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洞偏厅里，炭火盆里的硬木炭烧得泛白。
顾衍站在黑板前，手里的红蓝铅笔在木质边缘轻轻叩击。
“紫铜电缆三吨，无缝钢管两卡车，还有大批量的废旧车床导轨。”
顾衍转过身，视线落在桌面的发票底联上。
“这些东西凑在一起，能拼出什么？”
周震挠了挠后脑勺的硬茬头发。
“能凑出一个修配厂？”
“修配厂不需要那么大批量的军用紫铜。”
苏雪走到黑板前，从顾衍手里抽走红铅笔，在黑板角落画了一个圆筒截面。
“导电环、接触片、高压引信的击针衬套。”
红铅笔在圆筒内部圈出两个点。
“铁佛残余在重建小规模机加工能力。”
林红梅咬碎了嘴里的半块冻梨，凉水顺着嘴角往下滴，她抬手用棉袄袖子一抹。
“他们脑子让门挤了？一帮东躲西藏的丧家犬，不想着怎么跑路，猫在沈阳城边上造零件？”
“因为能卖钱。”
顾衍拉开椅子坐下，指尖在桌面上划出一条直线。
“能快速变现的工业品，特别是军工急需的配套件，在黑市上一根能换三倍的现钞。”
李建军凑近半步，扶了扶眼镜框。
“可他们造出来的东西，往哪儿卖？部队收配件，全都要军代表盖章的合格证。”
“如果买家本身就是军工系统的人呢？”
顾衍的声音不高。
周震手里的茶缸咚的一声砸在桌沿。
“军工系统？谁敢担通匪的干系？！”
“105厂。”
苏雪吐出三个字。
偏洞里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林红梅眉头拧成了疙瘩，手掌按在皮带扣上。
“105厂是正经大厂，他们要零件打个报告总后就批，犯得上去找马德禄那帮土匪？”
“105厂要批文，但汪正道等不及。”
顾衍把第二页手写账目推到林红梅眼皮底下。
“张建军卡在手里的两千根特种击针弹簧，105厂卡了三年没交货。”
顾衍抬眼看着周震。
“汪正道为什么急着拿审计令封我们的门？”
周震眨了眨眼。
“怕我们把炮管打出来？”
“炮管只是其一。”
顾衍指尖点在账单上孙广福的名字上。
“他要在军区面前证明，向阳车间这种地方协作点不仅违规，而且完全没有存在的必要。”
“他怎么证明？”
李建军脱口而出。
“用一条他自己能掌控的生产线。”
顾衍站起身，走到洞口，看着外面被大雪覆盖的山梁。
“105厂的技术骨干前几天出现在红旗县招待所，登记的名字是技术交流，住的却是省军事法院包下的套间。”
周震的大嗓门一下子炸开。
“姓汪的把105厂的人弄到咱们眼皮子底下，根本不是为了取经！”
“他是借壳。”
顾衍转过身。
“铁佛残余出黑料和场地，何秀芝负责洗钱和物资调拨，105厂的技术人员提供图纸与工艺指导。”
林红梅腾地站起来，红棉袄前襟带倒了小板凳。
“他奶奶的，这是黑吃黑啊！一个军事法院刑庭庭长，背地里拉着特务土匪开黑军工厂？！”
“他不会承认这是黑工厂。”
苏雪冷笑了一声，眼底全是冰碴。
“只要那条暗线能把两千根合格的击针弹簧打出来，汪正道就会让105厂出面‘接收成果’。”
苏雪抬手指了指二号工位里的精密母机。
“然后以‘技术整顿、统一调配’为名，通过法院审计，强行收走我们的车床、钻杆，还有人员编制。”
李建军的脸色白了一层。
“到时候功劳全归105厂和汪正道，我们背一个私藏物资的处分被踢出局？”
“不止踢出局。”
周震一把扯开棉大衣领扣。
“私藏物资加延误军令，咱们几个得蹲十年大牢！”
林红梅咬着后槽牙，一把抓起桌上的油布包。
“那还等个屁！我现在就回平顺，带武装部的人去把何秀芝的狗窝抄了！先把这个臭婆娘拷起来！”
“抓何秀芝，汪正道当场就能撇清。”
顾衍按住林红梅的手腕。
“他会让何秀芝一个人把所有事情顶下来，一口咬定是个人投机倒把，甚至倒打一耙说何秀芝被特务蒙骗。”
林红梅瞪大眼睛。
“那咱们就眼睁睁看着他把暗线搭起来？”
“暗线搭得越快，他的脖子伸得越长。”
顾衍眼底透出一股冷冽的寒芒。
“马德禄收了三吨紫铜，要改造成引信触点和击针座，必须用到大型冲压机。”
他转头看向李建军。
“大东区那个空庙，附近有没有能跑大功率电力的线路？”
李建军立刻翻开随身带的东北工业地图册。
“大东区南卡门路……那片全是老旧平房，民用电线连两千瓦的电炉都带不动。”
“所以他们必须拉专线，或者偷接隔壁前进化工厂的废弃变压器。”
顾衍抓起桌上的半截红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个圈。
“周震。”
“到！”
周震啪地并拢脚跟。
“带上二狗，连夜进省城，找方坚。”
顾衍把地图撕下一角，递给周震。
“不许露面，不许惊动地方派出所。让方坚派侦察排的便衣，二十四小时盯死大东区南卡门路十七号的电表箱。”
周震接过纸条，小心塞进贴身口袋。
“明白！电表只要飞转，就说明他们开工了！”
“林姐。”
顾衍转向林红梅。
林红梅把绿围巾重新缠在脖子上。
“说，老娘去哪儿堵人。”
“回平顺供销社，让钱有才把何秀芝最近一个月的出账明细全部抄录一份，底根藏死。”
顾衍看着她。
“只要何秀芝再来结账，想办法把她开出的汇款单留一张原件。”
“放心，老娘就算把钱有才吊在房梁上，也把原件给抠出来。”
林红梅抓起车钥匙，转身就往洞外大步走去。
“等等。”
苏雪清冷的声音突然在偏厅里响起。
所有人停住脚步，转头看向她。
苏雪站在黑板边，手里捏着一根断裂的粉笔头。
“105厂的击针弹簧，用的是60Si2mnA硅锰弹簧钢，热处理工艺要求极严，油淬后必须在四百五十度恒温回火两小时。”
她扔下粉笔头，粉末在指尖散开。
“没有专业的热处理工程师驻场，光凭马德禄手底下那帮土匪，开炉十次得炸九次。”
顾衍的目光微微一凝。
苏雪抬起眼皮，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如果他们真的在暗处建了加工线，他们需要一个懂行的技术人员。”
矿洞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住了。
苏雪盯着黑板上的结构图，声音平静得让人心悸。
“105厂技术科副科长，那个号称带队攻关三年的沈大柱——他会不会已经叛了？”
周震两手猛地拍在桌上，震得茶缸盖子跳了起来。
“我带人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