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抬手拍了下周震的棉帽帽檐，把滑到后脑勺的帽子给他拽正。
“走，锁门。”
他顿了顿，笑着补了句。
“晚去两分钟，指不定赵二狗能把整盘红烧肉端自己跟前。”
苏雪弯腰把检验台角歪掉的棉纱团捡起来，丢进废棉纱筐。
顺手把炭盆边的散炭拢了拢，免得火星溅出来引着堆在墙角的纸。
林红梅解下腰上的围裙往门后一搭，嗓门亮得能掀翻屋顶。
“都别闹了，锁门去国营饭馆。”
她拍了拍手。
“今天管够红烧肉，管够山枣酒！”
赵二狗嗷一嗓子，把拖布往墙角一扔。
第一个窜出门，棉鞋踩着湿乎乎的地面，把门口的雪壳踩得咯吱响。
平顺食堂的煤炉烧得正旺，炉盖上温着的铝壶滋滋冒白气。
两张方桌拼在屋中间，粗瓷碗挨个摆成圈。
装红烧肉的搪瓷盆搁在桌中央，油汪汪的酱色裹着带皮的肉块，热气裹着肉香飘得满屋子都是。
赵二狗早占了靠炉边的位置，手抓着筷子等不及。
见人都进来了，先伸筷子夹了最肥的一块塞嘴里，油顺着下巴往下淌都顾不上擦。
“哎你们快坐，这肉炖得烂乎。”
他嘴里塞得满满的，说话都含糊了。
“我刚跟后厨王师傅说要多放糖，香得很。”
李建军走过去，照着他后脑勺轻拍了一下。
把他伸出去夹第二块肉的筷子打偏。
“就你急，等顾主任和苏工坐了再动筷，一点规矩都没有。”
众人笑着拉凳子，围着火炉坐得满满当当。
温好的山枣酒倒在粗瓷碗里，酒气混着姜味和肉香，裹着屋子里的暖意，把门外的寒风都挡得严严实实。
喝到第三轮，赵二狗脸已经红得像炭盆里烧透的煤球。
他端着酒碗晃悠悠站起来，酒顺着碗边洒到棉裤上都没察觉。
“我赵二狗以前在村里，是连狗都嫌的主。”
他吸了吸鼻子，袖口蹭了把脸。
“偷鸡摸狗挨揍是常事，我娘活着的时候总说我这辈子没出息，将来要饿死在山沟里。”
眼泪混着脸上的油往下淌。
“今天孙科长说我们做的端子能救前线战士的命。”
他声音哽住，又狠狠灌了口酒。
“我长这么大，头一回知道，我赵二狗搓出来的铜件，原来这么金贵。”
周震赶紧伸手拉他坐下，把他手里端不稳的酒碗接过来搁桌上。
递了块热乎的煮鸡蛋塞他手里。
“瞧你那点出息，哭什么。”
他拍了拍赵二狗的肩膀。
“以后有本事的时候还多着呢，等咱们把龙门铣装好，更大的炮管都能车出来，到时候有你露脸的机会。”
李建军喝了口酒，指尖摩挲着碗沿，跟着笑出了声。
“你这算什么，我当年刚进厂学刮研轴承，师傅让我拿着刮刀练了三个月。”
他抬起手，摊开手心给大家看。
“手上的皮磨破了一层又一层，血渗进砂布里，吃饭时连筷子都握不住。”
他把手收回去，端起酒碗。
“那时候我还抱怨，说不就是个轴瓦吗，磨得差不多能用就行，至于费这么大劲。”
他仰头把酒喝干。
“今天看了105厂那烧黑的端子才懂，差一点都不行。”
周震在旁边跟着点头，举着筷子比划。
“可不是嘛，我刚学磨端子的时候，握锉刀的姿势不对，手上划了好几个血口子。”
他看向苏雪。
“苏工还给我包过纱布，教我怎么运力不磨手。”
他顿了顿。
“那时候我还嫌麻烦，现在才知道，那点功夫全不白下。”
桌上的人都静了静。
有人跟着点头，手里的酒碗碰在一块，发出清脆的响。
林红梅拍了拍手，从棉袄内层口袋里摸出个用蓝布手帕包着的布包。
搁在桌上解开，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零钱露出来，夹着几张崭新的十块票子。
“都安静会，我说个正事。”
众人都抬眼看她。
林红梅把钱往桌中间推了推，嗓门亮堂堂的。
“这次端子过了验收，车间账上余了点钱。”
她扫了一圈。
“我跟顾主任商量过了，在座的每个人，都发二十块奖金。”
这话一落，赵二狗刚塞进嘴里的鸡蛋差点噎着。
他使劲咽下去，眼睛瞪得溜圆。
“二十块？林姐你没骗我？”
他伸手抓着桌沿。
“我上个月工资才十二块五！我要拿这钱给我娘上坟，买两斤槽子糕供着，再给她坟头立块新碑。”
“瞧你那点出息。”
林红梅笑着白了他一眼，指尖点了点那沓钱最上面两张印着拖拉机图案的五块票。
“别急着喊，苏工带着大家算公差改工艺，顾主任跑前跑后递资料批手续。”
她顿了顿。
“他俩功劳最大，各拿五十。”
桌上一下炸开了。
周震拍着桌子喊好，赵二狗蹦起来差点碰着头顶吊着的灯泡，连着喊林姐万岁。
闹了好一会才安静下来。
周震端着酒碗站起来，走到苏雪跟前，腰杆挺得笔直。
酒劲上来脸通红，说话却格外认真。
“苏工，我敬你一碗。”
他深吸口气。
“以前我总觉得书本上的数是死的，老师傅传下来的法子不会错。”
他目光直直看着苏雪。
