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杰拉的花粉在二十四小时内覆盖了整个地球。
不是一座城市，不是一个国家，是这颗星球上每一寸有空气的地方。
黄色的花粉从子花的花蕊里喷出来，被风带到大气层，被带到海面上，被带到沙漠和冰原。
没有一个国家，一道防线能挡住它，那些子花安培拉星人临走前撒了一把孢子，密度是自然生长的三倍。
城市变成了梦游者的乐园。
街道上到处是面带微笑瘫坐在地的人，有人抱着路灯跳华尔兹，有人对着空气敬酒，有人跪在地上号啕大哭然后瞬间破涕为笑。
为争夺那些黄色的花朵，平时衣冠楚楚的人可以扭打成一团，父子反目，夫妻互殴。
花粉就是他们的一切，除了花粉什么都不重要了。
大古正在追击一个逃亡到地球的勒比克人，那个乌鸦头宇宙人跑得很快，在街道上刮成一道黑色残影。
大古追过三个街区正要抄近道截住他，勒比克人自己先停下来了。
他的黄色眼睛直愣愣盯着一株长在墙角的齐杰拉子花，盯了几秒，然后跪下去，伸出爪子般的黑手指，轻轻抚摸那朵花的黄色花瓣。
大古从后面追上来，看到勒比克人那张乌鸦脸上露出了他无法形容的表情。
不是愤怒和恐惧，是一种他在战场上从来没见过的松弛。
勒比克人开始发疯做梦，对着空气叽里咕噜说着听不懂的话，大古握着枪，不知道这家伙怎么了。
他警惕地靠近，勒比克星人突然转身朝街道另一边跑去，跑得摇摇晃晃，撞翻了一个垃圾桶，垃圾撒了一地。
他踩着一颗烂苹果滑倒了，脸磕在地上，爬起来继续跑，一边跑一边喊：
“别走！别走！我的星球还在！我的星球还在！”
他跑到街道尽头，一头扎进了一大群人中间。
那群人也在做同样的事。
整条街道上站满了人，密密麻麻的，所有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对着空气说话，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跪在地上，双手捧着空气，泪流满面地喊着女儿的名字。
他女儿大概早就死了，但现在她又活在他的幻觉里。
另一头，一个年轻女人抱着路灯杆，把脸贴在冰冷的金属上，嘴里念叨着恋人的名字。
然后争吵声就起来了，一对父子在街角为了一朵齐杰拉子花打了起来。
那朵花只有巴掌大，黄色的花瓣蔫了一半，花粉已经快散完了，但两个人的手同时抓住了它。
父亲大概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儿子的年纪和大古差不多。
“这是我的花粉！臭小子快松手！”父亲一巴掌扇在儿子脸上。
“不，这是我的花粉！老东西松开！”儿子一脚踹在父亲肚子上。
父亲往后退了两步，撞在一辆停在路边的车上，然后他冲回来，一拳砸在儿子鼻梁上。
血从鼻子里喷出来，儿子抹了一把脸，看见手上的血，表情却不是愤怒，而是狂喜。
他把血往嘴里塞，像吃果酱一样舔自己的血，然后再次扑向那朵花。
大古站在街角，看着这一幕。
他手里的海帕枪垂下去。
他见过不少怪兽，也见过不少宇宙人，但从没见过人类自己变成这样。
他捡起一朵被踩碎的齐杰拉子花。
花瓣在手指间碎成粉末，黄色的花粉沾在手套上，他把花粉凑近鼻子闻了闻，一股淡淡的甜味，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异常。
这种程度的齐杰拉花粉还不足以影响奥特战士的人间体，超古代战士的基因给了他对花粉的天然免疫力。
但这花粉带给他的心悸让他觉得危险。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明明没有掉下去，脚底却在发麻。
他得回基地。
勒比克星人已经抓不了了，那家伙现在正在人群里跳舞，乌鸦脑袋上顶着一个不知道从哪捡来的花环，跳得比任何人都投入。
大古转身朝基地方向跑去。
基地的门是开着的。
平时这个时候野瑞应该坐在电脑前值班，堀井应该在实验室里鼓捣他的发明，新城和丽娜应该在机库里检查飞燕号的引擎。
但现在指挥室里空荡荡的，几把椅子歪歪扭扭地散在各处，桌上放着半杯凉掉的咖啡。
他在走廊里找到了丽娜，丽娜靠墙坐着，眼睛闭着，嘴角带着笑。
她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
大古蹲下来凑近听，听到她在喊一个名字。
但不是他的名字，而是另一个名字，大概是她在梦里遇到的人。
“丽娜！丽娜！”他摇她的肩膀，她没有反应，笑容还在嘴角，但眼睛始终没有睁开。
他跑进指挥室。
宗方趴在桌子上，面前摊着一张战术地图，手里还握着一支笔，但人已经完全沉入了梦境。
堀井抱着一个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旧工具箱，脸上带着大古从没见过的满足笑容，嘴里念叨着“终于成功了”。
新城坐在角落里的那把椅子上，双手叉在胸前，两条腿翘在操作台上，闭着眼睛，脸上是一种只有在梦里才能出现的放松。
居间惠队长靠着控制台，平时的冷静和沉稳还在脸上，但多了一层柔和的光。
大古一个一个地喊过去，没有人醒，美好的梦境比起现实更具有吸引力。
心灵脆弱的人情愿死在梦里也不愿意回归现实，他站在指挥室中央，看着这群平时跟他并肩作战的队友，不知道该叫谁，也不知道叫了之后他们会不会醒。
就在这时候，一道淡蓝色的光在指挥室角落里亮起来，光里走出一个女人，白色的长袍，银色的长发，双眼是淡蓝色的，像两颗冰做的珠子。
幽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