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的某一天——寒山舍
“他有嚴重的妄想癥，很難治療。”
“嗯，我知道。”
“所以，您要和他聊什麼呢？”
“普通的聊天，沒什麼特別的。”
銘咎點了點頭，屏退一邊，浮生走向書店門口，靜靜地坐在那老槐樹下的讀書人身邊。
“齊先生，您在看什麼？”
“看天。”
浮生抬起頭，望了一會，只覺得沒趣。
“天，有什麼好看的？”
“因為，天上，有仙人啊。”
“唔，可我只看見了一群和我們差不多的人，您怎麼能說，活在天上的人，因為站得比我們高，就是仙人呢？”
“孺子可教啊，阿生，那你說，這天有多高？”
“不知。”
“高不可測也，人力不可及也。”
“可是，有了火箭，有了飛機，人也能摸到天啊？何況還有會仙法的，會魔法的，更別說這白夜大陸的天，是片人造的虛假之天。”
“飛機不過是航空器，離天近了，也不過在天之下。火箭算是航天器，但哪怕到達天之上，你卻沒有觸踫過天哪怕一刻。”
“這不對啊，齊先生，你這說的是唯心主義的天，那怎麼能用唯物的手段去接觸呢？”
“誰說你不能摸到天的？那是因為仙凡有別！人得先成仙，才能摸到天！”
“哦？那我要怎麼成仙？還請齊先生賜教。”
齊修抬起頭，直勾勾地盯著葉浮生，遞出無字天書︰“看這個，看懂了就能成仙！”
葉浮生翻了翻，沒一會的功夫就還了回去。
“這東西太復雜，我不懂這里面的彎彎繞繞。何況，你怎麼知道看懂了天書就能做天上人的？”
“我師父教的啊！”
“那你師父成仙了嗎？”
“沒成，他讀書讀了一輩子，到死都是一個教書匠，天上人不用讀天書！”
“……”
“不過師父臨走前告訴我，他只是沒讀透！他告訴我要一邊走路，一邊讀書！只要觀想天上人，就能把這書讀透了！”
“那你讀懂了什麼啊？”
“嘿嘿∼阿生，我問你，這天有幾重啊？！”
“光頭說有三十三重，牛鼻子說有三十六重，一家一個樣，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天外有天。”
“錯嘍，錯嘍！天啊，只有一重！”
“哪一重？”
“你頭頂上這一重，最高，最遠，最遙不可及的一重！中間的，都是離天人很近的人在生活，只是飄在天上而已，連我師父都能飄個三層樓高，那怎麼能叫天啊？！”
“那你能飄幾層樓 ？”
“我？！我飄不上去，因為通天路的盡頭，不是天！”
“那是什麼啊？”
“哈哈哈，我以前的學生告訴我，他在通天路的盡頭看見了飛鳥！”
“鳥？”
“對啊！他說，仙鳥餃著天的邊緣飛，天就不會落幕。”
浮生思索了一會，繼續問道︰“那個學生後來怎麼樣了？”
“他也化作了一只玄鳥，圍繞著那些大鳥飛來飛去∼看啊！喂！渡鴉！快來見見我啊！！！”
然而，並沒有回應…
齊修合上書，靠在太師椅上，老樹的葉子落在他的肩頭。
……
“還是沒看見…渡鴉，是不是黑 ，又很凶的一種鳥啊？那不是應該很顯眼嗎？”
不知不覺間，齊先生已經睡過去了，葉浮生坐在他身邊，和他一樣出神地看著天。葉落二人滿身。
“等齊先生睡醒好了，還指著他再指點我幾句呢…”
銘︰“大人，你們到底在聊什麼東西？您別被他害了妄想癥。”
“阿銘，齊先生是位很博學的人，本事不比你差的，只是他說的話，你理解不了而已。”
……
不知過了多久，齊修睜開惺忪的睡眼，打了個長長的哈欠。
“齊先生，您醒了？”
“嗯？你還在啊？阿生，你這麼認真求學，我卻不能把成仙法完整的教給你，我心里有愧啊！”
“沒關系，齊先生，您還記得，那群鳥的位置嗎？我想去會會它們。”
