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干部,这……这个记录,到底有多要紧?”
“他们不就是报了几次话吗?”
周震挠着后脑勺,眉头拧成一团,满脸都是困惑。
在他朴素的战争观里,打仗就是枪对枪,炮对炮,打赢了,缴获了,便算胜利。
至于敌人之间说过什么,他实在看不出其中的分量。
顾衍没有接话,手指按在摊开的日志边上,转头看向苏雪。
苏雪的呼吸还没平复,她望向顾衍,见他停在原地等着,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
“周队长,你不熟悉这事。”
“每一次无线电通讯,都会在黑夜里亮起一处火光。”
“你未必看得到发报的人,但只要在不同位置,同时测到这束信号传来的方向,就能推算出他的大概位置。”
苏雪抬手抚过德制电台冰凉的外壳,指腹停在边角处。
“我们从前截到的,只有零星的短报,前后不过几次。”
“火光太少,只能判断出一个模糊的去向。”
“可这台电台里,留着他们过去七天同奉天的全部通联日志。”
“每次发报的时间,频率,信号持续多久,全都记在里面。”
苏雪抬起脸,朝周震说道。
“这代表我们手上有了足够多的火光。”
“藏在暗处的那个发报点,终于能被揪出来了!”
周震听得半懂不懂,方位和推算仍在脑子里绕成一团。
可铁佛能被找出来,这个结果他听明白了。
“快,苏雪,还需要什么?”顾衍开口问道。
“给我一间安静屋子,再备足草稿纸和铅笔。”
“我要把里面的数据全部导出来,再逐组交叉比对,算出结果。”
当天下午,矿洞最深处的电讯室被清空,除了顾衍,其他人都不准靠近。
苏雪坐在老旧的十五瓦电台前,手边摆着那台缴获来的德制电台和一堆拆解工具。
半日里,她将电台外壳一层层拆开,动作细致得不敢多用半分力气。
存储模块是个用环氧树脂封死的黑色方块,里面布满比头发丝还细的漆包线和密密麻麻的磁芯。
放在七十年代,这已经是寻常单位碰不到的存储设备。
苏雪用自制工具把存储模块接上示波器,盯着屏幕上微弱的电平起伏,将二进制数据一组组抄到草稿纸上。
这件事枯燥又耗时,任何一个细小偏差,都可能让里面的数据再也读不出来。
顾衍坐在她身后,没有催她,也没有出声打断。
他只看着苏雪伏案的背影,看着汗珠沿着她额角滑到下颌,又被她抬手抹去。
墙上的挂钟慢慢走过整整一圈,时针指向晚上八点。
七个小时过去,苏雪滴水未沾,桌前的草稿纸已经摞起半尺高。
纸上铺满数字和符号,周震进来过一回,只看了两眼便退到了门边。
烙铁离开焊点时,苏雪靠向椅背,长长吐出胸中那口浊气。
“导完了。”
她的嗓子发哑,唇色也失了血色。
“结果呢?”顾衍起身走到桌前。
苏雪没有马上回答,从那摞草稿纸中抽出一张相对齐整的记录表,摊到他面前。
“你看。”
“过去七天里,这台电台一共向奉天进行了七次常规通讯,还有两次紧急短报。”
“每一次通讯,奉天回复信号的方位角,我都记下来了。”
她又抽出另一叠微微泛黄的纸。
那些纸是她早先守在老鹰嘴这个固定监听点时,陆续截获并测算出的五组奉天信号方位角数据。
“现在,我们等于从两个不同位置,对同一个信号源做了多次交叉测向。”
苏雪眼底重新亮起来,拿起削得尖尖的铅笔和一把大三角尺,走到墙上那张奉天地区军用地图前。
她肩上还带着熬出来的倦色,落笔却没有半点迟疑。
老鹰嘴的位置被她定为基点,先前测出的五条方位角线,被她一条条画到地图上。
五条细黑线从地图西南角往东北方向延去,落进奉天城区附近一片边界不清的区域。
“此前的结果就在这儿。”
“只有一个观测点,信号还会反射,也会受到干扰。”
“误差没法再收窄,只能判断出铁西区到皇姑区这一大片。”
说完,她拿起刚整理出的新数据表,指尖在其中一行上轻点。
“第二个观测点,是信天翁小队在鹰嘴崖东边的宿营地。”
她在地图上找出那个位置,以那里为新的基点,将日志中记录的九次奉天回复信号方位角,一条条落到图上。
九条新线从地图东面斜穿而过,朝奉天城区延伸。
第九笔落下时,屋里几个人都把视线移向了地图。
来自不同方向,不同时段的十四条测向线,全被收束在同一处。
那是地图上的一个小点,被铅笔线层层穿过,醒目得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苏雪站在图前,握着铅笔的手停在半空,胸口起伏也乱了节拍。
她取来桌上的圆规,以交汇点为圆心,按照信号强度的衰减模型和设备可能存在的误差,在图上画出一个小圆。
那个圆小得难以分辨,却把一片区域严严实实圈了进去。
铁西区,前进化工厂,与化工厂一墙之隔的红星机修铺小院,都落在圆内。
苏雪拿尺子量过,圆的半径约有三百米。
这片范围同马三亮审讯时交代的机修铺位置,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铅笔从苏雪手中滑落,滚到墙边才停下。
她背靠冰凉的墙壁,望着地图上亲手画出的圆圈,肩背一点点垂了下来。
数月前,她截获第一缕可疑信号。
此后,她在心里反复搭建测向模型,一点点积累数据,一遍遍推算和修正。
最开始,地图上只有一个模糊方向。
后来,范围被她收进奉天的大概城区。
直到今天,借着这台缴获来的德制电台,她终于补全了横跨数月的最后一块空缺。
她用简陋设备和脑中超出这个年代的知识,在七十年代完成了一次足以写进教材的无线电信号定位。
“到头了。”
苏雪转过身看向顾衍,眼下泛着熬夜留下的青色,唇边却压不住一点松动。
顾衍走到地图前,伸出手指按住那个半径三百米的圆圈。
他盯着代表铁佛老巢的位置,看了许久。
山里的枪火已经落下,奉天那头的硬仗才刚露出轮廓。
顾衍心里盘算的,是最后也是最要紧的一步。
怎样把那批关乎国家工业命脉,被铁佛当成财路藏在铁西机修铺里的工业母机核心零件,从守卫森严的地方完整带回来。
苏雪看着顾衍侧脸,见他手指始终停在地图上,知道他已经在安排另一场行动。
她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压在心头的疑问。
“顾衍,铁佛的老巢找到了,可他藏在里面的东西……我们怎么拿回来?”
“那里是奉天,是他的地盘。”
“我们这几个人,总不能闯进去硬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