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旧报纸,外面那张脸贴得太近,呼出的热气顶着破口,一下一下掀动纸角。
指节在窗框上敲了三次,轻得快要被落雪声盖住。
苏雪没有挪步,掌心的汗浸进木柄,她将长柄扳手横在胸前。
“阀芯送到哪了?”
窗外安静片刻,那人才开口。
“过了边防哨卡,明天到前线。”
这是顾衍带回来的消息,当时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苏雪仍没开窗。
“谁拿来的包子?”
“我,白菜馅里掺了猪油渣,你只吃了一个。”
她这才挑开木栓,将窗扇拉出一道容人侧身的空隙。
顾衍翻过窗台,肩头的雪落在炕沿,很快洇出湿痕。
鞋底带进来的黑泥留在窗下,只印出半个脚印。
他将窗重新关严,贴门听完外面的脚步声,才转身收起手枪。
“你不是留在食堂盯韩致远吗?”
苏雪把扳手放在顺手的位置,桌上的搪瓷缸结了冰,她拿起来时,薄冰撞着缸壁直响。
“周震接了我的位置,韩致远还没离席。”
顾衍碰了一下缸壁,手很快收了回来。
“赵副司令离厂以后,我在家属院路口发现了两辆黑轿车,都没挂牌。”
“冲这边来的?”
“车上的泥还软着,人却一直没下来,烟头扔了半车门。”
他用手指点了点后窗。
“他们盯的是这一排宿舍。”
苏雪放下搪瓷缸,冰水沿着缸底淌到桌面。
“韩致远还在食堂,车里的人却已经过来了。”
“所以别急着把他们并成一路。”
顾衍拿起抹布盖住那摊水。
“我让人从排水沟绕过去盯车,先不动他们,等接头的人出现再收口。”
“你为什么不走正门?”
“东岗接到消息,说锅炉房失火,人全被叫去了西院。”
顾衍推开一点窗纸,院路尽头空着,原本执勤的岗亭里没有灯。
“锅炉房没起火,值班室也没发过调令,有人在给外面的人清路。”
苏雪盯着黑下去的岗亭,扳手又回到了手里。
“厂里这条线,比韩致远藏得深。”
砸门声毫无预兆地传来,旧铜锁撞着门板,连桌上的搪瓷缸都跟着震了一下。
“苏丫头,开门,快开门啊!”
林红梅的喊声隔着门板传进来,喘得连一句整话都接不上。
顾衍拔枪退到门轴后面,枪口避开门缝,空出苏雪能够活动的位置。
苏雪没有马上拔栓。
“林姐,老郑叔在食堂说,那个人伤在什么地方?”
门外停了一下,随即响起老郑头发虚的声音。
“右耳后头,有块烫伤,头发都遮不住。”
回答对得上。
苏雪又问:“为什么不去医务室?”
“医务室门口有人守着,我没敢过去。”
林红梅拍了一下门板。
“老郑叔流了不少血,你们先把门开开。”
顾衍从窗缝确认院路无人逼近,伸手扣住门闩上端。
苏雪向旁边让开一步,两人一同将门拉开。
冷风卷着雪灌进屋里,林红梅架着老郑头跌进门槛,险些一起摔倒。
老郑头的棉帽已经不见了,额头裂开一道口子,血顺着眉骨流到脸上。
棉袄前襟也被扯破,白棉絮沾满泥水,左腿拖在地上不敢用力。
“先上炕。”
苏雪托住他的胳膊,入手全是融化的雪水。
林红梅将人扶到炕沿坐下,从衣兜里摸出旧手绢,按住他额头的伤口。
血很快透过布面,沾到了她手指上。
“不是送您回家了吗,谁动的手?”
苏雪拉开柜门时抓空了一次,第二次才取出药瓶和干净粗布。
“刚到家门口,我转身拔门栓,巷口就扑出来两个人。”
林红梅接过药瓶,牙齿还在打架。
“都穿黑棉袄,脸拿围巾捂着,上来一句话没说,先把老郑叔踹倒了。”
老郑头咳出一口血沫,用袖口擦过嘴角。
“他们不是冲钱来的,张嘴就问严工的东西放在哪儿。”
“你怎么答的?”
顾衍割下一段粗布,扎在老郑头伤腿的上方。
“我说烧干净了,什么也没留下。”
老郑头疼得缩了一下腿,双手撑着炕沿才没倒下。
“有个人拿刀抵着我,说给你们三天,把图纸送到家属院北边的废砖窑。”
苏雪正在往伤口倒药,瓶口碰上粗布,又被她稳住。
“他说不交会怎样?”
老郑头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几次,才把后半句挤出来。
“先杀我,再杀你。”
林红梅背过身擦掉脸上的泪,又去按老郑头额头的手绢。
“这帮人都进家属院打人了,保卫科的双岗究竟守在哪儿?”
“东岗被假消息调去了锅炉房。”
顾衍收紧布结,老郑头疼得吸着气,却没有再乱动。
“动手的两个人往哪边跑了?”
“隔壁张师傅听见我喊,拎着炉钩冲了出来。”
林红梅朝门外指了一下。
“那两个人翻过矮墙,往医务室后面跑了,我怕那边还有人,只能把老郑叔带来这里。”
顾衍看向老郑头。
“他们有没有露过脸,手上有没有特征?”
“脸看不见,说话也含在嗓子里。”
老郑头抬起右手,在自己的虎口上比了一下。
“我咬了其中一个,咬的就是这里,他疼得骂了句脏话。”
“哪只手?”
“右手,虎口那块,肯定破了。”
老郑头咽下一口血腥气,接着说道。
“他踹完我,又朝我怀里撞了一下,那时候我眼前发黑,没顾上看他做了什么。”
苏雪与顾衍同时看向他破开的棉袄。
老郑头想扯松领口,肩膀刚抬起来,便疼得歪向墙边。
一张折成方块的白纸从棉袄夹层滑出,落在水泥地上。
纸角沾着老郑头衣服上的血,慢慢洇开一小块红印。
“都别碰。”
顾衍用干净手绢垫住纸片,将它夹起来放到桌面。
折痕压得齐整,显然早已准备好,不是仓促塞进去的废纸。
“撞你的那个人把它放进来的。”
苏雪守在桌边,没有伸手。
“也可能动手的人不知道纸条的内容。”
顾衍隔着手绢展开纸片。
里面没有落款,也没有交图地点,只有四个暗红的字。
冰原在厂。
林红梅的手停在药瓶上,药粉从瓶口漏出,落了老郑头满膝盖。
“冰原不是一个计划吗,怎么会在厂里?”
“计划得有人执行。”
苏雪看着纸上的字,随后望向老郑头被撕开的棉袄。
“送纸的人借他们的手提醒我们,执行冰原的人已经进了厂。”
顾衍将纸重新折好,连同手绢一起装进空药盒。
“东岗的假调令,医务室后面的退路,再加上一只被咬伤的右手。”
他走到门口,将枪收进衣侧。
“封厂门,守住医务室,今晚谁的右手受了伤,谁就别想混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