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嘟嘟响了三声，那头被接起来。
“哪位？”
汪正道的声音带着点刚喝完热茶的沙哑。
“是我，张德元。”
他喉咙发紧，咳了一声，“你现在有空吗？来家里一趟，有要紧事跟你说。”
“姐夫？”
汪正道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我刚下班，这就过去，你别急。”
挂了电话，张德元瘫在椅子上，伸手把快要灭的炭盆往身边拉了拉。
炭块表面结了层白灰，散不出多少热气。
天擦黑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胡翠兰眼睛肿着，开门看见是汪正道，赶紧把人往屋里让。
“老汪你可来了，你姐夫在书房坐了一下午，连口水都没喝。”
“我知道，姐你别慌。”
汪正道拍了拍她的胳膊，把手里拎的两瓶二锅头搁在桌上，“我去跟他聊聊。”
书房的门从里面反锁着。
汪正道敲了两下，门开了一条缝，张德元把他拽了进去。
书房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桌上只开了一盏台灯，灯光昏黄，照着两个瓷酒杯，还有一摞用牛皮纸绑得整齐的文件。
“坐。”
张德元给两个杯子都倒满酒，酒液洒出来一点，在桌面上洇出个湿圈。
汪正道拉开椅子坐下，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没先开口。
“你之前让秀芝带的话，我听了。”
张德元端起杯子一饮而尽，酒液辣得他皱了皱眉，“退休申请我已经写好了，明天就交上去。”
“姐夫能想明白就好。”
汪正道点了点头，手指转着玻璃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什么青山，我这山都塌了。”
张德元笑了一声，笑声发哑。
他伸手把桌上那摞牛皮纸包推到汪正道面前，指尖按在纸包上。
“这里面的东西，我攒了十八年。”
他指尖敲了敲纸包。
“厂部从上到下的关系名单，谁收过礼，谁有把柄，一样没少。”
“还有之前所有批文的副本，包括哪次设备申请被谁扣了，哪批货是谁签的字，记得清清楚楚。”
汪正道伸手按了按纸包，没打开看。
“姐夫给我这些做什么？”
张德元看着他，眼睛里爬满红血丝。
“老汪，我这辈子算是栽了。但老鹰嘴那帮人不能就这么得意下去。你帮我看着，三年内，务必找到他们的破绽。”
他手指敲了敲桌面，声音压得很低。
“我倒要看看，顾衍和苏雪那两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家伙，能把那个破车间守多久。”
汪正道沉默了两秒，伸手把纸包拉到自己这边，压在了胳膊底下。
面无表情，声音稳得很。
“姐夫放心，我办事你知道的。”
“你放心在家养老，以后有什么事，我跟秀芝过来照应。”
张德元松了口气，又给自己倒了杯酒，这一次手没抖。
“我信你。这事别让你姐知道，她嘴碎，容易坏事。”
“我知道。”
汪正道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酒液晃了晃，“什么时候搬？我安排两个小伙子过来帮忙。”
“等批文下来就搬，大院这房子是职务配的，我现在没职务了，住不了。”
张德元摆了摆手，“不用找人，雇个搬家公司就行，别让人看见你跟我走太近，影响你以后的事。”
“以前我总觉得，关系够硬就能压得住所有事。”
张德元又喝了一口酒，“现在才知道，在军令面前，什么人情都不好使。”
“姐夫也别太灰心，日子还长。”
汪正道接了话，没再多说。
两人在书房坐了一个多小时，聊的都是之前厂里的旧事，喝了半瓶二锅头。
汪正道把那摞纸包揣在大衣内侧的口袋里，告辞出门。
胡翠兰要留他吃饭，他摆了摆手，说家里还炖着汤，裹紧大衣走进了夜色里。
流程走得比预想的快。
张德元第二天一早就把退休申请交到人事部，加上他主动退了所有赃款，全程配合端子复检工作，军区的批复三天就下来了。
文件写得清楚：张德元因个人身体原因申请提前退休，予以批准，保留公职，按二级工待遇核算退休金，所有行政职务一并免除。
批复下来的消息传得飞快，不过半天功夫，整个厂区都知道了这事。
搬家的日子选在周六，天飘着碎雪。
解放牌卡车停在张德元家单元门口，排气管冒着白汽。
搬家工人扛着衣柜、桌椅、木箱往车上走，鞋上沾的雪在台阶上踩出一串黑泥印。
胡翠兰追在工人后面，手攥着衣柜门，声音尖得划破空气。
“慢点！那柜面上是刷的清漆！磕掉一块你们赔得起吗？”
工人没好气地回嘴：“知道了知道了，冻得手都僵，哪能顾得上那么多。”
胡翠兰被怼得一愣，站在原地看着工人们把东西往上搬。
看着看着，她腿一软，坐在台阶上。
“什么世道啊！”
她嗓子哑得厉害，“老张干了一辈子，落得这么个下场！”
棉帽的耳罩滑下来挡在脸前，她抹了把脸，手背蹭上一层冰碴子。
周围很快围了一圈看热闹的邻居，都抱着胳膊站在雪地里，没人上前递手巾。
“勤勤恳恳？他勤勤恳恳捞钱吧。”
穿蓝布棉服的大嫂撇了撇嘴，跟旁边人咬耳朵，“那批端子要是真用到前线，害了战士，他现在蹲大牢都够格，还好意思哭。”
“就是，之前卡向阳车间的编制，把人家申请新机床的报告压了快半年，现在人家成了军区直属的单位，他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你看她身上穿的那件灯芯绒外套，还是之前供货商送的吧？以前天天在院子里晃，生怕别人看不见，现在还穿呢。”
议论声飘到胡翠兰耳朵里，她一下子从台阶上蹦起来，伸手指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就要骂。
刚开口，肩膀就被人按住了。
张德元站在她身后，手里拎着最后一个网兜，装着他那个掉了漆的搪瓷缸，还有半盒揉得皱巴巴的烟。
脸色灰败，扫了一圈围观的人，没说话，拽了胡翠兰一把。
“上车。”
“我不！凭什么走！这房子我们住了十几年！”
胡翠兰挣开他的手，哭声又高了一度。
张德元懒得跟她扯，直接拽着她胳膊把人拉到卡车边，拉开副驾的门塞了进去，自己绕到另一边，给司机递了根烟。
“走吧。”
司机发动了车，轮胎碾过地上的雪壳，发出咯吱的声响。
斜对面二楼的书房里，汪正道站在窗帘缝隙后面，看着卡车慢慢驶出家属院大门，才转身走回书桌边。
他掏出钥匙，打开墙角厚重的保险柜，把张德元给他的那摞资料整整齐齐码在保险柜最上层的格子里，和自己攒的那些厂部人事档案放在一起。
推上保险柜的门，锁舌咔哒一声扣死。
楼下邻居还在议论，声音顺着窗缝钻进来，他连窗帘都懒得掀开看一眼，只是站在原地，盯着保险柜的锁孔，嘴角压得很平。
楼下的议论声还没散，几个邻居站在雪地里，看着卡车开出去留下的两道车辙，还在念叨今天这桩热闹事。
风卷着碎雪打在人脸上，有人缩了缩脖子，裹紧棉服往家走，嘴里还在说，这以后厂里的天，怕是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