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接的事……怎么谈？”
秦岚的嗓音里，锐气和试探已经散尽，只剩认清局面后的疲惫与麻木。
她只想尽快结束这场让她屈辱又发寒的谈判，离开这片连喘气都费劲的乱石坡。
顾衍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口没有起伏。
危机已经被周震和苏雪的枪口按了下去。
接下来，该收战果，也该给这场博弈落一个句点了。
他没有急着回答秦岚，而是走到引擎盖前，拿起了那支要命的毒笔。
手指没有碰到笔身，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块擦拭枪械用的干净鹿皮方巾，将钢笔仔细裹住。
动作放得稳，放得轻，倒真有几分收存珍贵物件的架势。
“好东西。”
他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包裹，脸上浮出几分玩味。
“做工精细，设计也巧，杀人不见血。”
顾衍抬眼看向秦岚。
“铁佛的品味，确实不差。”
秦岚眼角抽了抽，没有接话。
顾衍把裹好的毒笔放进公文包最内侧的夹层，和那份已经泛黄的赵黑山暗账副本放在一起。
这支笔，本身就是铁佛蓄意谋杀的铁证。
留着它，比杀了秦岚更有用。
收妥之后，顾衍才重新抬头，目光落回秦岚身上，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暗杀与反杀，在他这里已经翻了篇。
“今天的交易，到此为止。”
他的嗓音恢复了先前的沉稳，字句落下，带着让人无法插嘴的分量。
秦岚身子震了一下，抬头看他，眼底全是惊疑。
到此为止？
这是什么意思？
“车床和轴承，我收下了。”
顾衍指了指那辆解放卡车，口吻像是在宣布一件已经定下来的事。
“至于马三亮……”
他停了片刻，视线压在秦岚脸上，看着她眼底一点点绷紧，才继续开口。
“三天之内，在平顺县城交接。”
“具体地点和时间，到时候我会让钱有才安排。”
“你们派人去取就行。”
“你……你还愿意放人？”
秦岚怔在原地，半晌才挤出这句话。
她怎么也没想到，经历了这场几乎撕破脸的暗杀后，顾衍竟然还愿意照着约定释放马三亮。
这根本不符合她对胜利者的认知。
赶尽杀绝，斩草除根，才是这个世道里道上通行的规矩。
“条件呢？”
她脱口而出，随即指尖攥紧了衣角。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她不信顾衍会凭空发善心。
“条件？”
顾衍笑了笑，抬手点了点自己那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
“口供原件，在我手里。”
“副本在我拍板跟你们交易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分开存到了三个地方。”
他说着往前走了一步，站到秦岚面前。
戈壁滩的日头斜压下来，他的影子落在秦岚身上，把她整个人罩了进去。
“那三个地方，你找不到。”
顾衍俯视着她，嗓音压得低，每个字都钻进她耳膜里。
“铁佛也找不到。”
秦岚喉头动了一下，嘴唇发白。
“所以，我放不放马三亮，你们把人接走以后，是让他活着，还是让他意外消失，对我来说都一样。”
“因为那份口供的分量，不会因为马三亮是死是活，减掉半分。”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秦姐？”
秦岚的肩膀抖了起来。
她明白了。
她全明白了。
这才是顾衍最狠，也最高明的地方。
他放了马三亮，看起来是大度，是守约。
实际上，是给铁佛送回去一颗永远拆不掉的定时炸弹。
马三亮活着，铁佛就得时时提防，顾衍会不会哪天再把马三亮弄过去，让他吐出新的东西。
马三亮死了，那就更坐实了杀人灭口。
那份口供的真实性，从此再没人能轻易质疑。
无论马三亮最后落到什么下场，顾衍手里的那份口供都会悬在铁佛头顶，也悬在那张黑色大网上所有人的头顶。
他们吃饭不安生，睡觉也不会安生。
这比直接杀了马三亮，甚至比直接杀了她秦岚，都要让铁佛难受百倍，千倍。
阳谋。
明晃晃摆在面前，却根本无从破解的阳谋。
秦岚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男人，胸腔里那点不服终于被碾得干干净净，剩下的只有从骨缝里冒出的敬畏。
“我……明白了。”
她费了好大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
“明白就好。”
顾衍点了点头，脸上多了几分满意。
他后退一步，拉开与秦岚的距离，那股逼人的压迫也跟着散去。
随后，他转身走向向阳一号，边走边开口，风从乱石坡上卷过来，把他的每个字都送进在场众人的耳朵里。
“你回去，替我给佛爷带句话。”
“下次，再派人带着凶器来我老鹰嘴的地盘。”
“我顾衍，连谈的机会都不会再给！”
话音落下，他已经拉开向阳一号沉重的车门，一步跨了上去。
引擎随即咆哮起来，整辆钢铁巨兽从沉寂中醒转，履带下的碎石都跟着发颤。
苏雪早已坐在驾驶位上待命，得到顾衍的示意后，她一把推上操纵杆，巨大的车身在原地转向。
履带碾过乱石坡上那些坚硬碎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听得人后槽牙发紧。
向阳一号没有停留，调转车头，朝老鹰嘴方向疾驰而去。
沉重履带从秦岚和那辆孤零零的吉普车前碾过，掀起大片沙尘，把半片视野都遮住了。
秦岚站在沙尘里，任由粗砺的沙粒打在脸上，打在身上。
她没有动，整个人立在原地，魂都被抽走了一半。
许久之后，向阳一号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上，漫天沙尘才一点点落回乱石坡。
穿山甲和那个被缴了械的哑巴从地上爬起来，狼狈地走到秦岚身边。
“秦姐……他……他就这么走了？”
穿山甲的嗓子还在发抖，劫后余生的惊惧压都压不住。
秦岚没有回答。
她只是怔怔望着向阳一号消失的方向，嘴唇动了动。
“他……就这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