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记完毕，通过筛查的归流者，被引向另一座平台。
平台上，一排吏员候着。谢不移示意众人抬手——一道道光屏亮起，悬于腕间道。
“临时人员面板，绑好。”
人群里，那个牵着小女孩的老汉田九低头看着腕上光屏，手足无措道。
“大人……这，这是啥？”
“临时身份。”谢不移直接道：“你在深渊的一举一动——位置、神魂波动、术法动用，都记在里面。
防的是有人混进来作祟；也是你在这里活命的凭证——领灵食、看病、做工、学课，都靠它。”
田九还没说话，他身后一个修士模样的青年蔺生皱了皱眉，低声道。
“这岂不是……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
“是。”谢不移坦然点头道：“天庭庇护你，也得知道在庇护谁。
你干干净净地来，它就是一盏灯，照你走路；你心里藏着鬼，它就是一双眼，盯着你到死。”
蔺生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倒是田九的小孙女田苗，好奇地伸手去摸那光屏，屏上立时跳出一行小字，吓得她缩回手。
谢不移见状难得笑道：“别怕。这面板是故意做成都看得见的。
等你安顿下来，能用它换工、换药、听课——比你界里那些破烂家什，好用多了。”
而通过了登记与羁留的归流者，被一批批引向安置点。
谢不移带着一批绿标，落在深渊内层一片新开辟的福地前。
福地极大，灵气氤氲，山清水秀——一座座洞天世界，在福地深处次第排开，如星罗棋布。
“这里，是你们的临时安置点。”谢不移一路走，一路讲解道。
“分区都划好了——居住区、医愈区、工坊劳务区、启蒙学堂、纠纷公断亭、信仰管控区，各管各的。”
人群里，一个少年忍不住开口道：“大人，信仰……也要管控？”
“禁的不是信，是祭。”谢不移摇头打断道：“我知道你们也有些祭祀供奉的神明，这不是坏事。
但你们路上见过的那些灾祟、域外密教，十个里有八个，也是从一个‘祭’字起头的。
天庭不禁你们信自己的神，但禁的是私自开辟祭坛、召唤域外存在。
这种东西多了，很麻烦。所以这是红线，碰了——黄标变红标。”
一众人等若有所思。
旁边阮氏抱着孩子，小声问道：“大人，那我们吃饭，怎么办？”
“基础灵食、净水、庇护法阵、基础疗伤——免费。”谢不移一边走一边讲解道。
“但好东西，得要你们自己挣。丹药、法宝、更好的资源，去工坊劳务区，做工换。
天底下没有白吃的饭，深渊也一样——不过只要肯出力，这里亏待不了谁。”
田九颤巍巍问道：“那……我们，还能回去吗？”
谢不移脚步一顿，回头疑惑的看着他，问道。
“回去？”
“界没了……是回不去了。”田九低声道：“老朽想问的是……我们这些人，往后，算哪的人？”
谢不移看着他，沉默了一瞬道：“过了安置期，通过风险再评估。
你们可以申请散居配额，融入各地藩镇、诸天督府，正式入籍。也有别的路——”
他目光落在人群里几个年轻人身上，下颚一点道：“天赋卓越的，可以直接走学院通道，落户学院世界。
一步登天，拿到深渊天庭的正式户籍，也不是不可能。”
那提问的少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急忙问道：“学院通道……怎么走？”
“先过甄别。”谢不移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额间那枚雷纹顿了顿道。
“你这样的根骨，回头有院试。考中了，自然有人接你。不急——先把伤养好，把课听明白。”
少年用力点头。他身边的妇人扯着他的袖子，又是忐忑，又是期盼。
一行人继续向前。远处，学堂里传来琅琅书声；工坊区里，灵光起落，叮当有声。
公断亭前，两个吏员正处置一桩纠纷……众生百态，尽在福地之中。
谢不移边走边道：“安顿下来后，有必修课——天庭标准真言，要学的。
各族母语你们随意用，但长期居留，基础真言得掌握，不然连律法告示都看不懂。”
