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声响慢慢弱下去,车身晃了两晃,终于稳稳停在站台边。
乘务员把铁皮车门拉开,裹着煤烟味的冷风灌进来,混着一点远处飘来的麦芽糖甜香。
苏雪先摸了摸怀里资料箱的提手,确认绑在手腕上的帆布带没松,才拎着帆布包跟着人流往车门口走。
对面铺位带孩子的大嫂哄了半天哭唧唧的娃,那娃脸蛋冻得通红,攥着半块窝窝头直抽搭。
苏雪从包里摸出两个林红梅给煮的鸡蛋,塞到娃手里。
大嫂一个劲道谢,说要给她塞自家晒的红薯干,她笑着摆手推了回去。
看着娃剥鸡蛋壳的样子,她忽然想起张怀民说的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心里堵了一下,转头看向窗外。
林红梅给塞的剩下的鸡蛋还在包里硌着腰,腕上的旧手表滴答走着,是顾衍临分别前给她的那块。
她中途去接热水的时候,特意借着车厢连接处的玻璃窗往后扫了一眼。
隔了两排座位,有个穿黑棉衣的男人压着帽檐,脸埋在竖起的衣领里,跟在平顺火车站台看见的身影有七分像。
她没声张,接完水就回到铺位,把资料箱往怀里又拉了拉,帆布带系得更紧。
踩在站台的青石板上时,她脚底还留着火车晃荡的错觉,往接站的人群里扫了一圈。
没看见顾衍。
她记着电报上的保密要求,没多打听,攥紧资料箱的提手往出站口走,帆布包带勒得肩膀有点发疼。
出站口的风更硬,吹得人耳朵发疼,她一眼就看见举着硬纸板牌子的中年男人。
男人穿洗得笔挺的藏青中山装,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纸板上用黑墨写着方正的字,平顺厂苏雪。
男人看见她拎着封了火漆的黑皮箱子,快步迎上来,鞋底踩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脆响。
“是苏雪同志吧,我是科工委的刘秘书,专程来接你报到。”
他说着伸手要接她手里的资料箱,苏雪手腕往回带了带,指尖扣紧箱把。
“这个我自己拿就行,不沉,路上要求资料必须不离身。”
刘秘书也不勉强,收回手点了点头,侧身给她引路。
“车在外面停着,路远,咱们先上车,暖和暖和再说。”
吉普车停在出站口边上,帆布棚子挡着风,司机坐在驾驶座上,看见他们过来只点了点头,没多话。
车开起来,轮胎碾过路面上残留的薄冰,慢慢汇入街上的车流。
刘秘书从副驾转过头,看了一眼她腕上的手表,语气平淡。
“顾衍同志比你早到半天,现在在负责驻地外围的安保排查,等你办完手续安顿下来,就能见着。”
苏雪嗯了一声,指尖蹭过腕上凉下来的金属表壳,耳尖有点热,没多接话。
她隔着车窗往外看,街上的自行车流排成长队,车把上挂着网兜装的冬储白菜。
背着布书包的小孩追着车跑了两步,被路边副食店的售货员喊住,缩着脖子笑。
卖冰糖葫芦的摊子支在路口,红艳艳的山楂串裹着透亮的糖壳,风一吹,甜香飘得老远。
车拐过一个弯,眼前忽然敞亮起来,红墙黄瓦的城楼出现在视线里,城楼上挂着的主席像看得清清楚楚。
广场上飘着红旗,有学生排着队在人民英雄纪念碑前面献花圈,风把他们脖子上的红领巾吹得飘起来。
苏雪看着那片红墙,想起之前跟顾衍在后山说的,等任务结束要一起来看升旗,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表盘。
开了大概半个钟头,车窗外的街景慢慢变了,热闹的商铺少了,路边是一排排高大的白杨树,枝桠上挂着残雪。
门口站着持枪的岗哨,看见车过来,抬手示意停车。
刘秘书递过去介绍信,岗哨仔细核对了照片和公章,又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苏雪手里的资料箱,才抬手放行。
车子开进大门,拐了两个弯,停在一栋四层的灰色办公楼前面。
楼前的台阶扫得干干净净,连点残雪都没留,操场上有战士在练队列,喊口号的声音隔着远远的距离传过来,沉得很。
走廊里的水泥地面擦得发亮,绿漆扶手磨得露出底下的木头纹理,墙上用红漆写着保密条例,字醒目得很。
走到三楼最里面的会议室门口,刘秘书停下来,转头看她。
“一会进去别拘束,钱老等着见你,问什么你就实事求是答就行。”
苏雪点了点头,理了理身上工作服的衣角,那块沾着机油的印子还在,她出门前特意搓了半天没搓掉。
刘秘书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浑厚的“进”,他才推开门,侧身把苏雪让进去。
会议室里摆着一张长桌,铺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桌布,围坐着七八个人。
