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斌摸着胸口那支钢笔,指腹在冰凉的笔帽上来回搓了两下,人还站在原地没动。
“造通知?”
他看向顾衍,又看了看桌上的地图,喉结滚了一圈。
“什么通知能兜住这么大的事?”
车间里那盏煤油灯被夜风压得晃了晃,墙上的老鹰嘴地形图跟着一明一暗。
顾衍扯过一张白纸,按在桌面上,纸角被他掌心压平。
“联合拉练暨剿匪专项行动通知。”
他说完,拿起红蓝铅笔,在纸头上划出三个抬头。
“发起单位写红旗县武装部,向阳大队,还有平顺县联合运输办公室。”
李斌刚弯下腰,笔尖还没落纸,手腕就停在半空。
“假造武装部文件可是要杀头的!”
他这一嗓子喊得太急,旁边的苏雪抬了抬眼,锉刀在手里翻了个面。
周震也咧了咧嘴,没笑出声。
顾衍把铅笔丢回桌上,转身看向角落里一直没吭声的小王。
“谁让你假造了?这不是有刘部长在吗。”
小王是刘全胜派来盯梢的联络员,刚才还装作看砖缝,这会儿后背贴着墙,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滚。
他抬手擦了一把,擦完才发现袖口上全是机油灰。
周震反应最快,跨过去就搂住小王的脖子,手臂一收,把人带到桌边。
“王干事,咱们这也是为了全县治安着想,对吧?”
小王被他勒得肩膀发紧,只能赔着笑。
“周队长说得对。”
他看了顾衍一眼,嗓子发干。
“可老鹰嘴那边哪来的土匪?”
顾衍没急着答。
他用指腹推着地图边缘,把老鹰嘴那条窄道推到灯光最亮的地方。
纸面上那道峡口被红铅笔圈过,弯弯曲曲一条线,两侧全是山崖标记。
“怎么没有?”
顾衍拿起铅笔,在峡口旁点了一下。
“穷山恶水,谁路过都要脱层皮,以前抓不住,现在借着搞训练的名义过去扫荡一圈,保护人民财产安全,这是硬道理。”
小王嘴唇动了动,没找出反驳的话。
这话粗糙,可盖上武装部的章,就能塞进任何会议记录里。
车间里一时只剩发电机余热散出的轻响,灯芯吐着黄光,把每个人的影子都压在墙上。
一张薄纸摆在桌面中央,还没有落字,却已经把县里武装部,向阳大队,平顺县那群刚换了主人的地头蛇,全都捆到了一条绳上。
李斌握着钢笔,忽然觉得笔杆比枪管还烫。
顾衍扯掉那张白纸,推到李斌面前。
“李斌,这文件你要写得比真文件还真。”
“套话,官话,全糊上去。”
他把铅笔横放在地图边上,指尖一压。
“就说为了震慑流窜宵小,将进行为期一周的野外合成武装拉练。”
李斌低头看纸,又抬头看顾衍。
“顾参谋,合成武装这四个字,县武装部平时都不敢乱用。”
“那就更要用。”
顾衍看着他。
“越大,越没人敢细问。”
李斌被这句话堵得没脾气,咬开钢笔帽,认命地趴到桌边写字。
他现在算看明白了,跟着顾衍办事,每天都在刀尖上跳舞,还得跳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
“这份文件下发到各公社的同一时刻。”
顾衍转身看向周震。
“周震,你的任务来了。”
周震松开小王,拍了拍掌心。
“要多少个?”
“二十个。”
顾衍的手撑在地图两侧,袖口擦过纸面,带起一小片灰。
“嘴严,腿快,敢下死手的。”
周震脸上的散漫收了回去。
顾衍继续说。
“分成三个口子。”
“第一波封车,第二波拿人,第三波接应运货。”
周震点头,手指已经在腰间皮带上压了压,像是在盘算人命。
“明白,特勤组那些见过血的,我全挑出来。”
顾衍抬手,指向墙上那张向阳一号的图纸。
“但是有个麻烦。”
“这活不能动用步枪放冷枪。”
他回头扫过周震和李斌。
“一旦开枪伤人,性质就从截胡变成了火拼。”
“这不叫悄无声息。”
周震眉头拧起来。
“不开枪?”
他往地图前凑了半步,掌根压在老鹰嘴旁边。
“卡车强行冲卡怎么办?铁王八又开不到山上!”
“那就用物理拦截。”
顾衍指向墙角那堆破铜烂铁,那里堆着拆下来的车轴,断裂的链条,还有几块沾着泥的农具。
“去把院子后面那个废弃拖拉机的生铁犁头拆下来。”
“几百斤的铁疙瘩,找麻绳绑在峡口顶上。”
他拿起一根木尺,压住地图上第一处弯道。
“第一辆车一露头,把缆绳砍断,先废它车头。”
周震眼睛亮了,拳头在掌心一压。
“砸车头,懂了!”
他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这招损,我喜欢!”
李斌笔尖一歪,差点把专项两个字写成专顶。
他抬头看了周震一眼,又看向顾衍,忽然觉得这张通知真不冤。
他们这群人披上拉练的皮,骨子里干的全是山匪都不敢写进祖训里的事。
顾衍没理会李斌脸上的复杂,转头看向苏雪。
苏雪双手插在口袋里,靠着车床的铁架子,半截锉刀被她夹在指间,金属边缘压着灯光。
“你看我做什么。”
她抬了抬下巴。
“我要的车床你还没交代。”
顾衍走到铁砧旁,抬手拨开上面几根弯曲的铁丝。
“车床这种精密重工设备,县里只有国营机械厂有。”
“借不出来,我也抢不了国营厂。”
苏雪的脸色沉了下去,指间那截锉刀被她换到另一只手里。
“所以你刚才答应我的,是空口支票?”
