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人上门了,关门。”
顾衍的声音从步话机里压出来,只停了两秒,电流杂音便吞没了尾音。
周震蹲在矿洞口,手里的烟还剩半截,火星被山风吹得忽明忽暗。
他把烟头往石缝里一按,整个人从阴影里站起。
“所有人听令。”
他抬手压住耳麦,目光扫过洞外伏着的几道人影。
“一组封出口,二组堵入口,动作快,别让车灯扫到。”
草丛里传来衣料擦过枯叶的窸窣声。
十几个特勤队员伏了十多个小时,背上全是潮气,可没人抱怨半句。
周震刚要转头,矿洞深处已经响起了脚步声。
苏雪拎着手套走出来,手套被她甩在掌心,发出两声闷响。
“苏雪。”
“用不着你喊。”
她从周震身边擦过去,抬脚踩上向阳一号的踏板。
驾驶室门被她拉开,铁皮门震了一下。
“你守你的崖顶,我开我的车。”
周震看着她钻进驾驶室,喉结动了动,最后只吐出一句。
“别抢太前。”
苏雪把钥匙一拧,发动机低沉运转起来,车身压着地面轻轻晃动。
“等他们看见我,前后路都该没了。”
入口处,两名队员从岩石后探身出来,弓着腰贴到路边。
他们没说话,手里的扳手卡住最后一颗螺栓,钢缆被一点点拉紧。
半米高的一道,一米高的一道。
两条线藏在弯道阴影里,贴着碎石路面绷直。
有队员回头看向山坡,用手势比了个完成。
出口处,四名队员肩膀抵住那棵桶粗的松树。
锯口早已咬进树身大半,树干只剩一层木筋连着。
“推。”
带队的人压低嗓子。
四个人同时发力,靴底在碎石上蹬出浅坑。
树身先是发出低闷的裂响,接着整棵松树斜着倒下,枝叶扫过崖壁,落在路面中央。
出口被封住了。
周震已经上了崖顶。
那块千斤巨石压在边缘,石缝里卡着泥土和草根,底下就是鬼门弯的最低处。
他把撬棍插进石底,靴底踩住支点,手背青筋绷起,却没有急着用力。
步话机里传来顾衍的声音。
“头车到哪了?”
周震侧耳听了片刻。
南面的山路上,有柴油机的轰鸣从山坳里钻出来,先低后高,越来越近。
“比预估快。”
周震盯着弯道入口。
“马三亮是真急了。”
顾衍那边停了一拍。
“急就好,急了才会自己进笼。”
山风从崖顶掠过,吹起周震额前的碎发。
他看着下方那段前后高,中间凹的路面,眼皮都没眨。
“所有人稳住。”
他对着耳麦说。
“头车放进去,别提前动。”
三岔坪到鬼门弯入口,正常要七八分钟。
马三亮用了四分钟。
车灯先从弯道那头晃出来,两道惨白的光打在崖壁上,照得碎石发亮。
紧接着,解放卡车冲进入口,车头压着路面起伏,整个车身被甩得左右摇摆。
驾驶室里,铁钉两手攥着方向盘,额头贴着汗。
“亮哥,前面弯太急了。”
马三亮一巴掌拍在中控台上。
“少废话,冲过去,姓顾的敢追到这里,老子就让他吃灰。”
车头掠过钢缆。
保险杠压着上面那道线擦过去,金属摩擦声贴着车皮划开,两道深痕留在车头侧面。
铁钉被那声响吓得肩膀缩了一下。
“什么东西?”
马三亮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后面两辆车的灯还在追。
“别管,开。”
他不知道,那两道钢缆本来就不是给头车准备的。
头车闯进S弯。
第一个弯,铁钉把方向盘打到底,轮胎在碎石上拖出尖响,车身斜压向右侧峭壁,后视镜擦过岩面,镜片当场裂成几块。
第二个弯是下坡,车速再压不住。
刹车片的焦味钻进驾驶室,铁钉的脚踩在刹车上,腿肚子打着抖。
“刹不住,亮哥,刹不住!”
马三亮伸手去抓扶手,嘴里骂了一句。
“你他妈会不会开车!”
铁钉眼珠盯着前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前面有树!”
