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衍指尖按著玻璃台板上的白紙，墨痕蹭在指腹上，還帶著點未干的濕意。
他抬眼掃過敞開的窗戶，窗沿上還留著半個沾了泥的腳印，風卷著雪沫子往屋里灌。
“小陳。”
他嗓門壓得沉，轉身就往門外走，“通知所有卡口，立刻封死所有出京路口。”
“火車站，長途站，貨運站，全部加雙崗。”
“但凡戴黑框眼鏡，瘦高個，穿藏青中山裝的中年男人，一律扣下排查，誰敢放行按通敵論處。”
小陳攥著對講機往樓下沖，跑的時候棉帽滑到後腦勺也顧不上扶，指令順著電波往各個點位傳。
甦雪抓過椅背上的棉服往身上套，手指扣扣子的時候滑了兩次，扣錯一顆也沒停，把藍封皮筆記往懷里一揣就跟著往外跑。
顧衍已經拉開車門坐進駕駛位，發動機轉得轟鳴，見她追過來，眉頭擰著。
“你留在所里等著，我帶弟兄們追就行。”
“不行。”
甦雪拉開車門坐上去，安全帶 噠一聲扣好，“他偷走的那些參數，哪部分是我故意放的誘餌，哪部分摻了錯，只有我清楚。”
“真追到了人，我得當場核對，免得他拿半真半假的東西蒙混過關，騙了審訊的同志。”
顧衍沒再勸，一腳油門踩下去，吉普車蹭著地面竄出去，輪胎碾過地上的薄雪，留下兩道黑印。
後面跟著的三輛特警車輛立刻跟上，車隊拉著警笛，順著主路往出城的方向開，路上的車輛紛紛往兩邊避讓。
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刮得人臉頰發疼，甦雪伸手把車窗往上搖了半寸，指尖踫到顧衍搭在方向盤上的手背。
她沒收回手，就那麼覆在他手背上，掌心的汗一層一層冒出來，浸得他手背的皮膚發潮。
顧衍空出右手，回握了她一下，指腹蹭過她虎口上還沒長好的細疤，那是禮堂交火時木屑劃出來的印子。
她能感覺到他手背上的筋跳了一下，他沒多說話，只是把車開得更穩。
“放心，抓得到。”
他眼楮盯著前面的路，方向盤打得準，“跑不了多遠。”
車隊開了快兩個小時，對講機里突然傳來守在天津方向卡口的便衣聲音，電流刺啦刺啦響。
“顧隊，發現目標蹤跡。”
“一個體貌特征和孫明吻合的人，拿了偽造的海員證，半小時前過了卡口，往天津港方向去了。”
“線人報信，他買通了一艘貨輪的船長，準備坐船離境，船還有四十分鐘起錨。”
顧衍握著對講機應聲，又踩了腳油門，車速表的指針往上漲，路兩邊的白楊樹飛快往後退。
又開了一個鐘頭，遠遠能看見碼頭的吊裝架，海風裹著咸腥味往車窗里鑽，能听見貨輪鳴笛的聲響，沉得壓耳朵。
泊位上的貨輪已經解了一半纜繩，穿海員服的船員正站在舷梯邊，準備收梯子，再晚十分鐘，船就要離港。
車停在碼頭外圍的集裝箱堆後面，顧衍抬手示意後面的車熄火，所有特警都貓著腰下來，順著集裝箱的陰影往泊位摸。
他把甦雪按在一個銹跡斑斑的集裝箱後面，遞了個壓滿子彈的彈夾給她。
“就蹲在這，別往前沖。”
“我帶弟兄們摸上去，控制住船了再來叫你。”
甦雪接過彈夾揣進棉服口袋，把手里的槍保險拉開，搖了搖頭。
“我跟你一塊過去。”
“他認識我，看見我在，指不定會多說幾句，總比硬審省時間。”
顧衍沒再攔，給旁邊的特警使了個眼色，讓兩個人留著護著她，自己帶著剩下的人順著集裝箱縫往船梯摸。
剛摸到離船梯還有十來步的地方，船舷上突然探出來半個腦袋，一聲槍響，子彈打在旁邊的鐵皮上，濺起細碎的鐵屑。
“有埋伏。”
顧衍吼了一聲，抬槍對著火光的位置回射，那人悶哼一聲，從船舷上栽下來，順著船板滾到碼頭上。
剩下的特警立刻分散開，找著掩體對著船上還擊，子彈在集裝箱的縫隙里穿來穿去，打在鐵皮上叮當作響。
