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盯着信纸右下角。
附注的墨色压过正文,笔尖甚至把纸面划出了一道细槽。
汪正道把陈瘸子推了出来。
“看看这个。”
顾衍把信纸递给方坚。
方坚接过去,扫完那行小字,手指在纸边捏紧了。
“陈瘸子?赵黑山当年的管账先生?”
“对。”
顾衍转身走到炭盆前,往里扔了两块木炭。
“汪正道怕这把火烧到他自己身上,索性先下手,把剩下的尾巴全交给我们来切。”
方坚合上信纸,塞回公文包里锁好。
“我马上回省城。这份情报必须连夜递给赵副主任。”
“直接报给郑司令的专线。”
顾衍拿起铁钳捅了捅炭火,火星子蹦了出来。
“汪正道能知道陈瘸子的底细,说明陈瘸子手里还攥着东西。地方公安未必拿得下。”
方坚点头,拎起公文包。
“明白。”
仓库外传来汽车马达声。
方坚钻进吉普车,车轮碾碎地上的冰辙,一头扎进漫天风雪里。
奉天市,铁西区。
一处低矮的棚户区平房,屋檐下挂着厚厚的冰溜子。
火炕烧得极旺,屋里全是旱烟味。
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盘腿坐在炕席上,右腿裤管空荡荡的,挽在膝盖处。
他正一张张地数着面前的一沓大团结。
手指沾满烟油,搓动钞票只发出细细的声响。
桌角放着个铁皮脸盆,盆里有刚烧尽的纸灰。
本就不结实的木门被人连着门框一起踹倒,砰地一声,木板砸在地上,扬起大片灰尘。
陈瘸子抬起头,手里的大团结散落一地。
几道穿着军大衣的身影堵在门口,手里提着五六式冲锋枪。
冷风顺着破门往里灌,吹得脸盆里的纸灰漫天飞。
为首的军官踩着门板走进来,军靴在地板上踩出重音。
陈瘸子扫了一眼,双手便举过头顶,枕头底下的枪和火盆边的账本,他一样没碰。
“我认栽。”
他沙哑着嗓子开了口。
军官一挥手,两名战士上前,直接将人按在炕上,手铐咔嗒一声扣死。
“搜。”
军官下令。
翻箱倒柜折腾了一阵。
战士将几样东西摆在八仙桌上。
一沓用报纸包着的钱。
“连长,点过了,七千多。跟何秀芝平顺账面上少的那笔款子对得上。”
一本蓝皮账册。
“皮包公司的流水,全是倒卖紫铜的记录。”
最后是三封信。
信封上没有邮戳,是私下递送的。
军官抽出信纸扫了两眼,扯了下嘴角。
“105厂的抬头,沈大柱亲笔。”
陈瘸子趴在炕沿上,看着桌上的东西,眼皮一点点耷拉下去。
“带走。”
军官转身。
前后没费多少工夫。
老鹰嘴,二号矿洞偏厅。
李斌脸上的淤青还没退。
他蹲在火炉边烤着手,不时往嘴里扔一颗炒熟的黄豆。
周震坐在长桌旁,正在擦枪。
顾衍翻阅着省城发来的简报。
门帘一掀,林红梅带着一身寒气跨进门槛。
她把脖子上的红围巾扯下来,往凳子上一扔。
“痛快。”
林红梅拿起桌上的凉茶,咕咚灌了半缸。
顾衍放下简报。
“处分下来了?”
“全落定了。”
林红梅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今早军区发的通报。”
周震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问:“咋判的?”
“张德元因督查不严,背了个严重警告。105厂那副科长沈大柱,人还在平顺县招待所里做着当厂长的好梦,就被军事检察院的人按床上了。”
林红梅笑了一声,“罪名是叛逃涉密岗位、参与非法军工活动。”
李斌嚼碎一颗黄豆。
“何秀芝呢?”
“涉嫌倒卖军事物资,已经被市局正式立案了,这辈子别想再穿她那件狐狸皮大衣。”
林红梅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缸叮当响。
“刀疤三也移交给了公安局。逃犯身份,再加上持械拒捕,吃枪子是迟早的事。”
周震笑了两声。
“汪正道这回算是断了左膀右臂。”
顾衍把简报折好。
“他主动切的。陈瘸子落网,这条线就到此为止。上面也不想把面子撕得太难看,汪正道至少保住了庭长的位置。但这三年内,他绝对不敢再往老鹰嘴伸半根指头。”
“行了。”
林红梅拍了拍手,脸上的疲色也散了些。
“这回平顺地界上,连个蚂蚱都跳不起来了。那几台沈阳拉来的精密车床,现在全充了公,过两天我就让人拉回红旗县。”
顾衍没有应声,只是看了一眼墙上的地图。
地图上的红线看着已经断尽。
从105厂到平顺,再到铁佛残党的那条链子,像是被连根拔了。
可顾衍盯着那几道红圈,心里反倒越来越沉。
收得太干净,往往意味着还有东西没露头。
三天后。
老鹰嘴的积雪开始化了。
雪水顺着岩壁往下滴答,在矿洞门口汇成一个个小水洼。
方坚推开偏厅的门,没顾上脱大衣,大步走到顾衍桌前。
他脸色发白,胸口起伏得厉害。
顾衍抬头。
“出事了?”
方坚把手里的一份绝密口供拍在桌面上。
封皮上盖着军区保卫部的三级绝密章。
“陈瘸子招了。”
方坚把声音放得很轻。
顾衍视线落在那份文件上。
“招了什么?”
“何秀芝那七千块钱,不是他贪墨的。”
方坚拉开椅子坐下,手指用力扣着桌面。
“是经费。”
林红梅从工位出来,脚下停了。
“经费?给谁的?”
方坚咽了口唾沫,看着顾衍。
“铁佛在落网之前,通过陈瘸子的手,把一批要命的东西转移了出去。”
顾衍抬起眼。
“转移到哪了?”
“国境线对面。”
方坚点在口供的最后一页。
顾衍一把抽过文件。
纸上印着陈瘸子凌晨三点的交代记录。
只有简短的一行字。
“那批东西里,有一台龙门铣床的核心主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