最低点到了。
那棵桶粗松树横在路中央,枝杈卡着两侧山壁,把整条路堵得严严实实。
铁钉把刹车踩到底。
轮胎拖着碎石往前滑,车头左右摆动,最后在距离松树不到五米的位置斜斜停住。
马三亮整个人往前栽,胸口撞上方向盘。
“操!”
第二个字还没出口,崖顶上方传来石层松动的声响。
周震把全身重量压上撬棍。
巨石底下的泥土被撬开,草根一根根绷断。
他咬着牙,鞋底在石面上磨出灰痕。
“走。”
那块在悬崖边沉了几十年的巨石离开原位,裹着碎土从上方坠下。
山坡上的队员全都压低身形。
驾驶室里,马三亮抬头,只看见挡风玻璃外一团黑影压下来。
巨石砸在头车正前方三米处,路面狠狠一震。
碎石溅上引擎盖,砸出几个碗口大的坑。
尘土翻起,车灯被黄灰色吞掉,挡风玻璃上多了几条裂纹。
铁钉被震得从座椅上弹起,后脑撞上顶棚,手里的方向盘滑了一圈。
马三亮也撞得眼前发花,耳朵里全是嗡鸣。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灰,扑到挡风玻璃前往外看。
前面,巨石卡在路中央,松树横在后方,两道阻碍叠在一起,把出口封成一面厚墙。
马三亮喉咙滚动了一下。
“倒车。”
铁钉转过脸,嘴唇哆嗦。
“亮哥,后面……”
马三亮一把扯住他的衣领。
“我让你倒车!”
铁钉抖着手去挂挡,车尾却传来一阵刺耳的喇叭声。
马三亮转头看向后窗。
五十米外,第二辆卡车歪在入口弯道处,前轮被两道钢缆缠住,轮胎已经瘪下去,橡胶被勒开,车头顶在峭壁上,岩面被撞掉一片。
第三辆车被堵在后头,车灯乱晃,司机按着喇叭不松手。
那声音在山谷里来回撞,越响越慌。
马三亮松开铁钉,手指从衣领上滑下来。
前面走不了。
后面退不了。
两侧是直立的崖壁。
铁钉摸向腰间的五四式,手掌刚碰到枪套,又缩了回来。
“亮哥,咱们是不是完了?”
马三亮没回他。
他盯着车窗外的尘土,牙关咬得发酸。
灰尘慢慢落下。
山坡上有人影动了。
一个,两个,五个,十个。
他们从岩石后起身,从草丛里钻出,从矿洞口列队压下,枪口始终指着三辆车。
脚步声被碎石吞掉,只有保险拨片轻轻弹动的声音,贴着夜风送进驾驶室。
铁钉的手在枪套边缘蹭了两下。
“亮哥,我开枪吗?”
马三亮转过脸看他。
那一眼让铁钉把话咽了回去。
“你有几发子弹?”
马三亮咬着字问。
“外面有多少枪?”
铁钉的喉咙动了动,手从枪套上移开。
步话机里,顾衍的声音再次传来。
“周震,确认马三亮在头车。”
周震站在崖顶边缘,低头看着下面的车灯和人影。
“确认。”
“苏雪。”
顾衍只叫了名字。
向阳一号的驾驶室里,苏雪戴好手套,掌心压上操纵杆。
“收到。”
发动机的声浪从入口上方的树林后传出。
那声音很沉,履带压过湿土,树枝被挤开,碎石顺着坡面滚落。
马三亮先听见地面在抖。
接着,他看见车灯照不到的黑暗里,有一幅厚重轮廓慢慢露出来。
铁钉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
山坡上的队员停住脚步,把包围圈让出一条口子。
向阳一号从树林后开出来,履带压上路肩,铁甲外壳沾着泥,前端的破障铲贴着地面,灯光扫过鬼门弯。
马三亮僵着脖子转过去。
他终于看清了。
那不是来追他的卡车。
也不是普通的拖拉机。
那是一台能把矿山路面碾平的钢铁怪物。
苏雪坐在驾驶室里,隔着厚玻璃看向头车,手指在操纵杆上轻轻一扣。
破障铲往下压了半寸。
马三亮的手从方向盘上滑落。
他看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