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矮桌旁边。板凳有点矮，范闲坐下来膝盖都快顶到桌沿了，但桌椅擦得很干净，桌上的调料罐子也整整齐齐的。他环顾了一圈四周的烟火气——旁边一桌是几个本地大叔，正在边吃边聊着什么；不远处有个小朋友蹲在地上逗一只花猫；头顶有晒衣绳，上面晾着花花绿绿的床单和衣裳，风一吹鼓成了帆。
范闲把手伸过桌面，指尖碰了碰李承泽的手背：我还没谢你昨天晚上来接我。
不用谢。李承泽的指尖反过来轻轻碰了碰他的指节。
馄饨端上来了，两碗都飘着淡黄色的油花和细碎的葱花，热气腾腾的。范闲那碗表面浮着一层红油，香气扑鼻；李承泽那碗清清淡淡的，汤底清澈见底。范闲夹了一个馄饨咬了一口，皮薄馅嫩，汤汁鲜甜，辣味从舌尖慢慢地蔓延开来，浑身都暖了。
好吃！他含混地竖了个大拇指。
李承泽也夹了一个，慢慢地咬着。他吃东西的动作依然是那样——慢条斯理的，每一口都嚼很久。但这一次他没有只吃两口就放筷子，而是把那碗馄饨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完了大半碗。范闲在对面看着，嘴角翘得高高的，心满意足。
你今天吃得不少，他把自己碗里一个馄饨夹到李承泽碗里，再吃一个。
李承泽低头看着那个浮在汤里被红油微微染了一点的馄饨，然后夹起来吃了。咽下去之后他抬头看了范闲一眼，嘴角弯着，没有说我不饿，也没有推拒。
范闲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偷偷又给他夹了一个。
吃完早饭两个人顺着街道慢慢地走。没有目标，没有方向，就是手牵着手走在八月底明亮的日光里。阳光从吊脚楼之间的缝隙切下来，在石板路上画出明暗交错的条纹，他们一起走过了光影的边界，又走进下一片光里。
范闲看到路边有卖竹筒饭的摊位，停下来了：吃不吃？
刚吃过早饭——
尝一口嘛。范闲已经付了钱，拿了一根小的竹筒过来，剥开竹皮露出里面白润的糯米饭，递到李承泽嘴边，就一口。
李承泽看了看递到嘴边的竹筒饭，又抬眼看了看范闲亮晶晶的、带着一点狡黠笑意的眼睛，然后低头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糯米的香软夹着竹子的清甜在嘴里化开，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点了下头。
好吃吧？范闲自己啃了一口剩下的，眉开眼笑，咱俩分着吃。
他牵着李承泽往前走，一手举着竹筒饭，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地把它分完了。路边的阿婆看到他们笑呵呵的，说了句苗语，范闲听不懂，但李承泽弯了下嘴角回了一句，阿婆笑得更欢了。
她说什么？范闲问。
她说……你们俩感情好。李承泽偏过脸去看路边晒着的辣椒，耳廓那一点不易察觉的粉色被日光映得清清楚楚。
范闲嘿嘿笑了两声，把李承泽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上午他们去了寨子里一个没去过的角落。那边有座小小的风雨桥，比景区那座窄得多也旧得多，木头栏杆被风雨磨得光滑发亮，桥下的小溪清浅见底，两边的梯田绿油油的。没有人，只有风吹过稻浪的沙沙声响和溪水潺潺的声音。
范闲脱了鞋踩进溪水里，凉丝丝的水流过脚踝舒服得他叹了口气。李承泽坐在桥头的石阶上，看着他在水里走来走去。范闲弯腰从水里捞起一块白色的鹅卵石，对着光看了看，然后转身递给李承泽：这块好看，送你。
李承泽接过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石头不大，被水冲刷得圆润光滑，白底上带着一点淡青色的纹路。他把它握进掌心里收了起来，像之前收起那些捡来给范闲的石头一样。
我给你的那些石头你放在哪儿了？他问。
窗台上。范闲踩着水走过来，排了一排。每天早上起来都能看到。
李承泽看着他，阳光从斜上方照过来，把范闲浸在水里的脚踝和卷起的裤脚都染成暖暖的金色。他的脸上还沾着刚才分食竹筒饭时粘的一粒糯米，李承泽伸过手去，用指腹轻轻把那粒米拈掉了。
范闲被他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然后耳朵慢慢红了。他低着头继续在水里踩来踩去，假装在追一条游过的小鱼，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中午他们在一家小店里吃了酸汤牛肉，范闲又点了一大桌菜，然后全程都在不停地往李承泽碗里夹肉和菜。李承泽看着自己面前越堆越高的小山，无奈地弯了弯嘴角，还是慢慢地把它们都吃了。
