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雪跨进204房门,没等顾衍扶稳林红梅,把电报纸拍在靠窗的三屉桌上。
草黄色的纸上印着两行蓝油墨,汗渍洇得字迹有点发毛。
顾衍先扶林红梅在硬木椅上坐好,扯过电报,目光从纸面上划过去,没到第二行,腮帮子就慢慢咬紧了。
他转身拖过墙角卷成筒的老铁山防区图,哗啦一声摊在桌面上,铜镇尺跟着滑出去,他一把按住。
“黑市那边明天后半夜转货。”
苏雪蹲下身打开脚边的绘图工具箱,把卷成筒的主轴图纸往带锁的铁盒里塞,铜卡尺碰着盒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根龙门铣主轴混在废钢堆里,准备拉去口岸融成钢水。”
“主轴上的锥度公差是老严留的暗标,除了我没人看得懂。”
“这趟我必须去边境。”
她直起腰,把棉大衣的扣子系到领口,指尖按了按内侧口袋,千分尺硬邦邦硌着肋骨。
顾衍从门后挂钩上扯下自己的军大衣搭在臂弯,另一只手摸过桌上装着协查令的公文包,弯腰系紧棉鞋的鞋带。
“我跟周震陪你走这一趟。”
“三团的协查令刚批下来,沿路的关卡都打通了。”
“碰上黑市那些耍横的,也有人搭手。”
他话说到一半,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准备去楼下通知司机备车。
林红梅本来撑着桌沿揉太阳穴,电报纸一亮出来,那点酒劲就跟没沾过嘴似的。
她抬手一巴掌拍在摊开的防区图上,正好把顾衍放在图上的手掌压得结结实实。
她刚洗过手,掌心沾着点没擦净的凉水,凉丝丝的贴在他手背上。
“你不能去。”
“你走了,平顺车间的大本营交给谁守?”
“汪正道今天在台上输得脸都抬不起来,你当他能咬着牙认栽?”
“今天他敢在排片表上动手脚,敢让人弄坏幻灯机给咱们下绊子,明天就敢带着人封咱们车间的门。”
“咱们三个全扎进老铁山找主轴,家里被人连锅端了,找回来主轴往哪放?搁雪地里开机床啊?”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重重戳着防区图标着平顺车间的位置,指腹下的糙纸被戳得起了毛边。
顾衍没急着抽回手,抬眼看向林红梅。
走廊的黄光从门缝斜斜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因为着急,眼尾还带着点没褪尽的红,额前沾了水的碎发翘着一撮。
他视线挪到防区图上,手指压着老铁山的蓝色三角标记往下移了移,像是在心里过了一遍那条进山的路。
指尖停了两秒,慢慢松开。
他反掌包住她放在图上的手,掌心带着刚才在炭盆边烘出来的热气。
“你说得对。”
“我留下。”
“不管是来审计的,查账的,找事扣帽子的,我全接着。”
他说完,指尖把防区图往苏雪那边推了推,点了点标着老铁山边防站的蓝色三角标记。
苏雪已经把工具箱的铜搭扣扣死,咔哒一声落锁。
她弯腰把皮靴的鞋带系了两圈,拽了拽确认不会松脱。
“我带周震去。”
“方坚之前捎信说,他带的侦察排拉练就在三团驻地附近,我顺路找他接应。”
“东西取不到,我不回来。”
她把装图纸的铁盒子抱在怀里,试了试重量,刚好能挎在身上不晃。
档案馆地下室的墙皮掉了大半,霉味混着旧纸张的酸气往鼻子里钻。
汪正道举着手电筒,在堆得齐腰高的旧卷宗里翻了快两个钟头,棉大衣上沾满了灰。
手电的光越来越暗,他拍了两下筒身才亮回来,指尖终于碰到一个硬纸壳封皮。
抽出来的时候底下压着的卷宗跟着滑了半摞,哗啦一声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响得刺耳。
他整个人定了两秒,竖着耳朵听了听楼梯口的方向,没动静,才拍了拍封面上的灰。
“1968年反动技术权威严明批斗卷宗”,黑字印在发黄的纸壳上。
卷宗纸页黄得发脆,他一页页往下翻,目光在其中一行定住。
上面用红墨水批着,严明所掌握的军工精加工技术,系日伪占领时期从满铁研究所窃取的机密,来路不正,严禁传播。
卷宗里还夹着一张旧照片,照片边角发黄卷翘,严明站在一群穿工装的人中间,手里举着一把游标卡尺,笑得露出半排牙。
汪正道盯着照片看了两秒,把它从纸页里抽出来,叠了一折揣进大衣内袋。
走廊尽头的公用电话台上搁着个落满灰的话筒,他从口袋里掏出个五毛的硬币搁上去,摇了三通电话。
嘴几乎贴着话筒,声音闷在喉咙底下。
“去老鹰嘴边上几个村子传个话。”
“就说平顺车间现在用的端子技术,是当年严明偷的日本人的东西,根本不是自己研究出来的。”
“再往镇上邮局贴两张大字报,就说用日本人留下来的技术造军械,是要给前线战士招祸的。”
挂了电话,他把卷宗按原样塞回架子最底层。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嘎吱响了一声,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把大衣领子往上竖了竖。
走出地下室时回头看了一眼,确认过道里没有第二个人影,才把铁门带上。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
省委大院的办公楼还亮着一盏灯。
汪正道坐在办公桌后面,钢笔尖在横线信笺上划得沙沙响,墨汁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他也没在意。
李副科长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个搪瓷茶杯,杯盖掀开来又盖上,半天没敢开口。
汪正道把写满字的信笺推到他面前,纸页最上面抬头写着“关于平顺车间私用日伪遗留技术涉嫌资敌的专项审查申请”。
“明天一早,你去找政治部盖联合审查的章子。”
“就说接到群众举报,平顺车间所用军工精加工技术来源不明,成分不清,需要立刻封厂核查。”
李副科长捧着杯子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晃出来溅在裤腿上。
“汪处,顾衍手里可是有赵副司令签字的公函,咱们现在动他,会不会撞到枪口上?”
