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没接她的话，往后退了半步。
后背抵在实木门板上，翘起来的木刺刮过大衣呢料，勾出一根细细的羊毛。
林红梅正要把东西锁进墙边的铁皮柜，被他挡在窄窄的过道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抬起右手，撑在她耳边的门板上，木质门板发出一声轻响。
“今天你立了头功。”
他的声音比白天跟吴组长对峙时低了不少，带着屋里的煤油味。
“说吧，想要什么赏。”
林红梅没看他的眼睛，偏过脸盯着桌上没收的算盘。
算珠被窗缝钻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晃，撞出两粒细碎的轻响。
“要赏就折现。”
她扯了扯嘴角，手指蹭过系得紧实的绳结。
“我这人实在，不收虚头巴脑的东西。”
顾衍喉结滚了滚，笑出了声。
两个人离得太近，他笑的时候胸腔震动，隔着两层薄薄的棉衣传过来，震得她抱着布包的胳膊有点发麻。
没等她再开口，他手顺着她的小臂滑下去，指尖扣住她的腕骨。
腕骨突出的地方有点凉，他的手掌带着常年摸机床磨出来的薄茧，蹭得她皮肤有点发痒。
把她的左袖一点点往上捋，棉布袖子撸到小臂中间，手肘那块露出来。
一块硬币大的青紫嵌在皮肤上，肿得比周围高了一圈，是下午挤在人堆里磕在石门墩上弄的。
她当时忙着扯着嗓子喊人，连什么时候撞的都没记起来。
“都青成这样了，还说不要虚的。”
顾衍垂着眼，空着的手摸进大衣口袋，摸出个磨得掉漆的铁盒子。
铁盒子边角磨得发亮，是车间里常备的活血膏，他天天揣在兜里，谁磕了碰了就掏出来抹一点。
盒子打开是一股浓浓的药味，混着点樟脑和红花的香气。
他指尖挖了一点浅棕色的药膏，药膏温凉的，覆在那块淤青上，慢慢打圈揉开。
力道不轻不重，酸胀感顺着手肘往肩膀上窜。
林红梅嘶了一声，手腕往回挣了挣。
“你轻点，我又不是你车床上的铁零件，经得住你这么使劲磨。”
“现在揉散了淤血，明天才不会肿得抬不起胳膊。”
顾衍的手没松，指腹的力道稳得很，药膏在皮肤推开，慢慢泛开一点热意。
“你明天还要跟人拍桌子讲理，胳膊抬不起来，怎么压得住他们的气焰。”
林红梅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就站着不动，任由他揉。
她垂着眼看他低垂的眉眼，镜腿在鬓角那儿歪了一点，能看见他眼睫毛投在下眼睑的小影子。
平日里跟人对峙时那股冷硬的劲全散了，指尖的力道带着点没藏住的软。
“老实交代。”
她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放轻了点。
“你什么时候开始算计我的。”
顾衍抬眼，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他镜片上跟着闪了闪。
指腹的动作没停，药味在小小的屋子里慢慢散开。
“早了。”
他说。
“从你领着人在山根底下炸出温泉，堵在我宿舍门口，把入伙协议拍在我桌上，逼我跟你做平顺这盘局的时候，就算计上了。”
林红梅哼了一声，抬了抬下巴。
“你可算错了账。”
她说。
“我林红梅管了这么多年的账，手里的本子从来没出过错，可不是好糊弄的。”
“当初公社来的老会计翻了三天账，都没找出半个错字，汪正道派来的两个毛头小子，还想在我账上做文章。”
“这局要是玩砸了，你赔不起怎么办。”
顾衍手上的力道放轻了些。
他倾了倾上半身，两个人的距离又近了点，鼻尖几乎碰到一起，他说话的时候气息扫在她的嘴唇上，带着点烟草的淡味。
“那就把我自己折进去抵债。”
他顿了顿，语气像在报一笔正经的工时。
“给你当长工，管账搬货修机床，脏活累活全包，工钱免谈。”
窗外突然晃过一道白亮的光，在玻璃窗上扫了一圈。
是赵二狗裹着他那件露棉絮的棉袄巡夜，手里攥着的手电筒往办公室这边照了照。
确认门锁紧了，他才慢吞吞往前走，棉鞋踩在冻硬的雪壳子上，咯吱咯吱的响。