葉浮生抖落滿身的落葉，迎著落沉的太陽，寒山舍的風一直很冷，但他們這半路出家的師徒似乎並不在乎。
“嗯，那我多教你一點吧。阿生，你知道，天是什麼形狀的嗎？”
“天圓地方，後來有了星球這個概念之後，就有了地圓說，地是圓的，那天蓋著地，自然也是圓的。”
“非也，天方地圓。”
“？？？”
“你看，因為地原本是方的，天地相對，所以天圓。現在地變圓了，天為了區別于地，自然要變成方的，此所謂陰陽相生，變化無窮也！”
“這不是倒反天罡了嗎？”
“阿生啊，我們不就活在一個倒反天罡的時代嗎？沒關系啊，現在，天方了，地上的生靈追逐天人，地也就又變方，也許不久之後，天又會變回圓的。”
“齊先生，我不解，哪一處天地都不過方寸間，為何這天地之間的生靈總是多生那些個事端呢？”
“因為，天有陰晴變幻，地總想不看天的臉色，而天，既不在乎地怎麼想，又要壓著地，所以啊，斗來斗去∼
地上的生靈不滿足于天，老是往天的外面跑，于是，跑多遠，地就有多大。天便派那些仙鳥啊，馱著天飛，把天拉扯得更廣闊。”
“好奇妙的一個神話…那，仙鳥，其實就在天邊嘍？所以我，看不見它們？”
“非也非也，遠在天邊，又近在眼前啊！”
齊修負手走回房間去，拿起撢子，開始打掃書架上的塵埃。這書店照例是沒有客人的，只有浮生和銘咎偶爾來拜訪。
而葉浮生若有所思。
于是，他換上那件風衣，獨自向惡人谷的天空飛去，飛啊飛…
好吧，他飛累了，就落在了地上，一處，沒人在意的角落，打了個盹。
有眾鳥落在他身側，麻雀啊，鸚鵡啊，斑鳩啊，貓頭鷹啊，亂七八糟的，什麼都有…
“他，還活著嗎？”
“不知道…”
在浮生夢中，那些鳥兒們口吐人言。
“那個，打擾一下，你們知道，能扯著天飛的大鳥在什麼地方嗎？”
漁鷗落在他手邊，把一條不知何處順來的烤魚塞在他手里︰“你說南邊的鷲鷹嗎？它可聰明了！它教會了我們說話，教會了我們思考，教會了我們吃東西！”
“那個，前兩個我也覺得很厲害，這魚烤的不錯，你自己弄的？不過，吃東西不是生來就會的嗎？”
漁鷗瞪圓了血紅的眼楮︰“不是啊，魚有什麼好吃的？鷲鷹大人說，要變聰明，就要多吃其它的鳥，要長壯實，就要多吃人肉。”
“那算什麼本事嘛？！”
一旁的鷂子不忿︰“西邊有一只大雕，它規定我們的飛行路線，告訴我們要怎樣作息，按照它的軌跡，我們就不會遇到敵人，還能抓到好多獵物！”
于是，鷂鷹用鋒利的喙斬斷一旁山雞的翅膀，吐出火焰，把烤翅喂給小浮生。
“額…謝謝？有鹽嗎？…不對，你居然會噴火啊？嘿∼你身上的羽毛要是變成龍鱗我都不會覺得奇怪。”
“錯啦！錯啦！最厲害的，明明是東邊的紅隼大人∼”
孔雀娓娓道來。
“它會什麼？我記得紅隼不是什麼特別厲害的猛禽啊？”
“你看，麻雀又小又丑，而我又漂亮又尊貴∼這都是紅隼大人的決定！”
說著，孔雀抖了抖尾巴上的羽毛，小浮生摸了摸，竟是珊瑚枝搭著金絲線，又綴著鵪鶉蛋大小的藍綠寶石。
“嗯嗯，的確漂亮。”
“喜歡的話，讓給你一根，作為小小的紀念品好了。”
“謝謝！”
鵜鶘朝著孔雀噴出一口咸水︰“小子，別信她的話！能馱天的大鳥，就在你的頭頂！那可是金鵬啊！”
“那它會什麼本事？”
“它什麼也不需要做。”
“那，怎麼厲害呢？”
“因為，它守在通天路的盡頭︰听得大聖講箴言，蟲草魚蛇可稱仙。神鳥閉眼不肯見，盡失羽翼難通天！”
浮生听到那箴言，一下子清醒過來。
天還是那個照常明暗的天，鳥還是一群普通的小鳥，人，還是他自己，和一群三教九流，毫無關聯，卻又生活在一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