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摇电话的电流声滋滋地响，偏厅里没别的动静。
顾衍握着听筒。
电话那头，张建军的声音隔着一层电流杂音传过来，听着倒挺松快。
“顾干部，计划有变。”
张建军那头像是在喝水，咕了一声才接着说，“两千根击针弹簧，交期提前。”
顾衍看了一眼桌玻璃底下压着的军令状。
“张干事，批文上定的交期是下月十五。”
他连语速都没变，“现在提货，不合章法。”
“章法是死的，前线的任务是活的。”
张建军在那头笑了一声，“张厂长刚下的加急指令。就在后天。”
顾衍换了只手握听筒，空出来的那只手在桌沿上搭了一下。
张德元。
汪正道刚折进去，这位就坐不住了。
“后天交两千根。”
顾衍顿了一下，“这批货得过高温淬火和去应力退火，工序时间没法压。”
“那是你们生产车间的事。”
张建军不接茬，“咱们装备部只管按期收货。”
炭盆里爆了一粒火星，噼地响了一声。
李建军手里的抹布停了。
苏雪站在检验台前，游标卡尺还夹在手指间，人已经看过来了。
“如果我交不上呢？”
顾衍问。
“交不上？”
张建军那头沉了两秒，“那就不好办了。”
“调拨单上白纸黑字，那可是你顾衍亲自签的字。”
顾衍没吭声。
“十二套高精轴承，你们从105厂仓库里划走的时候，说的是支援重点军工试制。”
张建军字字咬得极准。
“后天要是交不出废品率达标的弹簧，那就证明你们车间没这个能力。”
“到那时候，这十二套轴承的账，咱们得按挪用军用物资重新算算。”
顾衍低头看了一眼核算本。
那份调拨单的备注，他自己清楚是怎么回事。
交不出货，张德元就有理由带人来封门。
汪正道那张认证书挡得住大面上的刀子，挡不住这种拿交货指标卡脖子的活。
“知道了。”
顾衍把听筒搁回座机上，搁得重了点，底座在桌面上弹了一下。
他站着没动，手还搭在电话上。
“顾干部，装备部那边啥意思？”
周震走过来。
“交期提前。后天上午，两千根。”
李建军手里的抹布掉了。
“后天？”
李建军嗓门一下子上去了，“两千……他张德元咋不直接要我的命呢！”
赵二狗端着水盆没放下来，水面一直在晃。
“一台机床一天撑死三百根。三台全开，两天……一千八。”
李建军掰着手指头，掰到一半不掰了。
“这还是根根都好使的数。报废率算进去，窟窿填不上。”
“就是逼咱们出废品。”
周震一脚踢在凳子腿上，凳子歪出去半尺。
“废品率一超，人家封你的机器，天经地义。”
顾衍拿起铅笔，在排产表上划了一道，又划掉了。
“我明天跑一趟军区保卫处，找郑司令协调检验标准。”
他看了周震一眼，“你今晚把平顺运回来的高速钢全截成料。”
苏雪从检验台那边走过来。
红棉袄套在工装外头，扣子没系，前襟敞着。
她径直走到木桌前。
检验单被她拍在桌上，纸角翘起来又落下去。
“协调没用。”
“张德元敢提前要货，军区那边他不可能没打招呼。你去了也是吃闭门羹。”
顾衍低头扫了一眼检验单，上面的数字他不用细看也知道差多少。
“还差一千八百八。”
苏雪把数字丢出来，没有多余的铺垫。
“不用去求人。”
她回头看了李建军和赵二狗一眼。
“李师傅，二狗。”
“三台机床全开，现在就上。两天，三班倒。”
“苏工，刀不够磨的。”
李建军往前凑了半步，“一号机那把刀再撑三百根就废了，磨一回就是小半个钟头。”
“刀我磨。”
苏雪没让他说完，“你盯进给。”
她扭头看赵二狗。
“退火炉温三百二，一度都别差。死盯着。”
“交给我。”
赵二狗用力点头。
话撂完，苏雪转身就往一号机床走。
顾衍横跨一步，挡在她前头。
军大衣上还带着外面的凉气。
“你几天没睡了。”
苏雪眼底全是红血丝，脸上的颜色还不如身上那件红棉袄。
“让开。”
她没退。
“去里屋躺四个小时。”
顾衍没让路，“这边我跟李师傅盯着。”
苏雪抬起下巴。
“c616的刀补，你调得了吗？”
顾衍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我不盯着吃刀量，出来的全是废件。”
苏雪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
“这活儿，你们谁也接不了。”
她没等他回嘴，侧身从他胳膊旁边绕了过去。
棉袄领子蹭过他的袖口，毛绒绒地刮了一下。
几步走到一号机床跟前。
切削油的味道冲鼻子。
苏雪握住启动拉杆，手指攥得死紧。
咯噔一声，拉杆推到底。
主轴转起来了，皮带嗡嗡地响，整台机床跟着震。
她弯腰去够刀架刻度盘，手刚搭上去，后脑勺一阵发懵。
刻度盘上的数字全糊了，车床的声音也不对了，像是隔着水在听。
她晃了一下，膝盖没撑住，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
左手扒住了主轴箱的铁壳，指甲刮在漆面上，刺啦一声。
她咬着嘴唇，一条胳膊硬撑着没跪下去。
身后有人过来了，脚步声又重又快。
她手上正要脱力的时候，一条胳膊从后面伸过来，横着箍住了她的腰。
顾衍把她往回带了半步，整个人的重心被他硬生生托住了。
棉袄厚，她还是觉得那只手箍得发紧。
她后背靠在他胸口上，听见了他的心跳。
烟草味混着冷风的气息，全灌进了她的呼吸里。
机床还在转。
李建军和赵二狗杵在对面，谁也没吱声。
苏雪闭了下眼。
等那阵发晕的劲过去，她低头看了一眼箍在腰上的手。
攥得太紧了，指节都陷进棉袄里。
“……松手。”
苏雪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飘，停了一下才把后半句接上，“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