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温阶段走完，电炉进入受控冷却，温度是在凌晨四点半落到可以开炉取样的安全线的。
循环风机的转速被刻意压得很低，呼呼的杂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
苏雪靠在铁栏杆旁边，手里捏着秒表，眼睛一秒钟也没从温度计上挪开过。
直到指针终于稳稳停在合格区间的底线上，她才松开了一直咬着的下唇。
“赵二狗，开炉门取样。”
苏雪把秒表揣进口袋。
“得嘞！”
赵二狗早就等在一边。
他套上厚实的石棉手套，双手握住炉门的铁把手，用力往外一拽。
一股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连头发丝都发卷。
里面那根粗重的炮管毛坯正泛着暗红色的幽光。
“搭把手，把边上预留的试样条切下来。”
李建军提着一把长柄钢锯跑过来。
两个人围着那截滚烫的试样条，锯条来回拉扯。
火星子溅在工作服上，烧出几个焦黑的小洞，谁也没顾上拍。
足足折腾了二十分钟，那一小截金属块才被成功锯下，丢进了淬火油槽里。
“滋啦”一声响，油槽里冒起一股呛人的白烟。
“试样再打磨三分钟，抛光机转速别压得太死。”
苏雪把手里的粗砂纸扔进废料篓，换了一张细面的。
赵二狗响亮地答应了一声。
他整个肩膀压在抛光机的铁壳子上，两只手捏着那块切下来的金属块，小心翼翼地往绒布盘上靠。
砂轮转动带出刺耳的摩擦声。
李建军端着装了酒精和清水的搪瓷盆站在旁边，腿站得笔直。
他眼底全熬出了红血丝，眼珠子一错不错地盯着那块指甲盖大小的钢块，连呼吸都不敢使劲。
“水流开大点，冷却不能断，不然表面又会烧伤。”
苏雪走过去拧开水龙头。
冰凉的自来水冲刷着试样表面，带走金属碎屑。
赵二狗冻得直吸溜鼻子，手却稳稳地端着试样没晃半下。
“行了，拿过来。”
苏雪递过去一块干净的纱布。
赵二狗赶紧把试样擦干，双手捧着递到苏雪跟前。
苏雪接过试样，走到通风口底下的实验台前。
她拿起滴管，吸了配制好的硝酸酒精溶液。
透明的液体滴在光亮的金属面上，发出一点极细的嘶嘶声。
原本能照出人影的金属面，慢慢泛起了一层灰蒙蒙的雾。
她数着秒表，时间一到立刻将试样丢进清水盆里阻断反应。
“苏工，这就算做完了？”
赵二狗凑过脑袋往盆里瞅。
“洗干净，拿滤纸吸干水。”
苏雪把镊子递给他。
赵二狗两根手指捏着滤纸，轻手轻脚地把试样表面的水吸干净，连大气都不敢喘。
苏雪转身走向靠墙那台罩着防尘罩的金相显微镜。
李建军赶紧抢上前去，把厚实的防尘布扯下来叠好搁在椅子上。
苏雪按开电源，显微镜底座的光源亮了起来。
她把试样固定在载物台上，调节反光镜的角度。
光束穿过物镜打在试样表面。
林红梅拿着算盘从办公室走出来，站在几步外没敢靠太近。
折腾了一夜的疲乏在这一刻全挂在几个人脸上，几个人的眼睛全拴在了那个小小的载物台上。
苏雪坐在圆凳上，眼睛凑向目镜。
她右手搭在粗调手轮上慢慢转动，让镜筒一点点下降。
焦距还未对准，视野里先是一片模糊的光晕。
随着手轮微调，那些微观的金属晶粒组织就像退潮后的石块一样，一点点在镜头下显露出轮廓。
李建军在旁边咽了一口唾沫。
“苏工，里头咋样？”
李建军的声音哑得像吞了沙子。
苏雪没有理会他，左手换到微调手轮上，手指轻轻捻动。
她把放大倍率切到了更高的一档。
视野中心的晶界原本该是连续致密的网状结构，紧密咬合在一起。
苏雪的呼吸停顿了一瞬，手指在微调轮上定住了。
顺着那道本该平滑的晶界往下看，一条比头发丝还要细上十倍的黑色断缝，像枯树枝一样扎在组织深处。
她以为是表面划痕，把移动台的旋钮拧了半圈。
试样平移了半厘米，焦距重新对准。
同样的黑色断缝再次出现在视野右上角，顺着晶界蔓延开来。
断电慢冷造成的温度阶跃，终究还是把应力全闷在了材料内部，悄无声息地撕开了内部结构。
苏雪慢慢挺直脊背，离开了目镜。
她没有立刻说话，伸手从旁边的检验记录本上抽出一支红蓝铅笔。
红色的那一头被摁在纸面上，用力划过。
笔尖碾过纸面，沙沙地响。
一个扎眼的红叉，横在那栏原本预留签名的空白格上。
安静下来之后，内燃机的嗡鸣声反倒一下比一下往人耳朵里钻。
赵二狗嘴角的笑还没来得及收，看见那个红叉，脸上的表情一层一层垮下来。
“苏工，这叉，这是画错了地方吧？”
赵二狗往前走了一步，手往半空伸了伸，又不敢去碰那张纸。
“废了。”
苏雪把铅笔拍在记录本上。
“停电失温导致应力释放不均，晶界已经出现了微裂纹。”
苏雪看着面前的三个人，把检修台上的扳手往旁边推开。
“不能上机床，这根毛坯必须报废。”
