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起来,轻点。”
苏雪扶着出料架,工装袖口上的油渍结成了硬块。
周震和大锤叔左右托住管身,脚步踩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一米八长的厚壁合金管横在半空,银灰色的金属管体还散发着钻削后的微温。
“放进清洗槽。”
苏雪指着旁边的铁皮方槽。
李建军提着两桶煤油冲过来,哗啦倒进槽子里。
“苏工,内壁用棉纱拉三遍够不够?”
“不够,拉五遍。”
苏雪从工具箱里扯出一卷白棉纱,用铁丝穿紧。
“深孔加工残留的每一滴切削液,进炉都会碳化。”
顾衍站在高频感应炉旁,伸手扳下循环水阀门。
冷却水顺着胶皮管注入铜管线圈,水流撞击铁桶,发出哗哗的清脆响声。
“炉子空载试过了。”
顾衍转头看向苏雪。
“循环水压两点五个压,线圈没有短路点。”
“好。”
苏雪抓起棉纱穿进管孔,手腕用力一扯。
带出来的油泥甩在水泥地上,黑亮发粘。
赵二狗抱着一个大号木夹板跑进工位,手里攥着两支红蓝铅笔。
“苏工!测温表架好了!”
赵二狗把夹板拍在操作台上。
“红外测温枪校准过,热电偶插在第三段接口,两边数据我都盯死!”
“二狗,你听清楚。”
苏雪把第四团棉纱拽出管口,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眉角。
“整根管子长一千五百毫米,高频感应圈只有两百毫米宽。”
她把擦干净的炮管立起来,推进垂直吊挂架。
“我们要分八段加热。”
周震凑过来,帮着把钢丝绳卡扣拧死。
“分段烧?那接缝的地方不会冷热不均裂开?”
“会。”
苏雪拿过扳手,咔哒一声锁紧主吊钩。
“所以每一段加热到八百五十度,必须保持两分钟透热。”
她转头盯着赵二狗的眼睛。
“换段推进时间不能超过三秒。”
赵二狗咽了口唾沫,手指在裤缝上用力搓了搓。
“明白!我数秒表,到点就喊!”
“不能快,也不能慢。”
苏雪走到控制台前,右手按在总接触器拉杆上。
“升温速度每分钟一百五十度。”
“任何一段温差超过五度,管子出炉就会变成弯弓,整根报废。”
李建军搬来两箱机油,倒进旁边的立式淬火油槽。
油面泛起深蓝色的光,散发出刺鼻的矿物味。
“油槽温度二十八度。”
李建军把水银温度计拔出来看了一眼。
“搅拌泵开着,油位够淹没全管。”
苏雪吸了一口气,手腕下压。
啪!
接触器合闸,蓝白色的电弧在电闸箱里一闪。
高频振荡管发出嗡嗡的低鸣,粗壮的紫铜感应圈瞬间泛起暗红色的光晕。
第一段管体被吊索缓缓送入线圈中心。
“开始计时!”
苏雪盯着线圈内壁。
钢铁表面从冷灰转向深红,细微的热气蒸腾起来。
“四百五十度!”
赵二狗举着测温枪,红色的光点打在管壁正中。
“升温正常!”
“水压多少?”
苏雪问。
“两点四,很稳!”
顾衍站在水泵旁回应。
时间在一秒一秒挪动。
管壁的颜色从深红变成鲜亮的车厘子红,最后转为炽烈的亮橙色。
“八百五十度到了!”
赵二狗大喊一声,右手按停秒表。
“开始保温!倒计时一百二十秒!”
矿洞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高频电磁场切削空气的嗤嗤声,还有冷却水排出的咕咚声。
周震提着吊索摇把,两只胳膊上的青筋绷起老高。
“十、九、八……二、一!”
赵二狗脖子上的青筋鼓了出来。
“换段!”
周震猛地摇动绞盘。
炮管向下沉入两百毫米,第二段冷铁滑进炽红的铜圈。
“进刀位对准!”
苏雪伸手微调定位销。
咔嗒。
第二段稳稳落锁。
“八百四十八度!保温开始!”
赵二狗的声音被电磁噪音压得发紧。
顾衍低头看着进水管的温度计。
“回水温度四十二度,冷却正常。”
“继续。”
苏雪的眼睛死死盯着铜圈与钢管的间隙。
两毫米的间隙,热辐射烘得她脸颊发烫。
第三段完成。
第四段完成。
管体大半已经变成了明亮的橙黄色,热浪在两米范围内翻滚。
李建军拿湿毛巾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还有四段,这速度能赶上午饭!”
话音未落。
头顶悬挂的日光灯管啪地闪了一下。
光线骤然暗了下去,随后变成暗黄色的微光。
高频炉的嗡鸣声像是被掐断了气,音调猛地往下一坠。
原本炽红的感应铜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
赵二狗手里的测温枪屏幕数字飞快跳动。
“八百三十五!八百二十!跌到八百一十五了!”
赵二狗的声音变了调。
“电压表掉到二百八十伏!”
顾衍一步跨到配电箱前,指着狂抖的指针。
“外头主线跳相,风雪把树枝压在线路上了!”
温度计上的示数还在往下砸。
八百一十度。
八百零五度。
管壁表面的橙色迅速褪去,露出一圈灰黑色的氧化皮。
第五段的金属晶粒正在失温中迅速变相。
一旦温度跌穿临界点,内部组织就会彻底撕裂。
“赵二狗!去接备用电源!”