小王听到国营机械厂几个字,肩膀又缩了缩,恨不得把自己塞回墙缝里。
顾衍往前走了一步,停在苏雪面前半臂远的位置。
“不过。”
苏雪没接话,只把锉刀横在掌心,等他继续。
“赵黑山仓库里抄出来的家伙事,还堆在这里没扔。”
顾衍抬手指了指另一边的木箱。
“里面有一捆从大卡车底盘抽出来的弹簧钢,还有一套德国锉刀。”
苏雪看了木箱一眼,眉梢压低。
“没车床,锉刀配弹簧钢,你想让我手工给你磨一根军用带底火撞针?”
她把锉刀往桌上一放,金属贴上木面,发出短促的响。
“顾衍,你真把我当神仙?”
顾衍看着她被机油染黑的指尖。
“你难道不是吗?”
苏雪到嘴边的话被堵了回去。
煤油灯的光落在她侧脸上,半边眉眼藏在车床架子的阴影里,手背上细小的划痕还带着新鲜红印。
她明明站在一堆废铁中间,可那些锉刀,弹簧钢,断撞针,被她摸过一遍之后,就不再只是废料。
车间里的男人都清楚,顾衍这句捧人不是奉承。
这是把一件不可能的活,直接压到了她肩上。
顾衍拍了拍冷硬的铁砧。
“在真正的工业设备运来之前,你就用这间铁匠炉,给我搓两根临时的顶火撞针。”
“能不能开火不重要,装在上面样子唬人更重要。”
他抬眼看她。
“我需要这两挺机枪震慑那批送货的押运员。”
“只要他们信这玩意儿能喷火,就不敢乱动。”
苏雪吸了一口气,伸手抓过架子上的半截德国锉刀。
“这破铜烂铁磨出来的撞针,最多打五十发底火,就会因为受热不均碎裂。”
她盯着顾衍,锉刀尖端抵住铁砧边缘。
“你这叫饮鸩止渴。”
“一次截击行动,五十发。”
顾衍把话接得很快。
“足够了。”
苏雪看了他片刻,忽然把锉刀收进工具袋。
“我只保证它能响。”
“响完之后要是炸膛,别把账算到我头上。”
“账算我头上。”
顾衍转身,将李斌写好的红头通知单抽走。
“字写得不错。”
他扫过抬头和落款,指腹压平纸边。
“钢印等会去找刘部长敲。”
李斌甩了甩发酸的手腕,脸上多了点苦笑。
“我这辈子写过最像真的假公文。”
顾衍把纸页折好,目光落到小王身上。
“小王,你陪李斌去一趟县里。”
小王刚松下来的肩膀又抬起来。
“我?”
“跟刘部长说,为了军民共建,我们向阳大队前几天去省里拖物资,顺道给他讨了几百斤内部调拨的柴油指标。”
小王的眼睛立刻睁大。
“内部柴油指标?”
这年月,柴油比钱硬。
有钱未必能买到油,可有了油票,县里很多门都能自己打开。
顾衍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条和一个信封,递给李斌。
“拿着油票,换他一个大红图章。”
他看向小王。
“刘部长是聪明人,他知道该怎么盖这个章。”
小王咽了咽口水,伸手想接,又没敢碰。
李斌先一步把信封收进怀里,拍了拍胸口。
“顾参谋,这事我熟。”
顾衍看了一眼窗外的黑夜。
山风压着窗纸,纸面轻轻鼓动,远处犬吠声传进来,又很快被车间里的铁器声吞掉。
距离铁佛那批南山来的冻梨抵达,还有不到七十二小时。
所有人都在这间漏风的车间里被推上位置,写字的去县里盖章,打架的进山踩点,修枪的守炉磨针,每一个齿都得咬上。
咬不上,就会断。
“周震!”
顾衍转过身。
“马上给那二十个人发干粮,不要带铺盖。”
“带麻绳和撬棍,提前两天进山踩点,熟悉老鹰嘴的每一个藏身缝隙。”
周震一把抓起墙边的棉帽,往头上一扣。
“是!”
脚步声冲出车间,外头很快有人被叫醒,低低的吆喝声顺着院墙传来。
李斌也把通知夹进文件袋,拎着小王往外走。
小王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顾衍一眼,脸上写满了不想去,又不敢不去。
计划开始转动。
顾衍重新按下电台的发射键,指示灯亮起,苏雪刚拿起锉刀的手停了半拍。
他需要用这仅有的几分钟,做最后一重保险。
“红梅,呼叫红梅。”
电流声里传来林红梅干脆的回应。
“在,准备听你指挥。”
“铁佛的人既然敢借道,必然买通了沿路某些关卡。”
顾衍把地图推近电台,指尖落在平顺到老鹰嘴那条线上。
“你立刻查平顺县这几天出去的人,有没有反常在老鹰嘴附近活动的。”
林红梅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查什么?”
“查车辙,查脚印。”
顾衍的指尖沿着山路往前推。
“甚至是去山上砍柴的借口。”
“凡是这几天突然去过老鹰嘴方向的,全给我扣下。”
他停了一下,话压得更实。
“任何意外因素,必须在货车入谷前清场。”
林红梅没有犹豫。
“行,我亲自带人去乡道上守着。”
她那边有人在喊集合,猎枪上膛的动静隔着电流传来。
“顾衍,这次真要动这头铁老虎的胡须?”
顾衍抬头,看着图纸上机枪那黑洞洞的枪管。
苏雪的锉刀已经贴上弹簧钢,第一下磨痕拉开,细碎铁屑落在铁砧边缘。
“不是动胡须。”
顾衍说。
“是剁他的右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