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让他回去,秦岚拿什么交底气?”
顾衍把炭笔搁在地图边,周震的眉头却锁得更紧,手掌按在桌沿上,木桌被他按出一声闷响。
“可她拿了底气,明天就可能掀桌子。”
顾衍抬手把地图一角压平,指尖停在穿山甲昨夜绕开的空白处,语气里没有半点退意。
“掀桌子也得有本钱,我倒怕她不掀。”
周震盯着那片空白,喉结滚了一下。
“你是故意让那小子看见那些口子?”
“给他看的,都是我愿意让秦岚看的。”
顾衍拿起步话机,走到矿洞口,清晨的冷风从洞外灌进来,石硝味贴着地面往里爬。
“她以为自己昨晚赚到了,我今天就让她带着这点赚头上桌。”
下湾村的公鸡刚叫第一声,顾衍已经调到昨晚周震留给秦岚的独立频道,拇指按下通话键,电流声滋啦滚过矿洞。
“秦岚同志,睡得还好吗?”
步话机那头空了几秒,秦岚的声音才传回来,每个字都咬得谨慎。
“托顾主任的福,山里清净,睡得不错。”
“那就好。”
顾衍看着洞外泛白的天色,唇边压着一点冷意。
“既然精神够用,那我们谈正事,今天正午十二点,乱石坡,双方当面交接,你的人换我的东西,有问题吗?”
“没问题。”
秦岚答得干脆,随即又补了一句。
“不过,我怎么知道你们不会在半路设埋伏?”
顾衍没有立刻回她,反而把步话机从耳边拿开半寸,让那阵电流声多响了两拍。
周震站在旁边,眼皮跳了一下。
顾衍重新开口,语气轻得像在问早饭。
“你昨晚不是派人看过了吗?”
步话机那头断了声。
矿洞里只剩电流滋滋作响,周震的手已经摸到腰间枪套上,像是隔着几十里也能闻到秦岚那边的火药味。
过了好一会儿,秦岚的声音才重新挤出来,稳是稳住了,可尾音已经发干。
“顾主任说笑了,我们的人一直在屋里休息。”
“是吗?”
顾衍侧头看了周震一眼,周震立刻把手从枪套上松开。
“那可能是我的人看错了。”
秦岚没有接话。
顾衍也没给她喘气的空隙。
“正午十二点,乱石坡,时间不改。”
“另外,为了表示诚意,你们可以提前一个小时出发,我派人给你们带路,保证一路平安。”
步话机那头又沉了片刻。
“好。”
这一个字,比刚才轻了许多。
通话结束后,周震盯着顾衍,脸色比洞外的山石还沉。
“你把话挑明,不怕她当场翻脸,今天干脆不来了?”
“她会来。”
顾衍把步话机别回腰间,转身回到桌边,把穿山甲昨夜走过的路线又看了一遍。
“我告诉她我们知道有人探路,是警告。”
周震皱眉。
“那提前一小时呢?”
“是给她查路的时间。”
顾衍把炭笔捏在指间,在乱石坡和下湾村之间轻轻划了一道。
“她越查不到埋伏,越会相信自己还能控场。”
周震冷笑一声。
“她今天要是真敢来,连车带人都别想走。”
“不。”
顾衍抬眼看他,话压得短,却把周震后面的话堵了回去。
“货要留下,人要放走。”
“放她回去?”
周震的火气顶上来,手背青筋都撑了起来。
“她回去就是给铁佛递刀。”
“我要的就是她回去递话。”
顾衍把炭笔折成两截,断口的炭灰落在地图上。
“铁佛不在乱石坡,他在奉天。”
“秦岚只要活着回去,老鹰嘴的山路,暗哨,火力,都会被她带回去。”
周震听到这里,反倒沉默了。
顾衍把断掉的炭笔扔进铁皮盒里。
“恐惧留在秦岚身上,只能吓住一个女人。”
“传到铁佛耳朵里,才有用。”
就在这时,矿洞深处传来急促脚步声,几枚螺丝从工作台边缘滚落,叮叮当当跳到地上。
苏雪从工作台后冲出来,头发乱成一团,眼下青黑,手里攥着一张写满数字的纸,纸角都被她捏皱了。
“顾衍,截到了!”