苏雪的声音几乎撕破喉咙。
“三十秒内起柴油机!”
“好!”
赵二狗丢下手里的夹板,整个人像脱膛的炮弹撞开木门。
门外的寒风混着雪沫子呼啸着灌进来。
顾衍抓起绝缘扳手,一把拉下外电总闸。
“周震,挂空挡,稳住吊索!”
“稳着呢!”
周震两脚死死蹬在地面上,双手握紧绞盘手柄。
“掉不下去!”
矿洞外的空地上传来柴油机手摇启动杆疯狂旋转的咔咔声。
一声。
两声。
轰!
沉闷的黑烟隔着气窗喷进视线,柴油发动机狂暴的咆哮声撕开了风雪。
配电箱上的指示灯瞬间转红。
顾衍单手推上双投刀闸。
啪!
刺目的弧光爆开,高频炉的低鸣瞬间拉高到尖锐的蜂鸣。
铜管线圈再次亮起耀眼的紫红色。
赵二狗跌跌撞撞冲回工位,右边裤腿扯开了一道大口子,前胸剧烈起伏。
“电……电供上了!”
苏雪抓起红外测温枪,一步冲到悬挂的管壁前。
红点扫过第五段表面。
“八百二十度。”
她又把红点移到第四段的衔接处。
“八百三十二度。”
温差整整差了十二度。
李建军抓着记录本,嘴唇打颤。
“十二度……相变点错开了,直接淬火会应力集中炸裂。”
周震喘着粗气喊道:“苏工!切断重新来行不行?”
“不行。”
苏雪把测温枪拍在掌心。
“整根管子已经烧透了大半,冷却下来就是不均匀回火,材料彻底废了。”
她咬紧牙关,下颌骨绷出锋利的棱角。
“这一段重新补加热。”
李建军愣住了。
“补热?高频感应在半热态下补温,根本没公式可算!”
“不用算。”
苏雪伸手握住了功率调节旋钮。
“我凭手感控。”
她转头看向赵二狗。
“看死测温点,每升高三度报一次!”
“好!”
赵二狗双手端紧测温枪。
苏雪的手指慢慢拧动旋钮。
感应圈内的橙光骤然大盛,强烈的热辐射把她的工装烤得发硬。
多一秒就是过烧,晶界熔化即成废铁。
少一秒就是欠热,硬度不够当场报废。
“八百二十六!”
赵二狗大吼。
苏雪的手指微旋半格。
“八百三十一!”
“八百三十八!”
感应圈边缘爆出几颗细小的氧化皮火星。
“八百四十五!”
赵二狗的嗓子彻底破了音。
“八百四十九!”
“停!”
苏雪右手猛地将功率推杆往下一拉,同时左手拍向电铃。
“换段!全速进第六段!”
周震用尽全身力气压下绞盘,钢索飞旋。
第六段精准卡进圈心。
赵二狗扫了一眼第四段与第五段的衔接面。
红点闪烁。
八百五十度,八百五十二度。
温差被生生压在两度以内。
赵二狗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全被冷汗浸透。
“补……补上了……”
接下来的三十分钟,工位里没有任何多余的声响。
换段的声音、报数的声音、水流的声音,严密得像一台咬合的钟表。
第七段完成。
第八段到底。
整整一千五百毫米的炮管通体泛着均匀耀眼的橙金色,像一根烧透的火柱悬在半空。
“全长温度八百五十二度,正负一点五度!”
赵二狗从地上爬起来,举着记录本大喊。
苏雪退后一步,握住淬火吊架的脱钩绳。
“下油!”
周震猛拉绞盘释放阀。
轰隆!
炽热的合金管笔直坠入深蓝色的机油槽中。
刹那间,滚滚浓烟夹杂着剧烈沸腾的油泡翻涌而起。
嗤啦——!
剧烈的金属淬火声响彻整个坑道,白色的蒸汽撞击在岩壁顶部,凝结成水滴噼啪砸落。
油槽内的搅拌泵全功率运转,深油循环带走庞大的热量。
足足过了五分钟。
沸腾的油面逐渐平息下来。
李建军转动起吊绞盘,湿漉漉的钢缆缓缓上升。
一根通体漆黑、散发着青灰色冷光的炮管破油而出。
油滴顺着笔直的管壁滑落,滴在铁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工位里的排风扇拼命转动,把浓重的油烟抽向洞外。
苏雪拎着长臂游标卡尺和三米检验平尺,快步走到滴油的管子前。
她没有戴手套,带着烫伤水泡的手指直接摸在冰凉坚硬的金属外壁上。
塞尺片从平尺边缘插进去。
第一段,进不去。
第二段,进不去。
被补热过的第五段,塞尺片卡在零点零三毫米处,再也推不进半分。
全长反复测了四遍。
直线度偏差零点零三毫米。
设计图纸允许的最大公差,是零点零五毫米。
苏雪双腿一软,后背贴着水泥墙滑坐到地上,工装后背印出一片深黑的汗渍。
她扯掉手腕上浸透机油的布条,嗓音沙哑得像两块铁片在摩擦。
“成了。热处理过了。”
赵二狗把手里捏变形的铅笔扔在桌上,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凑上前问:
“那接下来呢?”
苏雪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映着矿洞外刺破云层的白光。
“珩磨。然后——试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