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冲出隧道，亮得刺目的日头直直砸进车厢。
林红梅抬手挡了下，顾衍揽在她腰上的手这才松开，指尖擦过她围巾上歪扭的绒线结。
三个多钟头后，绿皮火车喷着白汽靠进省城站台。
苏雪把绑在裤腰带上的图纸筒往棉袄里塞了塞，打了个哈欠。
省城里的风比县城硬，刮在脸上皮肉发紧。
三个人没在车站多耽搁，沿着结了薄冰的马路走了二十分钟，就到了这次参会定点的军区招待所。
红砖楼擦得亮堂，门口挂着刷红漆的木牌子，站岗的战士挺直脊背，枪刺在太阳底下闪着冷光。
前台的接待员穿一身洗得发蓝的工作服，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皮，手里的硬皮登记簿哗啦翻了两页。
“平顺车间来的？房源紧张。”
她顿了下。
“现在就剩一间双床房，一间单人房。”
“要住就登记，不住自己找地方去。”
林红梅往前迈了一步，把盖着军区红章的介绍信啪一声拍在水磨石台面上，眉梢挑得老高。
“你这话说得有意思。”
“我们半个月前就发了公函，定了两间朝南的双人房，怎么偏生到我们来就没房了？”
接待员斜着眼扫了下介绍信，指尖敲着台面，语气半点不让。
“这两天开会的单位多，房子先到先得。”
“总不能让先来的首长给你们腾地方吧？”
她把登记簿往前一推。
“爱住不住，后头排队的人多着呢。”
林红梅气得笑了，手往腰上一叉就要理论。
手腕刚抬起来，就被顾衍按住了手背。
他手心热乎，按在她冻凉的手背上，力道不重，却带着让人稳下来的劲儿。
“行，就这两间。”
“拿钥匙吧。”
顾衍递过去一块钱押金，语气平得听不出火气。
接待员撇撇嘴，从墙面上的挂钩摘下来两把铜钥匙，哗啦一声推到台面上。
“单人房三楼302，双床房二楼204。”
“热水在走廊尽头，晚上十点锁大门。”
苏雪伸手捞过302的钥匙，另一只手提起脚边沉甸甸的绘图工具箱，转身就往楼梯口走。
“我住302。”
“明天开会前别喊我，我得把最后几个公差尺寸再核三遍，谁敲门我都不开。”
林红梅冲着她的背影喊：“暖瓶我一会给你送壶热的！别一画图就忘了喝水！”
苏雪头也没回，抬了抬胳膊算是应下，皮靴踩在木质楼梯上咚咚响，很快就拐过了楼梯转角。
顾衍拎起剩下的行李，带着林红梅往二楼走。
推开204的房门，一股混着旧木头味和肥皂味的热气扑过来。
两张单人床挨得很近，中间只留了窄窄一条过道，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格床单，窗台上摆着个掉了半块漆的搪瓷暖瓶。
林红梅站在门口，盯着那两张床皱起眉。
“你看，我就说前台故意找事。”
“去年我来省城开财务会，这招待所提前一周就把各单位的房间锁了，怎么可能偏偏差咱们两间房。”
“汪正道的人呗。”
顾衍没接她的话茬，走到靠墙的立柜边拉开柜门，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散出来。
他踮脚从柜子最上层拖下来一床叠得整齐的旧军被，抱着走到两床中间的过道，弯腰抖开被子平铺在地板上。
“我睡这。”
“你睡床。”
“苏雪熬了两宿整，自己住单间能歇踏实，省得我俩回去晚了吵得她算错数。”
林红梅蹲下去，帮他把翘起来的被角扯平，指尖碰了碰地板，凉得冰手。
“地上潮，你把我包里带的狗皮垫子铺上。”
“等回去冻得腿疼，车间几十台机床还等着主任拧螺丝呢，你可不能倒。”
“哪那么娇贵。”
顾衍抬头冲她笑了笑。
“我冬天在雪地里蹲三个钟头守设备都没冻过，这地板铺了厚棉被，暖和得很。”
他刚要起身去拎暖瓶打水，耳朵动了动。
墙壁那边传来很轻的刮擦声，像是什么硬东西蹭着墙皮慢慢挪，动静细得像老鼠爬，不留神根本听不见。
顾衍眼神沉了沉，抬手指了指隔壁的方向。
他没说话，起身轻手轻脚走到林红梅床边坐下，身子往她那边倾，凑到她耳边的时候，温热的呼吸扫得她耳尖发痒。
他竖了根手指挡在嘴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林红梅瞬间懂了，背往床头一靠，脸上立马摆出一副被问住了的慌神模样。
顾衍清了清嗓子，声音故意拔高点，带着点压不住的火气。
“我跟你说正事呢，那份从老铁山带回来的真图纸，你到底藏严实没有？”
“这地方人多眼杂，昨天火车上都敢明着偷包，真要是丢了，咱们三个月的夜全白熬。”
林红梅接话接得顺，声音带着点颤，像真被他问得发慌。
“你急什么！”
“我藏得能不瓷实吗？就藏在咱车间东边围墙根，第二个破轮毂底下，上面压了三块砖头，还盖了半张旧油毡，除了我，连黄狗都找不着那地方。”
“你可别大意。”
顾衍的声音依旧带着点火。
“等明天开完会，咱们第一时间就得把图纸送回车间，别给那帮人留可乘之机。”
“知道了知道了。”
林红梅嘟囔着接话。
“等这次端子过了审，我就申请经费，给车间每人发两斤水果硬糖，再割五斤猪肉，包顿白菜猪肉馅饺子，让大伙好好吃一顿。”
隔壁房间里，穿黑棉袄的男人把耳朵贴得更紧，手里的铅笔在小本子上划得飞快，把“东围墙、第二个破轮毂、压三块砖、油毡盖着”几个字写得格外重，嘴角压不住往上翘。
顾衍伸手拎过桌上的暖瓶，倒了两杯温热水，瓷杯底磕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声。
这是俩人之前在车间演双簧约好的转场信号。
他把水杯递到林红梅手里，指尖碰了碰她的手背。
林红梅端着杯子，看见他眼底那点笑，嘴唇抿得死紧，肩膀还是抖了两下。
水面晃出细碎的波纹，她赶紧把杯子搁在桌上，怕笑出声。
顾衍探过身，指尖轻轻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力度轻得碰一下就收。
“别笑。”
“小心露馅。”
他压着声音，用气音跟她说。
“谁笑了。”
林红梅也压着嗓子回，眼睛弯成月牙。
“我刚才说的轮毂底下，上个月还埋了俩磨坏的废轴承，等他们派人去刨，刨出来俩铁疙瘩，说不定还当宝贝研究半天。”
就在这时候，走廊外头传来皮鞋踩在木质地板上的声音。
那脚步声很慢，一步一步踩得实，没有半点停顿，从楼梯口的方向慢慢挪过来。
最后，稳稳停在了204的门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