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之中，一支船队，缓缓停驻。
一洞天，七福地，如一片移动的陆地，横贯虚空。
洞天灵峰如屏，七座福地环绕其周，其后，是密密麻麻的仙舟巨舰。
——万丈楼船、千里灵舟、兽辇、剑光、遁光，如一片星河，拖曳在船队之后，望不到尽头。
六百年了。
这支船队，从弃土那日起，便再也没有停下过。
今日，停了。
因为前方，也许——就是天庭。
洞天福地的壁垒之前，飞舟的踏板上，密密麻麻全是人。
有白发苍苍的老修士、有年轻的母亲、有半大的孩子，有背着剑的剑修。
亿万人族，挤在船头，挤在踏板边缘，挤在壁垒之前，望着同一个方向。
没有人说话。
安静得，连风声也无。
…
灵峰之上，沈青石负手而立。六百年，他鬓角已染尽寒霜。
他身后，崖畔青石上，沈孤鸿独坐，膝上已无剑。望着前方，目光依旧平静。
一侧，谢冲霄立于云海之巅，眉间一道雷纹，在日光下微微流转。
另一侧，黎拓蹲在福地的舰首，通身玄铁般的身躯，冷硬如铸。
沈青石望着前方那片虚空，良久，缓缓开口道。
“应该是……到了。”
因为他们眼前的一切，与这一路见过的所有世界，实在不是一个档次。
虚空之中，原本稀少的世界——在这里，成群结队，扎堆而居。
一座挨着一座，一片连着一片，如沙盘上的沙粒，密密铺满虚空，望不到尽头。
这些世界，排列成行，错落成层，有的高悬，有的平铺，井然有序，如一片被精心经营过亿万年的田亩。
世界与世界之间，无数管道，纵横交错，如蛛网一般，铺满整片虚空。
那管道粗逾山岳，管壁之上刻满符文，灵光流转，内有流光奔涌，如血脉一般，将一座座世界连成一体。
管道交汇之处，是一个个星球大小的平台，平台上同样城郭巍峨，灯火如海，港口如林，亿万人影，熙熙攘攘。
无数飞船，如快车一般，在管道与平台之间穿梭——
有万丈巨舰，船楼九重，破开虚空，隆隆而过；有千里灵舟，狭长如梭，在管道间灵巧穿行；
有兽辇踏光，拖曳着长尾的星兽，驮着满车货物，悠然驶过；有孤舟一叶，舷窗里透出昏黄的灯火，缓缓滑过这片繁忙的虚空。
飞船旁边，更是各种独立穿梭的人影——
有化遁光的，一线流光，掠过虚空，快如闪电；
有踩飞剑的，剑光如虹，拖着长长的尾迹，倏忽千里；
有肉身横渡的，一步踏出，虚空生波，眨眼已在万里之外；
有骑异兽的，驾着麒麟、乘着玄鹤，悠闲地缀在船队后头。
人太多了。
多到，这片虚空，都显得是活的。
沈青石望着这一切，久久无言。
…
突然一道祥云，自虚空深处奔来。
那祥云径直穿过管道与平台之间繁忙的航道。行至无人问津的船队之前，缓缓停住。
祥云上，立着一人。
此人身着玄色袍服，袍上绣着银色的星纹与舟楫之纹。
他身形修长，只是脸颊各有一片银鳞，额上生着两枚短角，一双眼瞳，一金一赤。
他立于云端，目光扫过眼前这支浩荡的船队，一洞天，五福地，漫天舰宇，亿万生灵。
他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踏云而下，行至壁垒之前，拱手一礼道。
“在下人族深渊天庭——接引司，越行舟。
诸位，自虚空来？”
沈孤鸿立时还礼道：“沈孤鸿，率船队来此。敢问——”
“不必多问。先随我来吧，路上诸位疑问我自会一一解答。”越行舟道，语气平缓道。
“你们这一路，走了多久？”
沈孤鸿闻言看向身边的沈青石，摇了摇头道。
“弃土至今，六百余年。”
“六百年。”越行舟点了点头，赞叹道：“不容易。走吧，随我来。”