她的话砸在水泥地上，连个弯都没绕。
李建军一把抓住检修台的边缘。
“报废？”
李建军拔高了嗓门。
他指着不远处那根已经冷却的粗重炮管毛坯，手指头抖个不停。
“咱们熬了一夜，把内燃机都搬来了，老周连命根子发电机都借出来了！”
李建军脸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好不容易把温度保住，你说废就废了？”
他声音里带着哭腔。
林红梅走上前去，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上的红叉。
“苏雪，真的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了？”
林红梅手里的算盘被她攥得变了形，算珠子挤在一起嘎哒作响。
“裂纹出在内部结构，只要上机床车削，或者受力过载，炮管百分之百会炸膛。”
苏雪伸手按掉了显微镜的电源。
赵二狗急得眼圈都红了，一把拨开检修台上的工具，凑到苏雪跟前。
“苏工你听我说，咱们能不能变通一下？”
“刚才老李用千分尺量过，毛坯的外观尺寸一分不差，车床也调到了最好。”
他盯着苏雪的眼睛。
“军区的人马上就到了，咱就按这根接着做行不行？”
赵二狗急得去扯苏雪的袖子。
苏雪反手甩开他的胳膊，冷眼看着他。
“你让我拿残次品去糊弄军区？”
苏雪拿起那块试样，直接扔进了旁边的废料桶。
废铁撞击桶底发出一声脆响，车间里几个人全闭了嘴。
“尺寸没问题，表面也看不出来裂缝，只要过了今天这道验收，后头的毛坯咱们肯定按照最高标准做！”
赵二狗急得原地打转。
“要是首件交不出来，顾主任昨晚跑断了腿拿回来的材料可就全砸手里了！”
李建军也跟着帮腔。
“外头现在都在看咱们平顺车间的笑话，供电所那边就等着咱们出洋相。”
李建军声音哑了，“苏工，能不能重新取一块试样再验一遍？万一这块切的位置不好呢？”
苏雪一言不发，大步走到配电箱前。
她一把抓住总闸的手柄，用力往下一拉。
火花在接触器里爆出一团亮光。
整个车间的主电源被切断了，刚转起来没多久的几台辅机瞬间歇了声。
“你干什么！”
李建军惊呼出声，以为她疯了。
“没人知道？”
苏雪转过身，胸膛剧烈起伏着。
“炮管装到坦克上，打出去的第一发炮弹就会在这个裂纹处炸开！”
她用手指重重戳着配电箱的铁皮，敲得砰砰响。
“验收员看不出来，开坦克的战士能用命试出来！”
她把绝缘手套摔在配电箱上，声音已经在发抖。
“谁想在这张单子上签字，让他自己去跟阵亡通知书上的人命交代！”
她挨个看了赵二狗和李建军一眼。
这两个大男人硬生生被她眼里的决绝逼得往后退了半步。
车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雪花打在铁皮上的沙沙声。
赵二狗张了张嘴，那些求情的话全卡在了嗓子眼。
李建军低下头，盯着自己满是油污的鞋尖，一声不吭。
林红梅绕过检修台，走到那张报废单前。
她拿起苏雪摔下的红蓝铅笔，在那个红叉旁边，用力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林主任？”
赵二狗错愕地看着她。
“看我干什么，机器不合格就得认，咱们平顺沟不挣沾血的钱。”
林红梅把铅笔扔回盒子里。
她拍了拍手上的铅笔灰，走到苏雪旁边站定。
“报废就报废，重做一根就是了，天塌下来顾衍个高的顶着。”
林红梅把话放得干脆。
就在这个时候，院墙外面传来汽车轮胎碾压积雪的沉闷声响。
一道刺眼的车灯光柱扫过车间的玻璃窗。
白色的强光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窗框影子。
李建军跑到窗边往外看。
他扒着窗台的手指收紧了，半张脸贴在玻璃上往外张望。
“验收员来了！”
李建军回头喊了一声，声音都在发飘。
林红梅把身上的棉袄扣子系严实，捋了捋乱发。
“都把背挺直了，没做亏心事怕什么，该怎么报就怎么报。”
林红梅带头往车间大门走去。
苏雪把报废记录单抽出来拿在手里，跟了上去。
两扇厚重的木门被外面的人一把推开。
风雪夹着寒气倒灌进来，吹得门边的帆布帘子猎猎作响。
一个穿着军大衣的中年军官迈步跨进门槛。
他肩膀上还落着一层雪沫，身后跟着两名荷枪实弹的警卫员。
林红梅刚要开口打招呼，视线越过了军官的肩膀。
最后走进来的人穿着县法院的制服。
一双沾着泥水的皮鞋踩在车间的砖地上，发出啪嗒的响声。
汪正道背着手跨进门槛，下巴微微扬着，眼睛不急不慢地扫了一圈车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