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嵐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臉上卻慢慢平了下來。
她沖穿山甲一點頭。
“跟上。”
兩輛解放卡車重新啟動，引擎發出沉悶的轟鳴，跟在周震那匹高頭大馬後面，緩緩駛入三岔坪關卡。
路不對。
周震沒領他們走通往礦洞的近道，反倒帶著車隊沿操練場外圍繞了一圈。
車輪碾過碎石，塵土卷進車窗。空氣里還留著汗味，混著火藥散後的刺鼻氣。操練場邊上，剛結束操練的聯防隊員三三兩兩坐在地上，捧著搪瓷缸子喝水。
車隊一過，那些人全抬起頭。
目光落在駕駛室上，粗糲，警惕，像山里磨過的石頭。
秦嵐盯著那些臉，聲音壓得很低。
“別亂看。”
穿山甲握著方向盤，手心全是汗。
“秦姐，這地方……不對勁。”
“我知道。”
“他們不像民兵。”
秦嵐眼皮都沒抬。
“開你的車。”
穿山甲喉結滾了滾，把車速又壓低了一點。
卡車駛過一道彎，前方視野猛地敞開。
“吱嘎——！”
穿山甲一腳踩死剎車，胸口狠狠撞上方向盤，悶哼一聲。疼勁還沒涌上來，整個人已經僵住。
後車廂里的啞巴猛地抬頭，那雙一直沉著的眼里迸出冷光。右手探到腰間，五指攥住衣下的刀柄，指節一截截發白。
秦嵐坐在副駕駛座上，一動不動。
瞳孔卻縮得極緊。
正前方三十米外的采石場空地上，停著一台鋼鐵怪物。
履帶寬大，沾滿黃泥，每一節履帶板都壓著沉重的力量。車身由厚鋼板焊成，焊縫粗硬猙獰。車體前方的V型撞角在正午陽光下泛著冷光，逼得人眼皮發緊。
車頂架著一挺捷克式輕機槍，黑洞洞的槍口斜指天空，槍管上還飄著一縷青煙。
更扎眼的，是車體後方。
一門黑漆漆的七五式無後坐力炮，從工字鋼加固的炮架上探出來，炮口正對山谷出口。那口徑粗得嚇人，像一張隨時會噴火的獸口。
穿山甲嘴唇哆嗦了一下。
“秦姐……那是什麼玩意兒？”
秦嵐沒答。
眼前這東西，已經越過了“車”的範疇。履帶、鋼板、機槍、炮口，全擠在一起，壓得人喘不過氣。
它停在泥地里，身上帶著未干的泥漿和硝煙味，仿佛剛從一場硬仗里碾出來。
秦嵐掌心的疼意這才鑽上來。剛才一路攢下的鎮定，被那門炮口一寸寸碾碎。
臉上的血色退了下去，從臉頰到嘴唇，連耳根都泛了白。
顧衍讓他們在關卡外等兩個小時，原來是在一點點把刀亮出來。
操練場，崗哨，聯防隊，最後才是這台怪物。
即便有了鋪墊，真正看見“向陽一號”時，秦嵐腦子里還是空了一瞬。
“秦姐？”穿山甲聲音發緊，“咱……咱還往前開？”
秦嵐吸了口氣，指甲從掌心里松開。
“開。”
“可那炮口——”
“我說開。”
穿山甲咬牙，重新掛擋，卡車卻還沒來得及動。
“怎麼停了？”
周震騎在馬上，回過頭，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落在秦嵐眼里，帶著刺。
周震用馬鞭懶洋洋地指了指那台鋼鐵巨獸。
“路窄，慢點開。別蹭到咱們的向陽一號。”
穿山甲後背的汗一下濕透。
“蹭？”他聲音發干，“周隊長，你這話說得輕巧。”
周震笑得更開。
“輕巧？這家伙脾氣可不輕巧。你們車皮薄，真踫上了，吃虧的是你們。”
秦嵐抬眼看他。
“周隊長，顧衍同志待客，一向這麼周到？”
周震勒著韁繩，馬蹄在碎石上刨了兩下。
“顧主任忙。你們遠道來，總得讓你們看看路，免得晚上走錯地方。”
秦嵐盯了他半晌，忽然笑了一下。