有穿军装的,肩章上的星在屋顶的日光灯下亮着,有穿中山装的,面前都摆着印着字的搪瓷缸,冒着淡淡的白汽。
主位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脸上带着笑,看见她进来,抬手招了招。
“是小苏吧,快坐,一路坐火车累坏了吧。”
旁边坐着的年轻干事赶紧拉过一把椅子,又给她倒了一缸热水,瓷缸碰到桌面发出轻响。
苏雪把资料箱小心放在脚边,规规矩矩坐下,腰杆挺得笔直,跟在厂里开大会的时候一样。
她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图纸,一眼就看见那张低温镜片公差图,右上角有她用铅笔画的半个小三角。
那是她每次画完图特意留的记号,防止图纸被人偷偷调换。
她悬了一路的心,这会才彻底落回实处。
“不累,路上顺得很,资料都按要求封好了,火漆完好,一路没离过身。”
钱老笑了笑,手指敲了敲面前摊着的一叠材料,那上面印着427工程的历次测试参数表。
“你的情况,老赵都给我们拍电报说过了。你父亲严明同志,当年是我们亲手挑去筹建427工程的,能力过硬,立场也稳。”
“老郑头我也认识,当年在东北兵工厂,他车出来的炮栓,拿到前线是战士们抢着要的好东西,脾气倔,但是活做得没的说。”
苏雪捧着热缸子的手松了松,指尖的凉气慢慢被焐热。
“郑叔身体还硬朗,现在还天天在车间盯着零件加工,我走的时候他还说,等第一套量产型瞄准镜做出来,他要亲自送过来。”
旁边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干部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接上话头。
“我们之前收到你改的那版低温误差修正参数,解决了卡了我们半年的难题。之前算出来的形变率总是差一点,零下四十度环境下打靶总偏,你给的数值,我们在实验室测过,分毫不差。”
“我没读过太多专业书,就是在厂里天天泡在低温测试舱里,前前后后测了几百组数据,一点一点磨出来的数。”
苏雪有点不好意思,指尖蹭了蹭缸子上的瓷釉,缸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跟林红梅给她塞的那个一模一样。
钱老脸上的笑慢慢收了点,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变得严肃。
“这次急着把你调过来,是有项绝密任务要交给你。工程代号是长城计划。”
“我们的目标,是用五年时间,搞出我们自己的战略防御体系,让敌人的飞机敢来就再也回不去。你之前在厂里做的427工程高炮瞄准系统,是整个计划最核心的组件之一。”
苏雪的心口跳得有点快,捧着缸子的手端得更稳,没说话,等着钱老往下说。
“之前张怀民同志用命送出来的情报我们都收到了,敌特盯着的从来不是平顺厂那几门高炮,他们的目标,是整个长城计划。”
“你手里掌握的全套镜片冷加工工艺,还有低温校准的核心参数,是他们拼了命想拿到,也拼了命想毁掉的东西。调你过来,既是让你参与核心研发,也是为了保护你的安全。”
苏雪点了点头,声音稳得很。
“我懂纪律,不该说的我半个字都不会漏。只要是组织上安排的任务,我拼了命也会完成。我爹没做完的事,我接着做。”
坐在钱老旁边的穿军装的男人点了点头,开口说话。
“我们之前也考虑过调别的专家过来,但是懂从磨镜片到总装校准全流程的,全国找不出第二个。你在车间泡了五年,手上的活是实打实的,这是好多坐办公室算数据的同志比不了的。”
钱老接过话头,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不过有句话,我得跟你说在前头。长城计划的技术难度,远超你之前接触的427工程。现在坐在这里的同志,要么是搞了一辈子装备研发的老专家,要么是部队里摸了十几年武器的技术骨干。”
“你一直在地方厂,没经过系统的大项目训练,能不能跟上大家的节奏,能不能扛住攻坚的压力,还要看你接下来的实际表现。”
苏雪把手里的搪瓷缸轻轻放在桌上,坐得更直,刚要开口表态。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走进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一身熨得平整的藏蓝色中山装,胸口口袋别着两支钢笔,头发梳得齐整。
他进门没跟其他人打招呼,目光扫过坐在桌边的苏雪,脸上没什么表情,开口的声音带着凉意。
“钱老,我不同意让一个没有经过系统训练的技术员参与长城计划,这是对国家安全的不负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