他转身，踏云而起，领着船队，缓缓驶入那片蛛网般的航道。
沈孤鸿望着那道背影，忽然开口道：“道友，在接引司，多少年了？”
越行舟没有回头，声音从云端传来，平常如话家常道。
“一百年了吧。
我家老祖宗，也是从虚空里赶到天庭的。我小时候，听着老祖宗跨诸天的故事长大——长大了，就来了接引司，日日迎人。
“迎了上百年的船队。”他顿了顿，侧目笑言道。
“像你们这样，走了六百年的，不算最多。见过更久的。”
沈孤鸿沉默片刻，道：“道友，辛苦了。”
“不辛苦。”越行舟道，声音里带了一丝极淡的笑意道。
“迎自己人，不叫辛苦。”
航道上，越行舟走在最前，船队随行。
他负手而立，踏云而行，对这片繁忙的虚空，熟悉得如同自家院墙。
——哪条管道是主道，哪座平台是枢纽，哪片区域是学府，哪片是军港，如数家珍，却不炫耀，只是偶尔指点一二。
“右边那片，是斗部的军港。征伐诸天的队伍，从那儿出发。”
沈青石望着航道两侧川流不息的飞船与人影，忍不住道。
“越道友——你这身修为，放在我们这一路，已是顶尖中的顶尖了。可你方才说，你只是个接待的？”
越行舟回头，望了他一眼，笑言道：“我这点微末道行，在天庭，真不算什么。”
话语一顿，他叹气自嘲道：“接引司是什么地方？迎人的地方。但凡有一丝才情的，谁来做这活？
天庭上下都知道——有点本事的，都进陛下麾下‘斗、雷、兵、火’四部了。
便是有些家族底蕴的，也是挂靠斗部，跟着征伐探索诸天万界去了。”
“像我这种——”他拍了拍自己那条覆着银鳞的右臂道。
“天赋平平，本事平平，又不肯出远门的，才留在接引司，日日迎人。”
沈青石望着他，有些不信道：“道友这身本事，还叫平平？”
“那要看，跟谁比。”越行舟笑言道。
话音未落——
远处虚空之中，一道彩桥，凭空显现！
那彩桥横跨亿万里，如一道虹霓，悬于虚空之中，通体流转着七彩霞光，桥身之上，万千流光如流星雨一般，正飞掠而过。
船队之中，一名赤袍修士仰头望着那道彩桥，失声道。
“那、那是什么？！”
越行舟望着那道彩桥，目光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羡慕道。
“出任务的
你看那规模——应该是哪座学府的毕业试炼吧。”
“毕业试炼？”沈青石骇然道：“那道桥上的人，个个气息如渊——毕业试炼？”
“天庭本部的人，生下来就不一样。”越行舟道，声音平常道。
“咱们这些外头来的，修炼是拼命。他们本部的人——从出生起，就在典礼上，觉醒人族种族天赋。”
“种族天赋？”船队之中，那名拄着拐的白发老修士，颤声问道。
“对。”越行舟点头道：“陛下落印在人族血脉里的天赋。出生、十岁、十六——最晚十八，人人都要觉醒一次的。”
他扳着手指，如数家珍道：“头一样，道心通明。
有些人生来就是开窍的料。我家隔壁那小子，睡一觉顿悟，破境跟喝水似的。别人修十年，他睡一觉。你说气不气人。”
船队里，有年轻修士低声道：“……睡一觉，就破境？”
“第二样，掌中壶天。”越行舟马不停蹄道：“肚里揣着一个小世界。日常方便不说。
打架打不过了，掏出一座山来砸你——你说，这仗还怎么打？
第三样，十都百二宿天帝大箓。觉醒一道专属仙术。一人一术，万民万法，绝不重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船队，感叹道：“你们想想，一整个城的人，家家户户，术法各不相同。那是，什么光景？”
船队里，一名背着剑的年轻剑修，喃喃道：“一人一术……万民万法……”