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雪没搭话，皮靴踩着水磨石地面，胳膊夹着绘图工具箱，怀里抱着铁皮样品盒，几步跨上主席台台阶。
她到了桌边也不看人，胳膊一扫，把堆在桌面上的废发言稿，喝剩的半缸凉茶全扒到边角，腾出整块干净的台面。
铁皮箱扣手“咔哒”一声弹开，她把里面的东西挨个摆出来。
一盏装在铁底座上的酒精灯，一把不锈钢镊子，一截磨得发亮的枪膛模拟件，还有三个用油纸裹得严实的铜端子。
她指尖稳得很，拨了拨酒精灯灯芯，让棉芯露出来长短刚好。
台下坐的人还没从刚才的断电混乱里缓过神，看见她摆出来的东西，都有点发懵。
“这小丫头要干嘛？现场摆杂货摊啊？”
“刚才还说线路问题，这会又掏酒精灯，难不成要给大伙烧水泡茶？”
林红梅靠在最后排的椅背上，转着手里掉漆的搪瓷缸，冲旁边伸脖子看热闹的人抬了抬下巴。
“睁大眼睛看着，别一会惊得烟卷掉裤子上。”
苏雪半句闲话都没接，划着火柴点着酒精灯，淡蓝色的火苗舔着空气，烧得笔直。
她捏着镊子夹起一个铜端子，凑到火苗外焰上慢慢烤。
铜件表面慢慢泛出浅紫的氧化色，连空气里都飘起点淡淡的金属热味。
前排几个头发花白的老技工本来还坐着唠嗑，瞅见这阵仗，屁股下意识抬起来，往前抻着脖子往台上瞅。
有个穿洗得发白工装的老技师，烟卷叼在嘴上都忘了吸，烟灰积了老长，掉在棉袄前襟上都没察觉。
旁边的人拽了拽他袖子，他都没反应，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枚被火烤着的铜端子。
烤了快一分钟，铜端子已经烫得发乌，苏雪手腕一转，捏着镊子对准枪膛模拟件的卡口，稳稳送了进去。
咔哒。
一声脆响顺着还没完全烧坏的麦克风传出去，整个礼堂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指尖推着端子尾部的联动杆，连着按了三次撞针触发结构。
每一下都顺溜到底，弹簧没有半点卡滞，连多余的异响都没有。
台下安静了两三秒，连咳嗽的人都没有。
李副科长擦汗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瞬，忽然往前跨了一步，手掌拍在桌面上。
“胡闹！”
他像是被自己的声音壮了胆，又拍了一下。
“简直是胡闹！”
“军工检验有明文规定，必须在恒温恒湿车间用千分尺逐件测量，你拿酒精灯烤端子，算哪门子检验？”
“这种野路子测出来的东西，根本不合流程，不作数！”
他越说越上头，手指戳着苏雪的方向，唾沫星子溅出去老远。
站在台边的干事跟着点了两下头，作势要上来收桌上的东西。
顾衍没接他的话，手指在那叠公函里翻了两下，抽出一张印着蓝黑色钢印的报告，两步走到赵副司令面前，双手递了过去。
“这是上周送军区检验科做的测试报告，您过目。”
赵副司令从进了门就没说话，这会接过报告，垂着目光一行行往下扫。
他手指关节粗大，虎口处还留着当年打枪磨出来的旧疤。
看到报告末尾那行热间隙测试数据的时候，他喉咙里动了一下，手掌照着桌面重重拍下去，桌上剩的半缸茶都震得晃出了水。
“0.02毫米。高温环境下连续击发三百次，零卡滞。”
他把报告往桌中间一推，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亮得很。
“你们天天嘴上挂着标准流程，谁拿出过这个数据？”
穿洗白工装的老技师凑到台边，眯着眼睛扫了眼报告上的数字，忍不住吸了口气。
“我干了三十年军工，还是头一回见有人把热间隙控制到这个数。”
苏雪把镊子往桌面上轻轻一放，抬眼看了李副科长一眼。
“零下三十度到零上八十度，我这端子都能打响。”
她顿了下，语气没什么起伏。
“您那恒温车间的流程倒是漂亮，枪卡了壳，让战士举着流程表冲锋？”
这话落下去，没人接腔。
刚才那个烟灰掉衣襟上的老技师最先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好，巴掌拍得震天响。
旁边几个跟他一块从老军工厂来的技术工也跟着鼓掌，掌声从前面往后面漫，连刚才跟着起哄吹口哨的几个年轻技术员，也跟着拍起了手。
被踩了白球鞋的瘦高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了起来，手掌拍得通红，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在鼓掌，讪讪把手背到了身后。
赵副司令抬了抬手，台下的掌声慢慢停了。
他目光扫过李副科长，对方后背靠着椅子，额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汗。
又扫过台下坐着的各个厂代表。
“之前批给105厂的两台万能磨床，明天就安排车，直接送到平顺车间去。”
“以后技术攻关会，谁先交材料谁先上台，别再让我听见有人在底下安排座次。”
“谁能拿出真东西，能让前线战士手里的枪不卡壳，不哑火，资源就给谁。”
穿洗白工装的老技师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着地面吱的一声，冲台上竖了个大拇指。
李副科长扶着桌沿站着，听见这话，腿慢慢往椅子上挪，整个人靠着椅背往下滑，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主席台侧面的幕布晃了一下，之前动手脚的那个小干事早缩进去了，只露出半截袖子在布帘外头，动都不敢动。
林红梅坐在最后排，早把那把磨得发亮的小算盘掏了出来，指尖噼里啪啦拨着算珠，嘴角翘得老高。
“两台万能磨床，回去再申请两把新卡尺，三桶防锈油。”
“这个月的福利，每人除了两斤水果硬糖，还能多添二两炒花生。”
她嘴里碎碎念着，算到高兴处，还伸手拍了拍旁边苏雪空着的椅子，算盘珠子拨得更响。
台上的东西不用人催，苏雪已经把端子和酒精灯挨个归位，铁皮箱扣手咔的一声合上。
顾衍抬手拂了拂公函上沾的一点纸屑，目光越过满场攒动的人头，落在第二排。
汪正道没躲，手指搭在保温杯盖上，慢慢拧了一圈，又拧回去。
口袋里那封折了三折的举报信被他捏在指尖，纸角戳着掌心。
拇指摩挲着信封边缘，停了几秒。
掌声盖过来的时候，纸面在他指缝间一点点皱下去，碎成一团。
他手指敲了敲保温杯壁，冲顾衍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