“还有《天庭诸天宪章》通识课——红线就几条：禁私斗、禁旧界血仇、禁献祭、禁私自开辟祭坛、禁召唤域外存在。
天庭庇护你们，你们也要守天庭的规矩。”
“再有万法基础通识——天庭力量体系的边界，哪些是禁术，哪些会触发虚空灾变预警。
这诸天里，‘正常修行’和‘危险外道’，往往就差一步。”
闻百川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低声问道：“大人，你说的这些……记在哪里？”
谢不移看了他一眼，指了指他腕间那面光屏道。
“记在这里。终身动态档案——位置、术法动用、迁徙轨迹、纠纷记录，都在这上面。
所以不要嫌弃，它记你一辈子，也能护你一辈子。
在我天庭作恶不罚的难度，不亚于把我主大日摘掉。”
闻百川低头，看着腕间那面薄薄的光屏，又看了看依然能看见的，虚空大日久久无言。
良久，他轻声道：
“……好。记着，也好。省得老夫这等人，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正说着，人群里，忽然有人指着福地另一侧虚空问道。
“敢问大人——那边，是在干什么？”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顺着他所指望去。
但见虚空之上，一座巨型平台，横贯于深渊边境，如一座浮空的城。
平台上，乌泱泱站满了人——数以万计！
那些人，精神面貌极强，千姿百态——
为首一人，素袍负剑。那剑无鞘，通体如寒玉，剑光内敛，却让整座平台都笼在一层冷冽的剑意里。
他身侧，一个玄甲女将，眉间一点朱砂，背着一杆卷起的战旗，旗面偶一翻卷，便有一线猩红如血。
再往后有周身符文流转的阵师，有半身机骸的义体客，有牵着异兽的御者，有手捧经卷的修士……
一眼望去，如诸天群像，尽聚于此。
在被注视的一瞬，平台上的人，立时纷纷有所感应，齐齐看了过来。
隔着无尽虚空，两拨人，目光相接。
平台上那些人，看见这边乌泱泱的迁移人群——看见那些风尘仆仆的面孔，那些怯生生的眼睛，那些背着老人孩子的身影。
原本严肃的面容，微微柔和下来。
有人点了点头。有人嘴角上扬起一点笑。
为首那负剑之人，还朝这边，遥遥一礼。
然后，平台上有人说了什么。万千身影，齐齐应声——
下一瞬，整座平台，炸起无尽流光！
亿万道光，自平台拔地而起！每一道，都是一人。
有人化剑虹，有人踏灵舟，有人骑异兽，有人周身阵纹亮起如星盘转动。
——流光如银河逆卷，如万矢离弦，横贯虚空，射向广袤诸天深处！
流光过处，虚空被拖出亿万道璀璨尾迹，如一场倒流的流星雨，照亮了半片虚空！
而就在同一刻这边，迁移的队伍，正自深渊之外，缓缓涌入。
一南，一北。
亿万道流光，与亿万道身影，在虚空之中，恰恰好交错而过！
流光在上，如天河倒挂；人流在下，如江海归渊。
那一瞬，无数迁移者仰起头，看着那漫天流光从自己头顶呼啸而过。
——看着那张或年轻或沧桑、却都目光灼灼的面孔，掠向诸天深处。
有人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谢不移站在原地，羡慕的看着那漫天流光，久久没有动。
良久，他轻轻开口道。
“他们啊——是最近数千年，逐渐兴起的人群。
是万年以来，学有所成的诸天人族。如今，再次踏入诸天。
去接引自己的同胞，去立下天庭的威名。
千年以来，这样的人，越来越多。虽然杯水，但不灭燎原。”
他话语一顿，回过头，看着眼前这支刚刚入内的迁移队伍，笑言道。
“他们，也许就是数千年后的你们。”
众人看着那漫天流光的尾迹，看着那群义无反顾踏入诸天的身影。
一时，神色各自莫名。
…
万年来，深渊纳亿万万无尽人族归流入渊。
万年后，深渊终于再次赴往诸天。
一进一出之间，人族，正一寸一寸，把收回的拳头——挥向整个诸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