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芦界正在死去。
天穹裂开一道从东贯到西的口子，浑浊的能量从裂痕中渗出，在虚空中拖出灰蒙蒙的尾迹。
三山五岳倒了三座，剩下两座也在余震中摇摇欲坠。灵田干涸，灵脉枯竭，城池倾颓，修士在断壁间枯坐，妖族在山林里哀嚎。
哭嚎声、祈祷声、咒骂声、哀鸣声，混成一片。
世界中央最高的那座山上，苏清砚坐在被震裂的岩石上，怀里抱着沈月微。
月微靠在他胸口，面容安详。她的道躯已经凉透，丹田处有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我们的世界……要没了。”苏清砚抱着她，在山巅上，喃喃自语道。
世界在移动。
他能感觉到。脚下的山在震颤，天穹上的裂痕在缓缓扩大，裂痕之外的光影在飞速倒退。
界外虚空。
一道枯瘦身影自混沌流岚里踏出，身披宽大灰斗篷，兜帽压低，只露出灰蓝眼眸裹着法理的冷寂。
是旅法师的执事维伦。
他手掌凌空舒展，稳稳托住整座青芦界，指尖悬浮一枚法理水晶，水晶内流转的光轨黯淡萎靡。
万年之前他只负责维护网道节点，而今人丹生意凋敝，才轮到他奔波这种苦差。
维伦托举世界，穿行网道亿万光轨之间，穿过一层又一层诸天壁垒。
青芦界界膜在跨域震荡中，裂痕再度扩张。
他垂眸扫过山巅静坐的陆沉一眼，随即收回视线，静静等候交易的另一方。
下一刻，另一只手掌自黑暗里伸来。
来人身躯魁梧，身高九尺，通体覆着淡青龙鳞，自脖颈蔓延至下颌、手背。
黑发垂肩，瞳色暗金，眸光沉戾霸道，自带豢龙氏的凶煞威仪。
他叫龙鳞戍，豢龙氏嫡系虚空行走。
维伦掌心一送，青芦界缓缓飘向龙鳞戍。
龙鳞戍抬手接住，龙爪覆上界膜，神念轰然贯入，彻查内里。
三息过后，他收回神念，暗金瞳孔微皱，不悦道。
“就这么一点？”
维伦也不恼，淡淡道：“万年诸天翻覆，能搜罗到这一界残余人族，已是侥幸。”
龙鳞戍掂了掂掌中的世界，不置可否道：“万年之前，你旅法师一单，少说三座。如今一座，还说是‘凑’出来的？”
“此一时彼一时。”维伦摊了摊手，嗤笑道。
“人族越来越难弄了。要么迁去了深渊，要么藏在诸天犄角旮旯里。
老朽跑断腿，才搜刮出这么一座孤零零的下界，里面的修行者早被刮干净了，剩下的，全是些老弱病残的凡人。”
“凡人也好。”龙鳞戍淡淡道摸索道：“也是能催化成丹的。”
“你倒是想得开。”维伦笑了一声，话锋一转道。
“不过说句您不爱听的，您豢龙氏，是这诸天里少数还能‘想得开’的了。”
“怎么说？”
维伦伸出枯瘦的手指，一根根扳着数：“百战天，人族天庭的盟友。
人族天庭夹在你们豢龙氏和虚空神魔一族中间，百战天想翻脸打，都不好打。零散的人族，它又懒得为这些蝼蚁动刀。”
“虚空神魔一族，更忌惮。人族对它们毫无用处。除了一些虚空神魔喜欢拿人族当零嘴，可零嘴再好，也不值得拿命去吃。
更何况，它们还刻意布局，亲自把自家混沌海里的人族驱赶了出去。”
龙鳞戍眉头微动道：“你说，驱赶人族？”
“妙就妙在这。”维伦抚掌，戏谑道：“消息权当我们交情，免费送你。
虚空神魔一族，和你们豢龙氏，一左一右，夹着个人族天庭。
它把自家的人族都赶走了，自己没有人族，可它的死敌你们，却还要靠人丹体系维稳虚空生物。
人族天庭在中间，祂不沾人族，你们却离不开人族。这叫驱狼吞虎，坐收渔翁之利。”
龙鳞戍面色不变，声音却沉了几分道：“继续说。”
“机械神国，从来不管人族。以前是人族自己凑上去做实验体，如今有了人族天庭这个选择，鬼才去跟机械神国做那九死一生的买卖。
机械神国也不拦，人族势力越壮大，我们反人三方就越难受。它乐得看戏。”
“黑暗维度、冥河母河，更不消说。生灵自成一地，里面就算有人族，跟如今诸天的人族是不是同源同种，都还两说。
至于乐园，要么彻底舍弃人族，要么反其道而行之，给人族优待，想着能不能复刻出一个‘天帝’出来。
即便不成，复刻出个十分之一，也是赚的。”
维伦说到这里，叹了口气，目光意味深长地看向龙鳞戍道。
“所以您瞧，如今八大混沌海，敢碰人族的，拢共就剩三家：您豢龙氏，太古仙盟，和……我旅法师。”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道：“可太古仙盟，其心可诛啊。它对人间依赖严重，可它不吃人丹，也不过是修行慢一些。
倒是您豢龙氏，用了亿万年，平替了所有喂养虚空生物的资源。
您说，太古仙盟是图什么？它是在专门喂养出你们豢龙氏，做它一层保险，与人族打擂台。”
“如今看，倒是成功的。”
龙鳞戍闻言，冷笑一声道：“你旅法师，倒是有资格编排别人？
没有人丹做基本货币，你们的日子，就好过了吗？”
“好过不好过，另说。”维伦笑眯眯道：“没有基础货币，大不了以物换物。
没有人丹，诸天广大，总有别的买卖可做，不过辛苦些罢了。”
他话锋一顿，终于正色道：“所以，你这一单，是最后一单。做完，我就不做了。”
龙鳞戍闻言眉头皱眉道：“你——”
“没办法。”维纶见状立时打断，两手一摊叹气道：“人族越来越难找了。一般势力，如今连买卖、搜索人族都不敢了。
前万年，去了深渊天庭的人族，有许多学有所成，便独自返回了诸天，一方面为其余去往深渊的人族提供庇护，另一方面专杀残害人族的势力。
有人族天庭作后盾，此消彼长，再加上那位天帝虎视眈眈，敢做人丹这门生意的，是越来越少。”
“老朽收人族的成本和精力，越来越多，已经接近亏本了。”
他看向龙鳞戍，目光里带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道。
“你们豢龙氏，要早做打算了。否则，怕是要再用亿万年，去更换基本体系了。”
龙鳞戍低头，看着掌中那座残破的世界，沉默良久道。
“知道了。”
维纶却不肯停，又补了一句道：“其实以老朽看，您与人族天庭的道根之争，早晚要见血。
与其等那位天帝把刀架到脖子上，不如，先下手为强？”
龙鳞戍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嗤了一声道：“我没有去蛊惑你，你反倒来先蛊惑我？”
维纶哈哈一笑，也不否认道：“彼此彼此。这诸天，早晚有一场大乱。保重。”
龙鳞戍不再理会。他手腕一翻，一枚漆黑贝壳腾空而起，贝壳张开。
万千漆黑鳞鹊振翅涌出，裹住他的身形，撕裂中层虚空，转瞬遁入深处。
维纶站在原地，看着鹊群远去的方向。
良久，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掌心，轻轻嗤了一声，转身踏入网道，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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