他边走边哼着不成调的梆子，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含混不清，越走越远。
林红梅看见那道光，第一反应就是往后缩，生怕外面的人透过窗缝看见屋里的情形，平白传闲话。
腰刚往后仰了半寸，顾衍揽在她身侧的手一收，直接扣住她的腰往回带。
她怀里抱着的粗布包晃了晃，被他用胳膊肘稳稳托住，没让账本磕在硬邦邦的桌沿上。
人被稳稳捞回来的时候，她的额头差点撞在他的肩窝上，药膏的味道混着他身上的皂角味往鼻子里钻。
她低头才发觉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他大衣前襟，手指松开的时候，呢子料上留了一道浅浅的褶。
二十里外的县委招待所里，炉子上的火快燃尽了。
铝壶里的水早就凉透了，壶盖安安静静伏在壶口，连半缕白汽都冒不出来。
吴组长站在屋子中央，呢子帽摘下来捏在手里，帽檐被他捏得变了形。
他把下午在车间的事一五一十汇报完，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出。
汪正道靠在藤椅上，听他说账本对得分毫不差，技术室里半张跟满铁沾边的纸都没搜出来，手往桌边一扫。
那个陪了他好几年的搪瓷缸子直接砸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半杯凉透的茶水溅出来，泼在吴组长的棉裤腿上，湿了好大一片。
缸子在地上滚了两圈，滚到门槛边才停住，瓷面上印着的“为人民服务”几个字，被茶水泡得发乌。
“废物。”
汪正道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想起下午顾衍把文件按在吴组长胸口的模样，后槽牙磨得发响。
手撑在桌沿上，指节抵着木头桌面。
“连个乡下来的女人都对付不了，我平日里供着你们，是让你们过来吃干饭的？”
吴组长脚边就是滚过来的搪瓷缸，他不敢弯腰捡，声音发虚。
“顾衍手里有军区装备部的钢印，我们硬闯的话，怕被扣上破坏军工生产的帽子，这个责任我担不起。”
“担不起？”
汪正道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
“赵副司令在边防开联防会，山高皇帝远，他一个没根没基的穷技术员，拿什么跟我斗。”
什么军区直属的牌子，等封了他的模具，扣了他的设备，三千副急件交不出去，就算赵副司令亲自来，也压不住资敌的大帽子。
他伸手扯过桌上的公文纸，抓过钢笔在上面划了两道。
“明天你带着军工部的人直接进车间。”
他说。
“别跟他扯什么账不账的，进门就拆他端子工艺的模具，把所有操作台都封了。”
“我倒要看看，交不出三千副急件，他拿什么跟军区的人交差。”
吴组长赶紧点头，把那张纸接过来揣进兜里，弯着腰退了出去，连地上的搪瓷缸都忘了捡。
门被带上的时候，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翻页。
平顺车间的办公室里，顾衍听着外面巡夜的脚步声远了，才慢慢松开揽在林红梅腰上的手。
伸手把她蹭翻的衣领拢好，指尖没再碰她的皮肤，动作规规矩矩的。
“汪正道今天吃了这么大的亏。”
他把那个装药膏的铁盒子塞进她的棉袄口袋，指尖碰到她的手，凉得像刚从雪地里抽回来的。
“明天不会再跟咱们绕账目的弯子，要动真格的了。”
林红梅按了按口袋里硬邦邦的铁盒，拽了拽棉袄领子，把灌进去的凉气挡在外面。
“动真格的我也不怕。”
她拍了拍桌上包得严实的账本，语气跟白天跟吴组长对峙时一样稳。
“他敢带人闯车间拆我机床，我就领着村口的老乡堵他的车，让他连平顺的土道都开不出去。”
话音还没落地，办公桌上那台黑壳子的手摇电话响了。
铃音尖得扎耳朵，在安安静静的屋子里撞来撞去。
两个人同时看向那台电话，林红梅说到一半的话断在了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