船上接應的人也就五六個，壓不住特警的火力，沒撐住十分鐘，就接連被打中，倒在甲板上沒了動靜。
有個特務臨死前扔了個空彈夾過來，擦著顧衍的胳膊飛過去，他沒躲，踩著船板繼續往前沖。
顧衍帶著人順著船梯往甲板上跑，剛踩上甲板，就看見孫明抱著個藏青帆布公文包，貓著腰往船舷另一邊跑。
他扒著欄桿就要往下跳，海風把他的中山裝吹得鼓起來，人已經半個身子探出了欄桿。
顧衍抬槍，槍口對著他的小腿位置扣下扳機。
槍響的同時，孫明腿一軟，整個人失去平衡，直直栽進冰冷的海水里，濺起好大一片水花。
兩個特警立刻甩了救生圈下去，穿著救生衣跟著跳海，拽著他的衣領把人往岸邊拖。
等把人撈上來的時候，孫明的黑框眼鏡早就掉進海里了，頭發全貼在額頭上，藏青中山裝泡得透濕，緊緊貼在身上，小腿上的彈孔往外冒血，把周圍的海水暈開淡淡的紅。
特警把他按在碼頭的水泥地上，手銬 噠一聲鎖死手腕，疼得他抽了一口冷氣。
他咳了好幾口海水，順著下巴往地上滴，看見顧衍走過來，居然扯著嘴角笑了。
“你們來的倒是快。”
“可惜晚了一步。”
“你們抓住我也沒用。”
他說話的時候牙都在打顫，聲音卻帶著點得意，“核心數據我半小時前就發出去了。”
“冰原組織的人拿到手，照樣能造出一模一樣的427模塊，你們守了這麼久，全是白忙活。”
甦雪從集裝箱後面走過來，蹲在他面前，目光掃過他懷里抱得緊緊的帆布包，包已經泡透了，里面的紙頁軟成一團。
她笑了一聲，伸手用槍托戳了戳那個濕乎乎的包。
“你以為你偷的是真核心參數？”
“散熱模塊三個核心焊點的偏移數據，我從來沒在組會上公開過。”
“你上個月偷拍的那些電路板照片，我故意把焊點位置標錯了半毫米。”
“照著那參數造出來的模塊，零下二十度就會直接燒穿主板，連測試關都過不了。”
“你費盡心機偷到手的，不過是我放在明面上的誘餌罷了。”
孫明臉上的笑一下僵住，盯著甦雪看了好半天，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干淨，白得像紙。
愣了幾秒，他突然開始笑，笑得直咳，海水和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淌，笑到眼淚都流出來。
他笑到腿上的傷口扯得疼，血又滲出來一點，在水泥地上暈開一小片紅。
“假的又怎麼樣？”
“就算這次拿不到真數據，你們也保不住長城計劃。”
“冰原的人早就滲透到上面了。”
“你們以為抓我一個就完了？”
他笑得直喘，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藏在里面的人，你們連影子都摸不到，永遠抓不完的。”
顧衍站在旁邊，手指扣著牛皮槍帶，听著他瘋瘋癲癲的話，沒接腔，示意特警把人堵上嘴押上車。
回程的路上，天已經全黑了，孫明被拷在後排的扶手上，頭歪著靠在車窗上，閉著眼不再出聲。
車開回北京的時候，天剛蒙蒙亮，顧衍沒回所里，直接讓車開去辦公地點，拿著繳獲的電台和初步審訊記錄，上樓匯報情況。
會議室里坐了幾個負責安保的同志，顧衍把整個追擊過程和孫明的交代逐字逐句說清楚，手里的筆在筆記本上記著後續的排查方向。
匯報進行到一半，門口的通訊員敲了敲門，手里拿著一份封皮印著三個紅戳的絕密文件，走到他身邊遞過來。
顧衍拆開文件封口，抽出里面的紙頁，目光掃過上面的字，握著筆的手頓在半空。
文件上寫得清楚，孫明口中那個藏在內部的上線代號深淵。
此人身份極高，有權限調閱所有國防機密檔案。
而深淵接到的最新指令，目標正是甦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