“跟着你干这大半年，我才知道什么叫真本事。”
他把碗举高。
“以后你说怎么干，我周震二话不说，刀山火海都跟着。”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
“能学真本事，比发多少奖金都强。”
他说完，端着碗一仰头，把半碗山枣酒全喝了下去。
辣得直缩脖子，还硬挺着站直了。
苏雪端起面前盛着姜茶的碗，冲他抬了抬碗。
“好好干，以后能学的东西多着呢。”
门帘这时候被人从外面掀开。
冷风裹着雪粒子钻进来，方坚穿着军大衣站在门口，肩膀上落了层薄雪，手里卷着个用红绸子裹着的东西。
“好啊，我来晚了，刚好赶上你们喝庆功酒。”
顾衍赶紧站起来拉过旁边的空凳子。
给他递了双干净筷子，又倒了碗热酒推过去。
“你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山路上积雪厚，也不怕车滑到沟里。”
“孙科长回去就跟郑司令汇报了，说你们的端子解决了卡滞的大问题。”
方坚把手里卷着的红绸子展开。
是一面烫着金字的锦旗，上面写着“军工尖兵，精度报国”八个字。
“郑司令特意让我跑一趟，把这面锦旗给你们送来。”
方坚顿了顿，目光扫过苏雪，声音压低了半个调。
“顺便带句话，下个月的技术攻关会，郑司令点名让苏工发言，好好讲讲那0.02毫米的间隙是怎么算出来的。”
他停了停。
“另外……张德元那边最近动静不小，你们自己小心点。”
赵二狗赶紧蹦起来接锦旗，小心翼翼挂在食堂墙上最显眼的位置。
退后两步看了又看，乐得嘴都合不拢，连酒都醒了大半。
众人又闹着给方坚敬酒。
方坚也不推辞，喝了两大碗，又说了些军区鼓励的话。
坐了半个多小时，就说还要赶回去值班，披着大衣冒着雪走了。
闹到快九点，两桌菜吃得七七八八。
温在壶里的酒也见了底。
赵二狗早就喝得趴在桌上睡着了，嘴里还嘟嘟囔囔说要吃带皮的红烧肉。
李建军和周震架着他往宿舍走，边走边笑他酒量浅。
刚才还喊着要跟顾衍比酒量，结果两碗下肚就不省人事。
林红梅忙着给没走的人打包剩菜。
装了满满两大碗红烧肉，塞到晚走的苏雪和顾衍手里。
她夹了两块炖得最烂的红烧肉，分别搁在苏雪和顾衍手里的碗里。
刚才顾主任给苏雪倒热茶，苏雪接过来时指尖碰了下他的手背，两个人都像被烫着似的顿了顿——这点小动作她可都看在眼里。
她忍不住笑出声，凑近了压低嗓门。
“你俩也别跟我客气，今天这么大的喜事，我多句嘴。”
苏雪正夹着肉往嘴里送，听见这话抬眼看她，筷子还停在碗边。
林红梅往前凑了凑，声音里带着点掩不住的笑。
“你俩天天在一块忙工作，知冷知热的，啥时候把事办了？”
她拍了拍手。
“到时候我给你们做两床新棉被，缝上最喜庆的红被面，再给你们蒸十斤红枣糕，保证甜得很。”
苏雪脸一下烧起来，连耳朵尖都发烫。
赶紧低下头扒拉碗里的饭，筷子尖差点戳到碗沿。
顾衍握着酒碗的手紧了紧，耳尖也泛着红。
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温茶，轻咳了两声。
“林姐，你别拿我俩打趣。”
他放下碗。
“外面雪大，我先帮你把桌椅收拾了，免得明天食堂师傅过来费劲。”
林红梅看着他俩这副样子，笑得直摆手。
“行了行了，我不打趣你们。”
她挥了挥手。
“这点活我自己收拾就行，你送苏雪回去，路滑，别摔着。”
两个人跟林红梅道了别，并肩走出食堂。
风已经小了点，地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咯吱的轻响。
月光落在雪地上，亮堂堂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路上没什么行人。
远处的山林盖着厚厚的积雪，静得能听见松枝被雪压弯的轻响。
两个人并排走，棉鞋踩在雪上的声音一下接一下。
谁都没多说话，却半点不觉得尴尬。
顾衍走在靠路外侧的那边。
先把结冰打滑的地方踩实了，才侧身让苏雪落脚。
走出去几百米，他伸手把自己脖子上围的羊毛围巾解下来。
递到苏雪跟前。
“风大，围上。”
他顿了顿。
“刚喝了姜茶，吹了风容易头疼。”
苏雪接过围巾围上。
织物上还留着他身上的温度，混着股洗衣服的胰子味，暖得脖子根都发酥。
她指尖擦过他的手背，凉得像落在皮肤上的雪。
她没好意思抬头看他的表情。
两个人慢慢往宿舍方向走。
雪地上留下两串并排的脚印，顺着铺了雪的小路，一直延伸到落满月光的坡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