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按在草稿纸的转译节点上,铅笔芯在糙纸面上蹭出一小片黑印。
苏雪抬眼看向孙明,脸颊边还沾了点刚才画流程图时蹭上的铅笔灰。
“这个方案是我根据这八天记的测试数据,结合平顺厂做427时攒的抗干扰逻辑,独立想出来的。”
“和我父亲的笔记没有关系。如果你们不信,可以现场搭台测试。”
梁锐靠在墙边,把手里捏了半天的烟屁股按进搪瓷缸当烟灰缸,烟蒂被按得变了形,剩一点烟丝飘在剩茶水里。
“测试?你说得轻巧。”
“搭一次全链路联调台,要调恒温库的军工级元件,要占三天的机时,还要耗三块核心板卡做冗余备份。”
“真要是方案逻辑不对,烧了板卡,耽误半个月的项目进度,这个责任你担得起?”
苏雪把垂到额前的头发别到耳后,袖口洗不掉的机油印蹭在颧骨上,也没抬手擦。
“我担得起。”
“要是测试失败,延迟降不下来,我自动退出长城计划,当天买票回平顺厂,绝不多留半句废话。”
坐在旁边的老周手里转的铅笔“啪”地掉在桌面上,滚了两圈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抬头看苏雪的眼神带着点急。
“小苏,这话说得太重了。”
“咱们慢慢讨论就是,犯不上赌这么大。”
刚分来没多久的年轻干事小江也跟着点头,伸手去拉苏雪的袖子。
“是啊是啊,梁工也是怕你累着,刚坐了一天一夜火车来,还没缓过来呢。”
孙明指尖敲着桌上摊开的三本笔记,纸页被敲得发出轻响。
“苏雪同志,我知道你心里有气。”
“但进了核心项目组,说出去的每句话都要落责任,不是闹脾气的时候。”
门口传来两声咳嗽,闹哄哄的屋子瞬间静了。
大家转头看过去,钱老背着手站在门口,身后跟着的干事手里拎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缸沿还冒着点白汽。
他扫了一眼满桌摊开的草稿纸,抬步走进来,鞋底蹭着水泥地发出沙沙的声响。
“隔着半层楼都能听见你们吵,怎么,方案还没改完,先自己人掐起来了?”
梁锐快走两步迎上去,把刚才苏雪要立军令状测试的事原原本本说了,末了还绷着脸补了一句。
“这丫头性子太冲,真由着她胡来,出了纰漏谁都兜不住。”
钱老没接他的话,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拿起苏雪画的那张流程图,翻过来掉过去看了足足两分钟。
他指尖点在图上画的硬件转译模块位置,抬眼看向苏雪。
“你刚才说,这方案是你自己想的,跟你爹留下的笔记没关系?”
苏雪站得笔直,点了点头。
“我父亲当年改脉冲间隔编码,是为了解决寒区信号衰减的问题。那时候根本没有火控系统联调的需求,笔记里不会有转译模块的设计思路。”
“这八天我把组里攒了两年的测试记录翻了三遍,每次测试的延迟波动,不同室温下的误差变化,甚至每个焊点的电阻影响,我都记在笔记里。参数是我一组一组算出来的,逻辑走得通。”
“我知道大家怎么想。我年纪小,又是从山沟里的地方厂来的,能进核心组,多半是沾我父亲的光。”
“我不怪你们怀疑。搭台测一遍,结果摆出来,比我讲一百句道理都管用。”
钱老摸着下巴上的白胡子,忽然笑出了声,把手里的草稿纸往桌上轻轻一拍。
“好,那就测。”
梁锐当时就急了,往前凑了半步。
“钱老!搭测试环境至少要三天,光做转译板的高频基材,就得从恒温密封库调,这成本算下来……”
“成本成本,你小子现在算账算得比后勤还精。”
钱老摆了摆手打断他,指尖敲了敲桌面。
“当年我们在晋察冀的窑洞里造枪,连块合格的弹簧钢都找不出来,也没算过什么成本。”
“要是真能把两秒的延迟压下去,别说三天,花三个月都值。”
他转头看向孙明,语气沉了点。
“老孙,你亲自牵头搭测试台,所有需要的元件,设备,人手,全项目组优先协调。谁要是敢推三阻四拦着,直接来找我。”
接下来的三天,整个实验组连轴转。
苏雪把铺盖搬到了实验室隔壁的休息室,天天泡在测试台边焊转译模块,手上沾的松香味洗都洗不掉。
老周给她递恒温电烙铁的时候,看着她焊锡的手法忍不住咂舌。
“你这手稳得可以啊,我焊了十年电路板,手都没你稳。”
苏雪接过电烙铁,指尖调整了下电容的位置。
“在平顺厂天天焊低温测试电路,练得多了就熟了。”
梁锐每天都要过来转三趟,背着手站在旁边看半天,一会挑个错。
“这个滤波电容离晶源远点,挨太近温漂大,影响精度。”
“焊锡别堆太厚,高频信号跑起来有驻波。”
苏雪也不顶嘴,按着他说的一点点调整。
每次他挑完错,站一会就走,走之前总要丢下一句。
“我可不是帮你,我是怕你把板子焊废了,浪费所里的元件。别到时候测砸了,说我没提醒你。”
小江每天三餐都帮她从食堂带,有时候揣个热包子,有时候塞两块水果糖,放在她手边就走,不多打扰。