她冲到顾衍面前,把纸拍在桌上,胸口起伏得厉害。
“凌晨四点三十七分,他又发了一组!”
顾衍的手立刻压上纸面。
纸上记录清清楚楚。
频率,7.105mhz。
制式,调幅,加密。
方向,北偏东,方位角78.3度。
信号强度,S-4。
持续时间,2.8秒。
周震看得一头雾水,刚要开口,顾衍已经把手伸向苏雪。
“之前四组呢?”
“都在这儿。”
苏雪从衣兜里掏出几张纸条,又把奉天市军用地图摊开,地图边缘卷起,她用茶缸压住一头,另一头直接用手掌按平。
顾衍拿起铅笔和量角器,动作比刚才快了许多。
第一组,方位角65.1度,线从老鹰嘴往奉天东北方向切入。
第二组,方位角71.5度,线偏向皇姑区。
第三组,第四组,第五组,每一条线落下,周震的脸色就沉一分。
五条铅笔线从老鹰嘴的位置发出去,穿过山地和铁路,最后在奉天市区西侧交成一个小小的圈。
苏雪把手指点在那个圈上,嗓子熬得发哑,却压不住语速。
“单独一条线,只能知道方向。”
“两条线,能框出大概区域。”
“三条线,能缩到一片街区。”
“现在五条线全压在这里,误差已经被挤到几条街之内。”
周震俯身看过去,瞳孔里映着那片被铅笔线勒住的区域。
“铁西区?”
苏雪把旁边一张供词纸推过来,手指从纸面上一格一格划过。
“前进化工厂,铁路局家属楼,老帆布厂,马三亮交代过的几个地方,全在这个圈里。”
周震的呼吸一下变重,刚才对秦岚的怒气被这张地图硬生生压了下去。
“也就是说,铁佛每发一次报,就给咱们送一次地址?”
苏雪抬头看他,眼底全是熬夜熬出来的血丝。
“他发得越谨慎,样本越干净。”
“他换频率,换时间,只能躲监听。”
“但他躲不开方向。”
顾衍盯着地图,铅笔尖在铁西区旁停了半晌,最后落下一个更小的圈。
“再来两组。”
矿洞里没人说话。
顾衍的声音落在地图上,比外头的晨风还冷。
“再来两组,我要知道他在哪条街,哪栋楼,哪扇窗后面。”
周震喉咙发紧,看着那个小圈,像是已经看见铁佛坐在发报机前,手还放在电键上,却不知道自己的位置正被一刀刀剥开。
这个奉天黑道枭雄,隔着数百里山路遥控秦岚,遥控车床,遥控老鹰嘴的生死。
可他每一次按下电键,电波都会从他头顶爬出来,在地图上留下一根线。
顾衍把画满线的地图折好,塞进公文包最里层,抬头看向矿洞口外灰白的天。
“苏雪。”
“在。”
“今天值守不能停。”
顾衍转身看她,语速不快,却把每个字都钉在了任务上。
“乱石坡有周震,验货也有人盯,你今天只盯一件事。”
苏雪手还按在桌上,慢慢反应过来。
“铁佛?”
“对。”
顾衍走到无线电工作台前,指尖掠过那台还带着余温的接收机。
“他今天一定会等秦岚回报。”
“秦岚在乱石坡多犹豫一刻,奉天那边就会多催一遍。”
“他催得越急,发报就越多。”
苏雪的脸色变了,困意被这句话彻底赶走。
“你是想在谈判桌上逼秦岚,把铁佛也逼出来?”
“车床是明面上的饵。”
顾衍回头看她,眼底的冷意压进了那张奉天地图里。
“铁佛以为今天只是在跟我谈一笔买卖。”
“我要让他输掉车床的时候,连自己的老窝也一起交出来。”
苏雪看着他,过了半晌,才把那几张纸条重新理齐,塞进记录夹里。
“说吧。”
她抬手把耳机扣回头上,手指已经落到调频旋钮上。
“你还要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