你回去之后是不是该胖了？范闲托着下巴看他吃，笑眯眯的。
可能。李承泽夹了一根青菜。
胖点好，你太瘦了。
你喜欢胖的？
范闲想了想，认真地摇头：喜欢你。胖的瘦的都喜欢。
李承泽正在喝汤，听到这句话碗沿顿了一下。他抬起眼来看范闲，隔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酸汤和满桌子杯盘狼藉的菜碟，日光从窗外照进来铺了两个人一身。
他笑了一下，把碗里最后一片牛肉夹给范闲。
下午他们在寨子里的石板路上漫无目的地走。路过了好几家卖银饰和苗绣的小店，范闲拉着李承泽进去逛了好几圈，最后买了两根细细的红绳手链，一人一根系在手腕上。李承泽的腕骨纤细，红绳衬着他过分白皙的皮肤格外醒目；范闲的手腕上的那根略松一些，但他也舍不得系太紧，怕勒着。
这是情侣款。范闲举着自己的手腕在李承泽的旁边比了比，两根红绳挨在一起，一左一右。
李承泽低头看着那两根紧挨着的红绳，过了几秒，伸出手指轻轻勾了一下范闲的那根，让它们靠得更近了一些。
傍晚的时候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一整片一整片地铺在吊脚楼的屋顶上方。范闲站在一座高处的观景台上拍晚霞，镜头里不仅有层层叠叠被红光染透的屋顶，还有站在前面不远处被夕光笼罩的李承泽的背影。
他透过取景框看着他。浅灰色的棉麻衣服被晚风吹着贴在身上，长发被染成温暖的琥珀色，整个人站在霞光里，像一幅将被慢慢冲淡的水彩画。
范闲按下快门。咔哒一声，把这一刻留在了相机里。
承泽。他放下相机喊他。
李承泽回过头来。晚霞铺满了他身后的整片天空，把他的轮廓镶了一圈金红色的光。他的眼睛被霞光映得亮盈盈的，嘴角弯着一个浅淡的弧度，看着范闲。
今天开心吗？范闲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李承泽偏过头看着他。晚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带着山顶的凉意和远处炊烟的味道。范闲看到他弯了弯嘴唇，声音不高不低的，像落入溪水的月光一样轻软。
开心。李承泽说。他伸出手来握住了范闲的手，两根红绳在晚风里挨在一起，细碎的红色在余晖里微微发亮。
他们并肩站着看完了最后一丝晚霞沉入山脊线。天幕从橘红慢慢变成紫灰再变成深蓝，第一颗星在西边亮起来。寨子里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了，暖黄的光从吊脚楼的窗口铺出来，把石板路染成了一条碎金的河流。
范闲拉着李承泽的手慢慢往回走。路过一棵老榕树的时候他停下来，侧过身面对李承泽。天已经暗了，灯笼的光从他们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
承泽。他轻声叫他。
今天是我特别特别开心的一天。范闲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低了低头然后又抬起来，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觉得好开心。就想跟你说这个。
李承泽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灯笼的光落在他眼睛里，把那对黑沉沉的瞳孔照出了温暖的、近乎湿润的反光。他点了点头，用很轻的声音说：我也是。
范闲笑了。他弯起眼睛笑的样子在灯笼的暖光里格外明朗，然后他往前凑了半步，在李承泽的侧脸上轻轻碰了一下，嘴唇擦过那片微凉的皮肤，像一只蝴蝶落了又飞走。
回去啦。他退开，牵起李承泽的手继续往前走，步伐轻快得像要飘起来，耳根在暗红色的光里烧着。
李承泽被他拉着往前走。他的脸上还残留着刚才那一瞬间温热的触感，凉了很久很久的皮肤上，那一小片温度久久没有散去。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和那两根挨在一起的红绳，嘴角的弧度慢慢地、深深地弯了起来。
他跟着范闲的脚步走回了那棵老槐树下的院子。夜风穿过树冠沙沙地响，桂花树在角落里安静地站着。范闲推开了院门回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粒糖。
晚安。他说。
晚安。李承泽说。
范闲进了屋。门在他身后合上之前，李承泽听到他哼着一首不成调的歌，声音又轻又软，被夜风带着飘过院子，飘过那棵老槐树，飘向头顶漫天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