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中,两道车灯光柱切破黑暗。
挂着刮擦痕迹的212吉普车停在老鹰嘴山谷的木制哨卡前。
发动机突突地喷着浓黑的尾气。
张猛推开驾驶室的门跳下来。
他戴着狗皮帽子,肩头落了一层厚雪。
跟着他下车的是一名穿着蓝色制服的男人,腋下夹着一个黑色的人造革公文包。
两人踩着积雪,大步走向哨卡。
木栅栏后,周震站直身体。
他把嘴里嚼得没味的草棍吐在雪地里。
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挂在右肩,双手交叠放在胸前。
“站住。”
周震声音洪亮,“向阳大队前哨卡,再往前走就是军事重地。”
穿制服的男人走到沙袋前,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盖着红印的纸。
“省军区军事法院调查员,王锋。这是传唤证。”
王锋把那张纸拍在木栅栏上,手指点着上面的红头黑字。
“奉军法庭长汪正道命令,传唤顾衍,配合调查军用物资去向不明的问题。把路障拉开,让顾衍马上出来见我。”
王锋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生硬。
周震看都没看那张纸。
“顾干部不在。”
张猛冷笑出声。
“不在?方坚的车上只有两个人,顾衍难不成在深山老林里冬眠?”
“我说不在就是不在。”
周震右手大拇指搭上步枪的帆布背带,“有事等顾干部回来了再说。老鹰嘴不留客。”
王锋把传唤证收回包里,转头看着张猛。
“拒不配合调查。张排长,按规矩办。”
张猛拔出手枪,拉动套筒。
子弹上膛的声音在风雪中刺耳。
“周震,我知道你是退伍兵,应该懂规矩。”
王锋隔着木栅栏指着周震,“阻挠军法庭办案,直接按妨碍司法论处。我们现在就进去搜查。你敢动一下枪,就是公然抗法。我现在有权就地对你采取强制措施。”
周震把步枪从肩上摘下来。
咔哒一声,撞针挂机。
“看清楚那边柱子上挂的铁皮牌子。”
周震抬起下巴,“‘省军区军民合办第一车间’。这是总后勤部刚批的三级涉密单位。没有总后装备部的特批手续,你们就算拿着玉皇大帝的传唤证,也跨不过这条警戒线。”
“三级涉密?”
王锋愣了一下,随即沉下脸,“我不管什么涉密不涉密。我们的案卷归汪庭长直接管辖。让开。”
张猛向前踏出一步,枪口对准周震的胸口。
周震单手托起步枪,枪管稳稳地顶住张猛的鼻尖。
“你再走一步,俺的扳机不认人。”
周震咬牙切齿。
“周震,别拿枪指着法院的同志。”
一个清脆且平稳的女声从木栅栏后方响起。
风雪中,一号矿洞的木门被推开。
里面的炉火在雪地上投射出一片橘红。
苏雪踩着沾满煤灰的军胶鞋,一步一步走出来。
她身上套着宽大的深蓝色帆布工装,头发用一根皮筋简单扎在脑后。
她手里没有武器。
她手里拎着一根管子。
这根管子长达两米,通体泛着暗灰色的金属冷光,表面挂着防锈黄油。
那绝对不是一根普通的铁棍,单从其致密的质感和下坠的沉重感,就能看出分量惊人。
二十公斤的纯钢管件,寻常男人双手端着走十步都会觉得吃力。
但苏雪只用右手单手握着钢管的正中央。
她手臂自然下垂,步伐连停顿都没有,一路稳稳走到木栅栏前。
“咚!”
钢管的一端重重砸在木制门槛上。
门槛下方的冻土被震得裂开一道缝。
苏雪顺势把这根两米长的粗重钢管斜靠在木门框上。
门框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张猛看着苏雪那只戴着帆布手套的手,眼角猛地跳动了两下。
苏雪拍了拍手套上的黄油,目光扫过栅栏外的两人。
“我是车间技术主管苏雪。听说两位要进门搜查?”
王锋盯着苏雪。
“你是技术主管?正好,配合调查。顾衍在哪?”
“我不知道。”
苏雪指了指门框上的那根钢管,“不过,两位要想进这道门槛,得先弄清楚一样东西。”
张猛冷笑。
“一根破铁管子也想挡道?”