“替我謝他。”
周震揚了揚馬鞭。
“話我帶到。跟緊了。”
礦洞里。
顧衍放下步話機。
周震的聲音剛從里面傳出來，只有六個字。
“她看到了。臉白了。”
顧衍指尖在桌沿上輕輕點了一下，臉上紋絲不動。
旁邊有人低聲問︰“主任，今晚還見嗎？”
顧衍看向洞口外的光。
“不急。”
“晾著？”
“讓她先睡一夜。”顧衍拿起桌上的鉛筆，在圖紙邊角畫了一道線，“能睡著，明天再談。睡不著，也明天再談。”
那人咧嘴笑了笑。
“周震這小子，嘴損得很。”
顧衍把鉛筆放下。
“嘴損有嘴損的用處。槍炮擺在那里，比說十句話都管用。”
在周震的“引導”下，秦嵐的車隊最終停在下灣村村口一間空置的土坯房前。
房子低矮，牆皮斑駁，門板被風吹得輕輕晃。屋里剛掃過，潮濕的土腥味還沒散。
“秦嵐同志，你們今晚先在這里委屈一下。”
周震跳下馬，用馬鞭指了指屋門。
“晚飯會有人送來。我的話說在前頭，沒有允許，別在村子里亂走。”
穿山甲臉色一沉。
“周隊長，我們是來談事的，不是來蹲號子的。”
周震轉頭看他，笑意淡了點。
“山里規矩多。你要是不懂，我可以派人教教你。”
啞巴往前挪了半步。
秦嵐抬手，攔住他。
“周隊長繼續說。”
周震看向村子里亮起的幾盞燈。
“我們這里的村民，不太喜歡陌生人。尤其是半夜摸來摸去的陌生人。”
這句話一落，穿山甲的臉色變了。
秦嵐卻只是點頭。
“記下了。”
周震翻身上馬，韁繩一抖。
“晚飯別挑。山里能吃飽就不錯。”
馬蹄聲遠去，暮色壓下來。
秦嵐和兩個手下站在土坯房前，身後是兩輛解放卡車，前方是下灣村沉下去的夜。
太陽落山後，山里冷得很快。
穿山甲進屋繞了一圈，抬腳踢了踢土炕，又摸了摸破桌子，回頭就罵。
“秦姐，這幫人欺人太甚！這哪是住人的地方？”
啞巴掀開炕席，摸了摸牆角，又走到窗邊，看外面的路。
秦嵐越過穿山甲，走到窗前。
下灣村里亮起零星燈火，炊煙從屋頂冒出來。飯菜香氣飄過來，還夾著孩子的笑聲。采石場方向，那台鋼鐵巨獸的影子伏在夜色里，炮口隱約能看見一截黑。
穿山甲還在罵。
“白天拿槍嚇，路上拿炮嚇，晚上把咱們塞破屋里。秦姐，顧衍這人太陰了。”
秦嵐看著遠處，聲音很輕。
“他就是要我們知道，這里誰說了算。”
“那咱就這麼忍？”
“忍到明天。”
穿山甲一怔。
“明天見他？”
秦嵐轉過身，屋里光線很暗，她的臉被陰影擋住大半。
“見得成，就談。見不成，就換個法子。”
啞巴抬眼看她。
秦嵐看向他，又看向穿山甲。
“今晚都給我小心點。吃的先驗，水也別亂喝。車上留一個人，屋里留一個人。”
穿山甲壓低聲音。
“那我呢？”
秦嵐盯住他。
“你出去一趟。”
穿山甲嘴角一抽。
“現在？”
“現在。”秦嵐走到破桌旁，手指在桌面灰塵上劃了幾下，“摸清楚這里的地形。哨位、礦洞、采石場，還有那台向陽一號附近有幾個人看著。”
穿山甲臉色發苦。
“周震剛警告完。”
“所以你更要快。”
啞巴伸手，比了個手勢。
秦嵐看懂了，搖頭。
“不，你留下。外面路生，你的刀太顯眼。穿山甲會鑽空子，讓他去。”
穿山甲深吸一口氣，咧嘴擠出個難看的笑。
“秦姐，你可真看得起我。”
秦嵐走到他面前，把聲音壓到最低。
“天亮前回來。別逞能，別動手，被人發現就往村外跑，別往我們這邊引。”
穿山甲收起笑，點了點頭。
“明白。”
秦嵐又補了一句。
“特別是那幾個哨位和礦洞的位置，一個都別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