汪正道把钢笔插进铜笔帽,咔的一声脆响。
“公函管得了技术流程,还管得了成分问题?”
“严明当年的批斗卷宗写得明明白白,那套精加工技术是他从满铁研究所偷出来的,来路不正。”
“他顾衍拿着日本人留下的技术造军械,这是能压死人的大帽子。”
“等审查组一进场,先封了他们的设备,扣了所有账本,我倒要看看,赵副司令还能不能光明正大护着他。”
他端起窗台上晾着的半杯凉茶灌了一口,凉得牙根发木,脸上的肌肉一点都没动。
招待所204房间,门从里面插上了。
顾衍蹲在床底下,拖出来一个挂着铜锁的木箱子。
钥匙串在他腰上叮当作响,他挑出最小的那把铜钥匙开了锁,掀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本蓝皮账本。
账本封皮用毛笔写着对应的年份,边角磨得发毛,每一页都夹着对应的票据。
买砂纸的收据,领劳保手套的工人签字,加班领夜餐费的名单,连买三桶防锈油的供货单都压得平平整整。
他把四本账本拿出来,递到林红梅手里。
“这是这两年车间所有账目的副卷,正本我放在军区后勤的保险柜里,他们搜不到。”
“从明天起,谁来查账,副卷摊开让他一笔一笔对,别慌,也别藏。”
他顿了下。
“技术上的事,全往我身上推。”
林红梅把账本接过来翻了两页,指尖扫过中秋节发福利那行字,自己当时随手画的小算盘印还在纸角。
“扣设备扣物料的招数我见过,写不出书面清单的东西,休想从车间搬走一颗螺丝。”
她把账本摞得整整齐齐,找了块藏青的粗布包好,往怀里抱了抱。
“你把心放肚子里。”
“就我这张嘴,当年供应科的人来车间挑刺,想多拿两盒焊条走,被我算得连多拿一颗螺丝都乖乖退回来。”
“汪正道想来查账,先把他自己口袋里的烂账理清楚再来。”
“只要有这几本账在,他就算脱三层皮,也别想从账上找出半个错字。”
她说话的时候,指尖在布包上轻轻拍了拍,稳得很。
天刚蒙蒙亮,三个人已经到了火车站货运站台。
风刮在脸上发疼,站台地面结了层薄冰,踩上去滑溜溜的。
罩着草绿色篷布的军列停在轨道上,几个穿军装的战士正往车皮上搬成箱的压缩饼干和棉大衣。
周震早早守在车厢门口,看见苏雪过来,赶紧伸手想接她怀里的铁盒子,被她侧身躲开。
“这盒子我自己抱,你别碰,碰歪了里面的图纸你赔不起。”
周震挠挠头,把手收回去,侧身让出上车的位置。
林红梅往苏雪的大衣口袋里塞了个布包,里面包着昨天买的槽子糕,还有四个温热的煮鸡蛋。
“路上饿了吃,别光顾着看图纸忘了吃饭。”
“到了三团就给我们拍电报,遇上事别自己硬扛,方坚那边的人不是吃素的。”
苏雪点了点头,踩着车厢踏板登上车,反手把玻璃窗往上推到底。
她没说什么告别的场面话,只是曲起手指,敲了敲抱在怀里的铁盒,发出两声沉闷的咚咚声。
汽笛声响彻站台,车轮碾着铁轨慢慢转动,越开越快,车头喷出来的白汽吞掉了车尾的影子。
林红梅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一小包没来得及塞出去的水果糖。
顾衍看着火车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侧过头看向身边的人。
她脖子上缠着的毛线围巾被风吹得滑下来半圈,露出来冻得发红的耳尖,鼻尖也冻得发亮。
他伸手把她的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住灌风的领口。
风卷着铁轨边的碎雪刮过来,他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清楚得很。
“接下来平顺这出大戏。”
“你得陪我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