到测试那天,实验室里挤得满满当当,连隔壁组做弹道计算的技术员都凑了过来,门口玻璃上趴了一圈人。
孙明亲自扶着测试台的开关,转头看了苏雪一眼。
“准备好了就开始。”
苏雪点了点头,最后检查了一遍转译模块的焊点,伸手比了个可以的手势。
开关按下去,测试台的风扇嗡鸣起来,监控屏幕上的数据流开始飞快滚动。
最先跳出来的延迟数字稳在1.97秒,跟之前七次测试的结果一模一样。
老周攥着手里的秒表,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屏幕,连呼吸都放轻了。
梁锐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手指在门框上一下一下敲着,节奏比平时快了不少。
苏雪拿起焊好的转译模块,对准接口槽轻轻推到底,咔哒一声卡紧,按了下系统复位键。
屏幕上的数字顿了瞬,开始往下跳。
0.7秒。
0.3秒。
最后数字稳稳停在0.08秒的位置,连半分波动都没有。
旁边的精度条往上窜了三格,零下四十度环境下的信号丢包率,直接掉到了1.8%,比她之前预估的数值还好了一成多。
实验室里静了两秒,排风扇转动的声音格外清晰。
老周先喊出了声,一巴掌拍在测试台边缘,震得上面的螺丝刀都跳了一下。
“成了!真成了!0.08秒!比要求的指标低了这么多!”
小江蹦得老高,撞得身后的椅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也顾不上扶。
梁锐把嘴里叼的烟拿下来,捏在手里揉碎了,烟丝掉在中山装的前襟上,他也没抬手拍。
他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看了半天,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个指甲盖大小的转译模块,指尖蹭过光滑的焊锡面,没说话。
孙明脸上有点发烫,他往前走了两步,郑重地伸出手,看着苏雪的眼睛。
“小苏,之前是我不对。”
“我不该先入为主,怀疑你是靠父亲的余荫进的组。我给你道歉,你是真有本事。”
苏雪伸手跟他握了握,掌心里还带着电烙铁的余温。
“没事,换做是我,见着个二十出头的丫头往核心组里凑,我也得多打两个问号。”
梁锐咳了一声,别开脸看向窗外挂着残雪的白杨枝,声音放得很低。
“晚上食堂我请,加红烧肉。算我给你赔不是,之前不该说你捡你爹的现成功劳。”
他顿了顿,声音又小了点。
“你爹当年磨镜片的手艺,都没你这手稳。”
周围的人瞬间哄笑起来,有人扯着嗓子喊。
“梁工请客!大家都去啊!晚了红烧肉就被抢光了!”
从那天起,组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讨论参数的时候,没人再把苏雪当新来的外行敷衍,总会主动转头问她的意见。
老周把自己攒了十几年的精密量具借给她用,连刻度盘都擦得发亮。
孙明把核心模块的低温校准工作交给她负责,连签批手续都给她开了绿灯。
梁锐改完图纸,总会顺手扔到她桌上,让她帮忙看看齿形角和压力角有没有标错,再也没提过让她回平顺厂的话。
顾衍有时候查岗路过实验室,会隔着窗户给她递个热红薯,或者两串刚买的冰糖葫芦,两个人隔着玻璃点个头,各自忙手里的事,连话都不用说多。
这天苏雪加班到十点多,把最后一组零下四十度的测试参数记在笔记本上,锁好实验室的门往宿舍走。
风刮在脸上发疼,吹得路边的白杨枝哗哗响,她摸了摸口袋里顾衍下午塞的奶糖,糖纸被体温焐得软乎乎的。
走到宿舍楼下,她抬头看了眼三楼自己房间的窗户,黑着灯,跟她出门的时候一模一样。
攥着钥匙爬上三楼,走到门口的时候,她脚步慢了下来。
门上挂的小铜锁是她从平顺厂带来的,锁梁之前被小徒弟不小心砸歪过一点,掉了块漆。
平时她锁门总会转两圈才放心,今天那锁虚虚挂在门环上,只扣了一道。
她伸手推了下门,木门吱呀一声往里面开了。
桌上摊着的专业书被翻得乱七八糟,塞在枕头底下的换洗衣物扔在椅背上,平时锁在抽屉里的搪瓷缸,粗布手套,全摊在桌面上。
林红梅给她塞的炒南瓜子撒了一地,踩得碎壳子混着泥土沾在水泥地上。
她快步走到桌前,拉开最里面那个上了小锁的抽屉。
铁锁被撬得变了形,锁鼻歪在一边。
抽屉里放着的那本蓝布封皮笔记不见了。
那是父亲严明生前记了十几年的技术手稿,边角磨得起了毛,里面夹着他当年画的镜片加工草图,还有改了十几版的参数表,她平时走到哪带到哪,从来不离身。
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翻。
苏雪站在原地,攥着抽屉把手的指尖凉得透骨。
那本父亲留下的笔记,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