“张排长,纠正一下。这不是铁管子。”
苏雪语调极慢,咬字清晰,“这是三十crmnSiA特种合金结构钢。抗拉强度超过一千六百兆帕。它是用来加工六十毫米迫击炮管的专属材料。”
王锋脸上的不耐烦消失了。
他看了一眼那根钢管,又看向苏雪。
“你说这是造炮的?”
“对。”
苏雪直视王锋的眼睛,“这是总后勤部装备部昨天刚下达批文,特批调拨的军委列装物资。属于国家二级绝密军工金属材料。我们车间目前正在进行特种钢管的完全退火预处理。这根管子,就是未完成脱密处理的军方待加工件。”
张猛握枪的手紧了紧。
“少拿废铁吓唬人!你说是军火材料就是军火材料?上面连个章都没有!”
“张排长,你要是不信,完全可以伸出手,摸一摸这根管子的管壁。”
苏雪往前走了一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张猛下意识看了一眼钢管表面那层泛着冷光的黄油。
“但凡你在这管子上留下一个指纹。”
苏雪收起手势,声音变得极度冷硬,“我马上要求总后驻沈阳办事处派专员下来。以‘未经授权人员非法刺探国家火炮材料绝密参数’的罪名向军委提交报告。”
王锋深吸了一口气,往后退了半步。
“你们口口声声说妨碍司法。”
苏雪用食指点了点自己胸口的深蓝色帆布衣,“保密法第十五条,未经保密局批准,任何非涉密人员进入三级保密控制区,值守人员有权采取一切必要防卫措施。”
苏雪指着张猛手里的枪。
“你现在开枪打周震,或者强闯这道门,就是冲击国家绝密军工单位。周震当场击毙你,属于合法保卫国家机密。打死了你,你的名字连烈士陵园都进不去,只能留在泄露军火机密的通报上。汪庭长就是再讲法理,他能越过总后去查办一个击毙间谍的哨兵?”
风雪卷过山谷。
两人站在原地,脚底像被钉在了雪面上。
王锋的手指紧紧捏着人造革公文包。
他了解汪正道,汪正道要的是绝对合规。
如果为了传唤一个顾衍,背上强闯涉密军工单位窃取火炮数据的罪名,汪正道会毫不犹豫地把这两个执行者当成废子扔掉。
那根二十公斤重的三十crmnSiA特种钢管横在门槛上。
没有上锁,没有通电,却比一挺马克沁重机枪还要致命。
这是真正的法理雷区。
谁踩谁死。
王锋转头看了一眼张猛,张猛默默地把手枪塞回腰间的枪套。
“好,很好。”
王锋从公文包里拔出钢笔,打开传唤证背面的回执栏,在上面飞快写下一行字。
“顾衍及老鹰嘴相关人员,以军工保密为由,拒不接受军事法院依法传唤。”
王锋把传唤证塞回包里,拉上拉链,“苏雪,你们能拿保密法挡一次,挡不了一世。这笔账,汪庭长会算清楚。走!”
王锋转身就走。
张猛死死盯了周震和那根钢管一眼,大步走回吉普车。
车门重重关上,引擎咆哮。
212吉普车在雪地上艰难打转,带起一串飞溅的雪泥,顺着来路消失在风雪里。
山谷恢复安静。
周震松开步枪的扳机护圈,长长吐出一口热气。
“这帮军法处的孙子,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周震抹了一把额头,“要不是顾干部提前让建军去路口挂牌子,今天还真被他们拿那张废纸给镇住了。”
苏雪没有接话。
她弯下腰,右手抓住门框上的那根钢管。
手臂肌肉拉紧,单手将其重新拎在手里。
“苏工,你这手劲是不是太吓人了?”
周震看着苏雪,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这玩意儿二十公斤,你刚才那动作,俺还以为里头是空心的纸壳子。”
苏雪看了看手里的粗长金属管。
“这根管子昨天刚卸下来,连热处理的初级校直都还没来得及做。”
苏雪用食指在管壁上弹了一下,听着硬脆的回音,“刚才炉子里火旺,里面太热,刚好拿它出来晒晒太阳,冷热交替能降一降外层的残余应力。”
周震张着嘴,盯着那根钢管。
“……苏工,你这是把二十公斤的东西当牙签使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