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片上的铅笔字被汗水洇开，单位和职务仍能辨认。
周震把纸压在地图上，手背绷起青筋。
“锦州105厂的人，怎么会进王建国的仓库？”
赵二狗扶着桌沿喘气。
“工作证只开了一下。俺看清了技术科和副科长，名字没瞧见。那人提着铝皮图纸筒，王建国亲自开的后门。”
大锤叔放下铁锤。
锤头落在铜垫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顾衍用红铅笔圈住锦州，又在奉天火车站的位置落下一点。
“陈国栋。”
周震抓起桌上的搪瓷缸，水刚送到唇边，又被他重重放下。
奉天火车站那次，他们扣住过一名倒卖特种钢丝的采购员。
保卫科抄送来的询问摘要上，盖着锦州105厂的公章。
“这个狗东西进去前，把老鹰嘴的情况交代了。”
周震一拳砸在桌沿，半缸水泼上地图。
“他们从咱们手里弄不到工艺，就派技术员进红旗县！”
苏雪抽走湿掉的地图，用抹布压住水迹。
“一个技术科副科长，证明不了他们已经能加工炮管。”
她拿起赵二狗带回来的纸片。
“105厂停过击针弹簧生产线，技术科熟悉热处理。炮管需要深孔加工、校直、探伤。工种差得很远。”
顾衍把两台焊机的货号抄件放到旁边。
“焊机、军用电台、报废设备，现在又多了105厂的技术人员。”
红铅笔在红旗县供销社后库画了一个方框。
“王建国管场地和调拨手续，何秀芝负责采购，105厂派人提供工艺。那间仓库正在安装加工设备。”
赵二狗抹掉下巴上的雪水。
“他们要是先把炮管送去验收，咱们怎么办？”
“总后验收只看样件、记录和试射结果。”
顾衍合上记录本。
“105厂有正规编制，也有完整档案。两边同时送样，他们递材料更方便。”
苏雪拿起桌上的报废车刀，在手里转了半圈。
“方便也得造得出来。”
刀柄落在地图上，压住了锦州的位置。
“击针弹簧的回火工艺，他们缺了三年。炮管的深孔加工更换不了工序。仓库里摆几台机器，出不了合格品。”
角落里的无线电台发出短促蜂鸣。
周震坐到电台前，戴上耳机。
他把105厂的情况编成短码，连续发了两遍。
几分钟后，信号灯亮起。
“老鹰嘴，我是平顺。”
林红梅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电流杂音不断挤进通话。
“105厂也掺进来了？何秀芝刚从我这里撤走账本，转头就在红旗县装设备。她这是急着把货款窟窿填上！”
顾衍接过话筒。
“平顺的废铜继续封着。大刘和张嘴巴都别抓，盯住他们往外打的电话。”
“那仓库呢？”
“周震的人还在外面守着。进入仓库的人员、车辆和物资，每一项都记下来。”
林红梅用手指敲了敲话筒。
“汪正道敢从105厂调人，还真准备另开一间车间。”
“目前能确认的是王建国、何秀芝和105厂。”
顾衍翻开记录本，“汪正道是否参与，材料里先不写。”
电台那边停了片刻。
“行，我只封货，不碰人。”
通话结束。
周震摘下耳机，扯过陈国栋当年的询问摘要。
“顾干部，这上面提过105厂的弹簧生产线。三年前就停了。”
顾衍接过那两页纸。
“老罗退休，铅浴炉温控失灵。陈国栋当时拿这些理由解释钢丝缺口。”
“老罗是105厂最后一个能守住铅浴炉的人。”
苏雪走到炉房的黑板前，“他退下来以后，厂里只剩旧工艺卡。卡片能写温度，写不出每炉装料后的补偿量。”
粉笔划过黑板，留下三条短线。
“炉温、保温时间、出炉转移速度，少一项都不行。弹簧太脆，压几次就断。硬度不够，击针复位会迟。”
周震翻着询问摘要。
“新设备也救不了？”
“设备能稳住炉温，参数还得重新试。”
苏雪放下粉笔。
“我做这套工艺，试废了一百三十七炉料。105厂拿到新铅浴炉，也要一炉一炉筛数据。”
顾衍把平顺县抄回来的账目摊开。
“王建国等不了那么久。”
何秀芝的货款已经断了。
平顺仓库被封，纪检处也开始向军事法院调卷。
红旗县后库每多停一天，账面窟窿就多露一天。
周震拿铅笔点了点供销社。
“所以他们会先抢炮管？”
苏雪走向矿洞角落的旧c620车床。
防尘布被她扯下来，灰尘落了一地。
大锤叔提着铁锤跟过去，赵二狗也凑到床头箱旁边。
苏雪转动卡盘，齿轮箱里传出两声干涩摩擦。
她打开注油孔，用铁丝探了探，又弯腰检查主轴后端。
“通孔还能用。”
顾衍站在车床旁。
“炮管坯料穿不过主轴。”
“钢管不穿。”
苏雪抽出一根废钻杆，从主轴后端比了比。
“让钻杆走主轴通孔。废钢管固定在床头外的托架上，机床负责带动钻杆。测试只看摆差、排屑和温升，不碰特种钢坯。”
大锤叔蹲下看了看床身。
“管子放在外头，拿什么托？”
“三组滚轮架。用角钢做底座，螺栓夹紧。高度用铜皮调，百分表全程盯着。”
苏雪拉开齿轮箱侧盖，手指在齿轮边缘抹过，带下一层黑油。
“建军负责记录冷机和热机数据。二狗去废料堆找厚壁管，弯的不要，焊过的不要。”
赵二狗转身便跑。
“俺现在就找！”
“大锤叔，把现成的角钢搬过来。托架今晚装好，不能焊就用螺栓固定。”
大锤叔扛起铁锤，招呼两名民兵去搬料。
周震拿起那张写着105厂的纸片。
“真拿这台报废车床试？”
苏雪拧开油壶，往主轴轴承孔里压了两下。
黑油沿着缝隙渗进去。
卡盘再次转动，干涩声轻了半截。
她把油壶放回工具箱。
“给我一根报废厚壁管。”
苏雪扣上箱盖。
“明早开机。成不成，钻了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